只要寫下來，那些抽象的信息就會被具象化，想要從其中找出變化規(guī)律，就更加容易。

  于是，要怎樣在紙上落下第一筆就成了最難的一步。

  世界何其廣闊，便是站在一扇窗前，她眼中所見的也不只是花鳥魚蟲，風(fēng)光云霧。

  這世間有哪一種文字，能夠承載萬物的變幻？

  她在桌前枯坐許久，久到仿佛時間都停滯了，第一筆也沒能落下。

  無數(shù)的筆畫、符文在腦海中聚散變化，身邊的人來了又去，硯臺里的墨濕了又干，幸好一直無人來打擾。

  終于，在月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的一剎那，陳松意腦海中靈機(jī)觸動。

  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落在紙上，畫出了平生的第一道符。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看自己畫出的第一道符有什么作用，心中就再次生出了觸機(jī)。

  不管是武也好，術(shù)也好，頓悟之后都會有這種感知強(qiáng)化。

  這種敏銳的感知在剛剛進(jìn)階的時候是最強(qiáng)的。

  人最容易在此時感應(yīng)出危機(jī)，之后這種狀態(tài)會消散，但境界會穩(wěn)固下來。

  在戰(zhàn)場上，陳松意就曾因?yàn)檫@種觸機(jī)而避開過兩次大的危機(jī)。

  所以她沒有遲疑，將真氣灌注于手掌，把桌上的紙張抓起就揉碎，然后起身出了房門。

  門外聽候差遣的丫鬟見她出來，連忙起身。

  陳松意簡短地交代了一句，讓她看好劉氏的情況，自己與人約好了要出去一趟，便往大門的方向去。

  程明珠沒有聞聲而動出來攔她，程三元家的也在廚房親自看著，其他人就更攔不了她了。

  可惜她出來得似乎還是遲了一步，外頭已經(jīng)沒有人了。

  陳松意沒有就這樣回去。

  少女閉上了眼睛，將頓悟后還極其敏銳的感應(yīng)提升到了極致，鎖定自己剛剛感應(yīng)到的氣息。

  下一刻，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了大門左側(cè)的巷子，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橋頭鎮(zhèn)的夜晚，街上熱鬧，巷中安靜。

  彌漫的黑暗里仿佛有鬼怪潛伏，要擇人而噬。

  陳松意的腳步?jīng)]有因黑暗而有絲毫停頓。

  昨日她受到反噬重傷逃離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她還很熟悉。

  她順著自己的感應(yīng)一路追過去，裙擺隨著她行進(jìn)的腳步發(fā)出摩擦的細(xì)小動靜。

  在走到一條沒有光的死胡同時，陳松意停下了腳步，然后放慢了速度，走進(jìn)了這個堆放雜物的暗巷。

  后院。

  程明珠見到眼前的門這才打開，立刻把手中的帷帽塞給了前來開門的丫鬟：“怎么這么慢？”

  丫鬟見到是她，有些顫抖地低下了頭：“奴婢該死……”

  程明珠一把推開她，越過她從門外進(jìn)來，一邊走一邊掃過院子里巡視的人。

  等身后的丫鬟跟上來，她才問道：“夫人怎么樣了？”

  丫鬟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回大小姐的話，夫人還在昏睡，但沒有再發(fā)熱了。”

  程明珠看著那亮著燈的房間，陳松意就在里面。

  自己只要現(xiàn)在進(jìn)去，給她下個蠱，那她就再也反抗不了了。

  將指尖扣在掌心，程明珠有些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走在她身旁的丫鬟不小心看了她一眼，只覺得心頭一顫，背脊彌漫開了一股寒意。

  察覺到她的視線，程明珠不悅地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滾開�！�

  丫鬟立刻停住了腳步，看著她獨(dú)自往夫人的房間走去。

  程明珠心中默念著血咒，手中扣著要給陳松意下的東西。

  走進(jìn)燈火通明的房間，發(fā)現(xiàn)外間沒有人，里間才有動靜，她于是放輕了腳步朝著里間走去。

  繞過屏風(fēng)，見到床邊背對著自己的人，她眼中浮現(xiàn)出了充滿惡意的光芒，伸手就要拍上去。

  站在床邊的人若有所感地直起身來，一回頭見到她，于是露出笑容：“大小姐�！�

  程明珠手一頓，皺著眉看清了她的臉：“曾姨？怎么是你？”

  她轉(zhuǎn)頭看過了左右，問道，“陳松意她人呢？”

  程三元家的站直了身體，拿著打濕的帕子撇了撇嘴：“出去了，說是同人約好了這個時間來給她捎信�！�

  就這還說什么孝順呢，多半是借口。

  到底不是從夫人的肚皮里爬出來的，一旦沒人看著，她就不演了。

  程明珠聽著她的話，也十分不高興，怎么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可人不在，她也不能怎么樣。

  她看了躺在床上的母親一眼，然后拒絕了程三元家的擺膳的提議，“我還要出去，母親這里你看好了�！�

  說罷就轉(zhuǎn)身繞了出去。

  暗巷。

  墻根下，幾只灰色的老鼠飛速地跑過。

  逆著它逃離的路線，陳松意來到了胡同深處的角落。

  在一堆破敗的雜物后，她看到了元六。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斷腿上，看到上面簡易地綁著木板。

  夜晚阻擋不了她的視線，她自然看得到他此刻的狼狽。

  兩人的情況同昨夜完全對調(diào)。

  元六低頭藏著自己的臉，微微發(fā)抖，仿佛在忍受難以承受的痛苦。

  “別過來……”

  聽到有人來，元六也沒有抬頭，捂著一邊的臉，怕皮肉從臉上掉下來。

  他強(qiáng)撐著走到這里，已經(jīng)沒了力氣。

  雖然他沒有去過南疆，但是卻聽說過那邊的蠱術(shù)，他覺得自己中蠱了。

  眼下在他體內(nèi)的蠱蟲只要一感到有人靠近，就會變得無比的活躍，像是要鉆破他的皮肉，鉆進(jìn)面前的活物身體里，所以那些老鼠才會躲著他跑。

  來人在他面前站住。

  她一開口，元六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元護(hù)衛(wèi)，是我�！�

  來的是陳松意，這令元六稍微放松，但隨即他又緊繃起來：“意姑娘，你快走�！�

  他的聲音里浸著痛苦，“我中了邪術(shù)，這里很危險……”

  陳松意見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想往后退。

  可他身后就是墻，已經(jīng)退無可退。

  她沉默著，非但沒有退，還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目光冷靜，伸手要去抓他捂住臉的那只手。

  但她觸及青年的目光，看到了其中的抗拒，于是又停下了。

  她問：“是誰下的術(shù)？”

  在元六回答之前，陳松意所能想到最差的結(jié)果，就是那個道人來了。

  不過在接觸到那卷羊皮、產(chǎn)生了頓悟之后，她看這些邪術(shù)就已經(jīng)不再覺得無解。

  因此，她的心情比昨夜還要平靜。

  她審視著元六的臉，在他臉上所能看到的是隱隱的黑氣。

  看了片刻，她心中自然而然就浮現(xiàn)出了解術(shù)的方法，要用雞子、雄黃、菖蒲……還要配一道咒。

  “我不知道是誰�！�

  仿佛被她的鎮(zhèn)定所感染，元六也沒有那么緊繃了。

  只是當(dāng)手掌之下的蠱蟲再次躁動起來的時候，他更加用力地按住了那半邊臉。

  陳松意聽他說了一遍他是怎么跟著程明珠去了戲園，看到她跟縣令之子還有胡三婆在一起，之后便是一片記憶混亂。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摔斷了腿，也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中了術(shù)。

  “……總之，這里很危險，意姑娘不用管我，你快走吧�！�

  他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會死在邪術(shù)之下的結(jié)果。

  能把消息傳遞到她手上，他就算完成任務(wù)了。

  這里的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復(fù)雜跟危險，元六只恨自己沒有更警覺。

  他不寄望于陳松意能救自己，只希望她趕快離開，找到公子爺。

  元六靠著墻，思維陷入了混亂。

  腦子里干擾他記憶的迷霧越來越多了……

  他一個松懈，面前的人就抓住了他的手。

  他心中一驚，猛地回神想要縮手，陳松意卻已經(jīng)靠了過來：“我能救你，別怕�！�

  說完，她就咬破了指尖。

  鮮血滲出。

  陳松意握著元六的手腕，強(qiáng)硬地將他的手從臉上拉了下來。

  她看著他皮肉底下鼓起鉆動的蟲子，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元六看她伸手過來，感到她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額頭上，鮮血浸潤。

  畫符需要黃紙跟朱砂，但這里兩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