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在他心中回響著，漸漸微小到不可聞。

  隨著傳說圣騎士與他靈魂的分離，奧克利意識逐漸回光返照般清醒，屬于他本人的記憶走馬燈似的閃過。

  第一次在比武中獲勝……被大主教授予金馬刺……在斯特里克刺探……還有活圣人冕下的謊言和欺騙。

  圣騎士殘缺的靈魂中，對那位小姐的只有悔恨、愧疚和眷戀，她并不是魔女，而是救贖了埃德加的光。

  在生命的最后幾年，埃德加一直在懺悔。

  能夠觸摸到他悲傷的奧克利此時一點都不奇怪為什么他會自殺，反倒是他在那之后還活了五年才是最不可思議的。早在那位黑發(fā)的女性遇害之時，埃德加的靈魂就已經(jīng)死了，只是他的恩師還強留他在這個世界，讓他在精神的極度痛苦中被折磨了整整五年。

  到這里，一切畫面都歸于黑暗，就像是一盞昏暗的殘燭終于熄滅。

  他已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慢慢地陷入永恒的安眠。

  維蘭瑟以凡軀代行神罰，把一位半降臨狀態(tài)的天使化為灰燼，這幾乎是屬于真神的力量。

  真正的神因為個體力量太過強大，會被物質(zhì)界的晶壁排斥，只能隔空影響這個世界，祂們在物質(zhì)界能動用的力量是不如本身就是本界居民的維蘭瑟的。

  但她畢竟不是神祗，也沒有神格。就算斯特里克的人們信賴她，讓她能夠使用這一部分信仰之力，可是這樣危險的行為就像是三歲的孩子舞弄大錘，而純凈的信仰力量也會對凡軀造成巨大的傷害。

  正當人們要慶祝勝利時，維蘭瑟的凡軀已經(jīng)在光焰之身中燃燒殆盡，黑色塵埃不斷在光團中剝落，就像是太陽不祥的黑子。

  陽光從云層的縫隙投下絲絲縷縷的光，黃昏的晚霞呈多彩的玫瑰、暗金……環(huán)繞維蘭瑟的光芒逐漸暗淡，仿佛一個虛幻的精魂漂浮在空中，逐漸與陽光融為一體。

  這是一副動人心魄的壯麗景象，城中、戰(zhàn)場上、甚至遠方的敗兵……所有人都看著她，她也以屬于神的目光凝視自己的國度和子民。

  夕陽的余暉中，淡淡微光組成的女神對所有人回以輕輕一笑。

  “和以前一樣，好好生活下去�！�

  她的口型開合，似乎如此說著。微光組成的美麗身影就像是紛飛的螢火蟲一樣，消散在空中。

  所有人都張開口，甚至不敢呼吸，世界變得異常安靜，只有吹拂原野的微風沙沙作響。

  片刻之后，大家終于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這一場戰(zhàn)斗中，斯特里克人同時收獲了勝利和悲傷。

  被颶風拋起扔到遠方的一位騎士掛在一棵樹上悠悠醒轉(zhuǎn)，他看到了事情的經(jīng)過，十二翼的女神在無限明光中轉(zhuǎn)身微笑，然后隨風而逝。

  那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壯美，即便不在現(xiàn)場，他也能感受到沉重的悲傷和死寂籠罩了整個斯特里克。

  他從林中找到一匹驚慌逃脫的戰(zhàn)馬，一瘸一拐走過去安撫了它，和它一起開始了漫長回家的旅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去，在馬背上攤開了一塊布片，用炭筆預先寫好遺囑。開頭記述了如果他不幸死去，有好心人發(fā)現(xiàn)他的尸體，并幫他把遺骸歸鄉(xiāng)，他的家人必須要給與恩人四分之一的財產(chǎn)，后面則是對遺產(chǎn)的分配和處置。

  在信的最后，他終究忍不住加上一句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

  ——我們的時代結(jié)束了。

  ……

  蘭德修道院的地下墓室，老得似乎要隨時死去的活圣人跪在盛放埃德加的棺木前，向冥冥中的神祗懺悔祈禱著。

  在他身邊，盛開的白色百合花熙熙攘攘擁擠著覆蓋了整個地面，花與花空隙間則伸展出一支支白色的細長蠟燭，千萬根白燭散發(fā)著溫和而神圣的光芒。

  突然，一陣風吹來，一大半的蠟燭隨風熄滅，而百合花也接著枯萎。

  “不可能！怎么會……”

  活圣人耷拉著的眼皮立即緊縮，露出其下昏聵渾濁的眸子。

  還沒等他祈求的話語說出口，喉嚨一股腥甜，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噴出的血液染紅了前方一大片百合。

  “仁慈的光輝之父��！請寬恕您無助的罪人，我愿意降服在您面前，順服您的旨意！偉大的創(chuàng)造者和救主，懇求您赦免我的罪……”

  憤怒的神祗責罰著他，讓他的靈魂如墜煉獄，經(jīng)受硫磺火焰永恒的煅燒。

  昂伯羅斯·赫福蘭，這位隨時能把國王罷黜的地上圣人卻知道，在太陽之主面前，自己和以前的鄉(xiāng)村教士并無差異，一切恩寵都是神賜予，神也隨時能夠收回。

  “是的……埃德加那個軟弱的廢物，他辜負了您的信任和恩寵，卻沒有給您回報以忠誠……我本來計劃用奧克利來承載他的殘魂，讓一位正直虔誠的年輕人糾正中和他殘余的叛逆部分。”

  神祗威嚴的叱責像是悶雷在他靈魂敲響，給與昂伯羅斯刻骨銘心的痛苦。但活圣人只能強打精神，應對他嚴厲主人的質(zhì)問。

  “誠如您指出，我不成熟的考慮確實又讓您失去了一位有潛力的信徒，而且失敗了……但另一方面我們又成功了，不僅除去了一位疑似那魔女的家伙，這也被證明是對他有效的，埃德加殘余的記憶已經(jīng)被沖散了很多，他剩下來的部分非常純凈，只需要再物色一位合適的容器，就可以……”

  “這次我不會失敗了！作為發(fā)現(xiàn)埃德加的獎勵，您賜予我不滅的靈魂，而埃德加的背叛，您也懲罰我的軀體不斷老去……您是如此賞罰分明的恩主，這次我以我的永恒之魂為誓，一定會讓埃德加回歸天國！”

  “我向您保證！”

  冥冥中的存在終于離去，活圣人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機會。

  第139章

  “就這樣放著他不管沒事嗎？”阿莎爾眺望著城堡某個房間, 盡管在外面看不到, 但她清楚里面有一個悲傷無助的靈魂。

  “不要做多余的事，如果他沒法辦自己走出來，也說明他不過如此。”奧弗尼爾冷淡地說。

  “真是殘酷啊~龍王大人, 你還能這樣保持鎮(zhèn)定還不是因為撒旦陛下保證會庇佑她的安全，如果換你處在那個位置，我看也和他差不多�！睌z魔嘖嘖咂舌。

  “在這點上，你沒有資格諷刺我……至少我可沒有記憶碎片落在某個地方，沒人操縱仍維持了一萬多年的詛咒�！�

  阿莎爾被這辛辣的反擊噎住了, 半晌才哼了一聲，“說的好像你制作那個‘痛苦天使’的玩具很光彩似的……”不過她最終還是停止了互相傷害，決定轉(zhuǎn)移話題：“現(xiàn)在領(lǐng)民的狀態(tài)怎么樣？還是所有人都在消沉？作為修復她的交換, 撒旦陛下可是要求我們必須維持好秩序�！�

  “怎么維持？”翡翠領(lǐng)主不耐地瞇起眼睛，“有一半的人嚷嚷著復仇, 另一半則比那家伙好不了多少, 整個城市一切生產(chǎn)活動和經(jīng)營都停擺了，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造成物資短缺�！�

  他煩躁地踱步, 體內(nèi)的奧法溪流因為焦躁的情緒變得紊亂，腳下的小石子因而漂浮起來, 漫無目的地隨處亂砸。

  幾顆石子砸向蹲坐在地上的痛苦魔，現(xiàn)在智力基本等同于野獸的庫祖盯著高速飛來的物體，背后的倒鉤尾巴野貓般靈巧地一甩, 把這些石子又盡數(shù)抽了回去。

  石頭擦著奧弗尼爾的后腦飛過, 龍以不善的險惡目光看向它, 總算奧弗尼爾沒有失去理智到和一個白癡斗氣，于是也懶得管它。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你在這里的時間比我更長，加上還有管理過圖斯米特的經(jīng)歷，趕緊把這恢復走上正軌，我們也好盡快去找她�！�

  “……”

  奧弗尼爾倒是想，但之前他一直試圖勸說維蘭瑟放棄斯特里克，他本人也沒有過多插手這里的事務。如果現(xiàn)在突然去鼓舞人心，要求別人振作起來，別人唯一的反應大概是“這自我感覺良好的家伙究竟是誰啊”。

  “奧弗尼爾大人，您的無用真是讓我驚訝�！睌z魔恨恨地說，“那這里究竟誰能代替她，我們可以去嘗試說服�！�

  ……

  斯特里克堡設(shè)計之初的作用是作為軍事堡壘，為了防御投石機和弓箭，這里的窗戶都設(shè)計的很窄小，陽光無法透入，連白天都要點蠟燭。

  在維蘭瑟一直處理公文的書房內(nèi)，以往蠟燭往往晝夜不熄，但現(xiàn)在這里卻一片死寂，桌上的書本和文件維持在幾天前的狀態(tài)，沒有新增的送來，也沒有處理好的送出去。

  在房間的角落，銀發(fā)的月精靈蜷縮著，長長的頭發(fā)和衣物滿是塵土，呆滯的目光無神地發(fā)散。

  直到現(xiàn)在，他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他變得畏懼日光，因為那讓他想起公主殿下消失的那一刻。

  那一天，未來的時間流剛剛恢復，他再次從廣場上顯露身影，就看到所有人都在仰望空中，然后和所有人一同目睹了女神的離去。

  螢火蟲般的微光逐漸消散，恐懼與悲傷吞沒了他的心，絢麗的夕陽仿佛變成了陰沉沉的鉛灰色，他無意識地對著它說出一連串的瀆神之語，但卻已經(jīng)無法改變?nèi)魏巍?br />
  混亂的思維和難以抑制的負面情緒擾亂了他控制術(shù)法的能力，他成為了一個徹底的敗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母親被殺的那一刻，但這比那更加令他無助和絕望。

  是噩夢嗎？一定是的！

  而這次卻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從夢境中拉出來。

  時間變成了一種刑罰，它無窮無盡，把痛苦的每一秒都化為了永恒。他沒有進食和飲水，但感覺不到饑渴，身體仿佛成為了別人的東西。

  黑暗中，他看到了公主的臉，她專心致志審閱文件的臉龐，還有微笑時淺淺彎起的雙眸，還有消失之前的那段唇語。

  那是他的光，他為之活下去的理由，在他幾乎要放棄一切的時候，是她拯救了他。

  最終他還是慢慢恢復了意識，如果她最后說的話是她的要求，那么他無論如何也要去做。

  他勉力使自己爬起來，慢慢的，他以前也曾經(jīng)像這樣數(shù)日不食，知道一旦動作太過劇烈反而會昏過去。

  但或許這是他多慮了，與虛弱的身體相反，他的精神卻宛如焚燒的烈火，那是憤怒在心中膨脹。

  是他太弱了！

  如果現(xiàn)在得到力量，能夠改變這一切嗎？

  他不確定。

  這個時候，那個隱藏在水晶空間中的陰影終于察覺到了機會。它貪婪地蠶食著他的內(nèi)心，加速了他的腐化。

  只有心中藏有黑暗，才會呼喚黑暗，他那空無一物宛如深淵的心靈是陰影渴望的樂土。一直以來，他的光讓他抑制了心中的猛獸，而現(xiàn)在鎖鏈斷開了。

  于是，他沒有任何猶豫，完完全全接納了陰影，并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它與自己是如此契合。

  陰影所有的龐大信息量讓無數(shù)想駕馭它的法師頭腦爆裂而死，但對于一個如此純粹的個體，卻能把它完全收為己用，來自宇宙外域深淵的智慧被加載到他的靈魂。

  他感到自己一眼就能看清事物的本質(zhì)，世間的一切在自己面前都纖毫畢現(xiàn)，凡俗個體過去經(jīng)歷悉數(shù)知曉，而他的未來的道路也能模糊探尋。

  如果這叫做思考，那他不知道自己頭腦中以前的部分叫做什么。

  他瘋狂地在意識中祈求著有關(guān)于她的一切，透過時空的薄紗，穿越無數(shù)奇妙的位面，這令他意識有一些暈眩，然后他在一片朦朧的霧氣中看到了。

  那有一位沉睡的黑發(fā)人類女性，他知道那就是他的公主。

  而她身邊，一雙紅色的魔瞳仿佛燃燒著寧靜的火焰。

  祂在等待她醒來。

  突然，人類女性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時，紅色的魔瞳似乎感覺到了窺視，那自亙古就注視著世間萬物、引誘它們墮落的雙目憎惡地給予他無情的凝視。

  “哈……哈……”

  他喘息著驚醒，雖然無法再深入探尋，但他已經(jīng)知道他應該做什么。

  ……

  在會議廳內(nèi)，黑暗精靈、森林精靈、矮人、人類……在斯特里克說得上話的管理者們都聚集在這里，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了，但仍然沒能拿出一個辦法。

  整個群體被分成了好幾種派系，一部分人徹底陷入沮喪，沉默地呆在一旁，似乎對一切都不關(guān)心；也有人大聲爭吵著，從馬上捉住活圣人吊死在斯特里克，到屠滅科奧蘭所有人，各種復仇意見層出不窮，而且進攻的方案也有無數(shù)種，每種都有人一邊拍著桌子加大音量，強調(diào)自己的意見。

  他們以往只會負責自己的領(lǐng)域，所以一旦沒有具體分配任務的領(lǐng)袖，就會陷入僵局，就像一個完好的身體失去了大腦，即便四肢健全，內(nèi)臟健康，也無法讓這具身體動起來。左腳動的時候右腳要怎么配合？光憑他們自己可無法做出決定，一切都要靠大腦統(tǒng)籌規(guī)劃。

  “你們究竟在做什么？”

  會議室門被大力打開，面容蒼白憔悴的希澤爾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他嘴唇干裂了幾道血痕，深深的黑眼圈讓他的雙眸仿佛深淵般暗沉，整個人籠罩著一種銳利而陰郁的氣場。

  他左右環(huán)視一圈，冰冷的聲音響徹在石制會議廳內(nèi)：“吵完了就保持安靜，閉嘴都聽我說。

  公主殿下會回來的，你們也都看到了，她并非凡俗生物，最后不費吹灰之力就讓那個半吊子天使化為灰燼，如果認為她最后的消失是死去那就大錯特錯了。但在此之前，我們自己要先保持內(nèi)部的穩(wěn)定。至于復仇與否，我相信大家心中早有定論，唯一的問題是，我們要讓敵人的血沒過我們的腳踝還是膝蓋？如果我是你們，早就沒有時間浪費在爭吵上，我的劍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要碾過他們的尊嚴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