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徹心扉的悲傷和活圣人偽造的虛假記憶在腦海中交替撕扯，奧克利臉上流下兩行血淚，嘴角卻帶著狂氣的微笑：“我是個罪人……幫幫我……黑色圣母……流下贖罪之血……讓我得到……拯救……”

  滴血的圣劍被他緊握在手中，他甚至放棄了飛翔，一步步向維蘭瑟走來。

  就不該想著避免，該發(fā)生的自然會發(fā)生。

  維蘭瑟直視著瘋狂的天使，想用我的血贖罪？做夢。

  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到她前方，紅色嬰孩般的小魔鬼庫祖被天使位階所壓制，本不是戰(zhàn)斗單位的它忍不住有些顫抖，卻仍然堅持著沒有逃跑。

  “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小魔鬼。”維蘭瑟趕蒼蠅般驅(qū)趕著平時諂媚的狗腿子。

  “詭變大人的命令，原諒庫祖不能遵守，說起來庫祖本來就是白銀王子的屬下，和詭變大人根本不是一個系統(tǒng)，詭變大人無權(quán)讓庫祖聽命�！�

  “那實力低微的你現(xiàn)在打算做什么？你自己離開，或者我?guī)湍阃讼�。”惡�?zhàn)在即，如果不是她不想浪費自己的魔力，早就有多遠(yuǎn)讓庫祖滾多遠(yuǎn)了。

  “嘿嘿……詭變大人，庫祖可是存了許多功勛，你看到的庫祖不過是隱藏實力的庫祖，如果庫祖想要變得厲害，隨時都可以�！奔t色小嬰兒邪氣地一笑。

  小魔鬼形態(tài)頭腦聰明，比起位階更高但職責(zé)是精銳前鋒的鏈魔、鋼魔形態(tài)方便勸誘，庫祖想要利用這個階段多收集靈魂，最后一躍成為智慧與實力都強大的高階魔鬼比如愉悅魔，維蘭瑟是知道的。

  “你想在這里進階鋼魔？不要白費工夫……”

  “不是鋼魔哦�！睅熳鎿]舞著小鋼叉，“詭變大人，庫祖馬上就要變得很強很強，您再也沒辦法欺負(fù)庫祖了。”

  黑色的負(fù)能量從小魔鬼體內(nèi)散發(fā)，將它包裹成一個黯淡的繭。緊接著，瀝青般青黑、如同被剝皮的人形魔鬼撕破了薄膜的外殼，從繭中被孵化而出。

  這是一只帶著面甲的無臉魔鬼，眼睛位置則散發(fā)著不祥的紅光。

  痛苦魔……

  維蘭瑟認(rèn)出了這種魔鬼的種類。

  它位階很高，和攝魔同等，但幾乎毫無智力，歷來是魔鬼上司明升暗貶、流放那些野心勃勃屬下的位階。

  因為一旦變成這個形態(tài)，就只能作為煉獄重犯牢房的看守，幾乎毫無升遷可能，所以它在同等位階需要的功勛非常低，甚至比其下級的位階要求更少。

  與狡猾但脆弱的小魔鬼完全相反，痛苦魔的所有天賦都花在了戰(zhàn)斗上，沉默的守衛(wèi)者會忠實地執(zhí)行一切任務(wù)，就算代價是生命。

  “不會讓你……過去……為了女王！”

  面甲后傳來痛苦魔遲鈍而渾濁的嘶吼。

  第137章

  天使金色的血液隨著腳步滴落，奧克利不斷抽取著太陽之主信徒的生命力, 璀璨的光焰集中在他身上, 宛如光芒凝聚的人形。

  痛苦魔袒露筋骨的無皮外表在圣光中散發(fā)著惡臭的焦味，但早已決定好的職責(zé)早已銘刻入它靈魂深處, 成為近乎本能的東西。它腳掌的利爪深深刺入泥土固守位置，泛出紅光的雙目鎖定了天使, 這是一雙除了目標(biāo)之外完全看不到周遭一切的眼睛,

  但天使隨手一劍，庫祖用手臂上的骨刃防御, 巨大的力量讓痛苦魔站立不穩(wěn)，被帶得往旁邊踉蹌, 但庫祖也在此時抽出另一手，一爪穿刺過天使的翅膀。

  奧克利的圣血腐蝕了魔鬼的手臂, 在表面滋滋灼燒起一顆顆燎泡，也讓痛苦魔面具后的聲音器官發(fā)出痛苦的嚎叫。

  下一刻, 天使的翅膀在不斷汲取的信仰之力作用下愈合, 只要場上太陽之主的信徒?jīng)]有被抽干，除非受到致命打擊, 不然他都會立刻愈合。

  這是絕對難以戰(zhàn)勝的目標(biāo)，但痛苦魔并沒有打算放棄, 在它進階之時已經(jīng)灌輸了唯一的信念，無論如何都會保護自己身后那人的安全。

  “……離開……快離開……”痛苦魔渾濁的聲音不斷重復(fù)著。

  這時, 被奇跡震驚的斯特里克士兵也反應(yīng)了過來, 任何人一生中都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不可思議的事件, 即便是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祭拜神祗，但純善的天使仍然是意象中代表美好的象征�？墒呛髞淼陌l(fā)展急轉(zhuǎn)而下，天使是他們的敵人，而友軍中則出現(xiàn)了丑陋的魔族。

  開明的人類國家也會接納黑暗精靈，所以幽暗少女這樣的黑暗精靈神祗也在地表有為數(shù)不少的信徒，但不會有任何正常國度公開表示愿意與魔鬼為伍。

  信奉魔鬼的人，會被罰下煉獄，永世受到折磨。

  但是隨著那天使手持帶血的圣劍，一步步走向公主殿下。他們終于從夢中醒來。

  這就是該死的現(xiàn)實，沒空猶豫了，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和以前一樣，跪在騎士老爺們的腳下茍活下去，要么堂堂正正地戰(zhàn)一次，給與天使和他的主子永世難忘的教訓(xùn)！

  “碰”不知道是誰拾起地上的鉛彈袋，第一次按動了扳機。

  子彈擦過天使的翅膀，帶下一根羽毛，他身上的強大的神佑讓鉛丸偏離。

  這聲響提醒了別的士兵，他們也紛紛拿起火銃，對著神祗行走在人間的仆人毫不猶豫地開火。

  火銃噴吐著灼熱的濃煙，鉛彈咆哮撕開空氣，飛快地消耗著天使的護盾，偶爾有幾枚與之前的空隙重疊，在天使身上濺起金色的血花、

  奧克利轉(zhuǎn)過狂亂的面孔目視一群凡人螻蟻。

  “頭戴光輝王冠的創(chuàng)造者，天國的卓越之王，眾天使的偉大主宰，我從祂手中領(lǐng)受了踏碎魔鬼頭顱的權(quán)力，也接受了打敗它眷屬的使命�！�

  神圣之音仿佛從云層中灑落，一股難以言喻的共振嗡嗡響起，就像是億萬聲音合唱贊頌神的歌曲。

  一位士兵頭頂上出現(xiàn)了一個金色的光環(huán)，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他的腦袋就在無形的共振中爆裂了，造成這一切的光環(huán)隨即又轉(zhuǎn)移到另一個人頭上，繼續(xù)制造下一個犧牲者，每過幾秒就會帶走一個人。

  “哈哈哈哈……這就是信奉魔鬼的代價，你們悔過吧�。�！”天使狂笑的聲音在曠野回蕩。

  他使用了高階神術(shù)【內(nèi)爆術(shù)】，把生物從內(nèi)部瓦解，并且宛如活著的詛咒一般從一個犧牲者傳給下一個。

  身邊朝夕相伴的隊友接連不斷倒下，有的甚至還是認(rèn)識的朋友或者街坊鄰居，他們支離破碎的遺骸噴濺在附近的士兵身上，之前還一起吃飯，開過玩笑的活生生的人就這么變成了溫?zé)岬囊粓F血漬，很多人都眼含熱淚，不斷有人扯斷身上的護身符和圣徽扔在地上，那本來是他們的親人很久很久以前在牧師手中買到的，在當(dāng)時是很珍貴的禮物，但現(xiàn)在卻像是垃圾一樣被棄之不顧。

  他們只是不停地裝填，開火，裝填，開火……鉛彈清脆的破空聲從來沒有間斷過。

  “那么，那就是信仰神祗的代價嗎？”

  維蘭瑟指向天使身后，那里也不斷有士兵被抽取成干尸，無論是天使用來修補自己，還是延續(xù)的內(nèi)爆術(shù)，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信仰之力。

  “那是光榮的犧牲！他們死后會前往神國，那里有永恒的歡樂和安寧，賜給吾主勇敢虔誠的戰(zhàn)士們�！碧焓箍駸岬貒艺Z著，“而你們……邪惡的魔鬼以及眷屬，只會被釘在墻上，等待永世的折磨！”

  維蘭瑟注視著天使和他身后的科奧蘭人，他們本來因為恐懼和脫力而顫抖，但天使的話一出，不少人雖然仍舊害怕，卻仍舊從衣領(lǐng)中掏出圣徽，不斷親吻祈禱著，用信仰麻醉自己。

  “你們曾被告知，光榮歸于太陽之主，祂乃是輝煌的救星，凡有氣息者，皆要贊美祂。

  你們曾被告知，騎士是為主的殉道者，以無畏的精神欣然赴死，靈魂必將得到升華，此為世間最高尚之奉獻。

  你們曾被告知，凡人生來有罪，而神愛世人，以慈恩化赦罪之泉，使罪人重獲新生。

  你曾被告知的一切，卻是天大的謊言�！�

  維蘭瑟以【幻音術(shù)】將自己的聲音覆蓋了嘈雜的戰(zhàn)場。

  “為神而戰(zhàn)，死后獲永生和喜樂？你們只不過是一群商賈、投機客和婊（和諧）子，販賣自己的信仰，換取死后的許諾。而被你們仇視和憎恨的他們，在你們的價值觀中卑微得如同一根雜草的他們，卻可以愚蠢地放棄自己的生命，即使死后只會面臨被釘上墻的命運……呵呵……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如何選擇對自己更有利，他們愚鈍，所以不明白，或許他們就是一個個傻瓜，不為勝利而戰(zhàn)，為之奉獻生命的唯一的目就是戰(zhàn)勝神的爪牙，斬斷他們攫取未來、想要奴役所有人的魔爪！從遙遠(yuǎn)的以前，連眾神都不存在的時候，卻是這樣愚鈍的人依靠自己小小的力量艱難地活著，把智慧生命光榮的血脈延續(xù)�！�

  她的聲音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中，瀆神的言辭讓科奧蘭王國的人們義憤填膺，除了憤怒以外，他們又有種莫名的惶恐。平時他們忽略的很多東西在話語中漸漸浮現(xiàn)，那是最令他們恐懼的真相。

  一邊說著，她的思緒放空，目光從一張張凡人士兵的臉上巡視而過，每一個都與她對視。

  原本只是想要證明自己的做法遠(yuǎn)遠(yuǎn)比其他魔鬼掮客的更加完美，但此時此刻她的心境也有所變化，那些勤勞善良的領(lǐng)民是如此信任她，其樸實而純粹的心靈遠(yuǎn)比那些虛妄的神靈更值得珍惜與守護。

  恍然間，一些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記憶紛至沓來。

  【教堂的鐘聲敲響了行刑的訊號，一位邪惡的巫師被押送往鮮花廣場，劊子手取下巫師的頭套，露出一張屬于學(xué)者的儒雅的臉。

  行將死去的巫師對他說：“你們宣讀判決時的恐懼心理，比我走向火堆還要大得多�！�

  被蒙蔽的民眾仇視他，認(rèn)為他帶來了不祥和詛咒，不時有人往他身上砸臭雞蛋。

  巫師被綁在鮮花廣場的火刑柱上，他周圍高呼“黑暗即將過去，黎明即將來臨，真理終將戰(zhàn)勝邪惡！”

  火焰燃起來了，這位捍衛(wèi)真理的無畏戰(zhàn)士最終在烈焰中化為灰燼。注1】

  【在多元宇宙某個遙遠(yuǎn)的地方，大火在一群穿著簡單防護服的人身后燃燒，高溫散發(fā)出大量污染物到空氣中，即便是機器人都因為高濃度的輻射停擺。

  “同志們請稍息！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務(wù)了。我和政委剛剛到屋頂上面去了一次，那里也沒什么了不起！一切就緒，每個人到上面就鏟兩下然后趕緊下來，記住防護要領(lǐng)！每組十人，不要超過40秒！還是我先上去，然后是政委、□□員和共青團員。其他同志在后面跟著，注意安全。假期和黑海的療養(yǎng)院已經(jīng)為我們準(zhǔn)備好了。為了蘇維埃祖國！”2

  這是由凡人的英雄書寫的史詩，如此少的人為了更多與他們素不相識的人做出偉大的犧牲，挽救了整個世界�！�

  【“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外面已是風(fēng)聲鶴唳，在一處暫且安全的密室中，幾位拖著辮子的書生相向而拜，他們都知道，這次的分離就是永別。

  抓捕他官差或許已經(jīng)在路上了，唯一留下的那位年輕人吹干遺書上的墨跡。正如他期盼的，在不久的將來，他的流血犧牲吹動了變法的號角，喚起了一個偉大民族的覺醒�！�

  宗教源自畏懼和依賴，是人性軟弱和黑暗集合體。但智慧生物擁有矛盾和復(fù)雜的思想，他們有著崇高的另一面，獨立思考、探索未知、甘于犧牲……而文明就在這些高尚的品質(zhì)中誕生。

  一瞬間，維蘭瑟明白了，無信者并非完全沒有信仰，相反他們是比最虔誠的信徒更加高潔的靈魂和信念。而神祗畏懼無信者，因為他們盡管有著海量的信念，但他們內(nèi)心世界里根本沒有神存在的位置。

  一絲一毫都沒有。

  無數(shù)光團向維蘭瑟身上集中，那是一切斯特里克領(lǐng)民的信念。

  “讓我來告訴你們最后一點吧……凡人有權(quán)選擇‘不信’！”

  第138章

  維蘭瑟感覺到, 所有她的子民的信念都在與她融合, 即使閉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那代表蕓蕓眾生的光團依舊如此醒目。

  黑暗精靈法師那遠(yuǎn)遠(yuǎn)稱不上強韌的軀體充斥著陌生的能量，不可名狀的風(fēng)暴在她靈魂中橫沖直撞。她聽見自己發(fā)出了難以抑制的嘶吼，外泄的能量從嘴唇和雙目噴薄而出，這無意識的噴吐宛如龍息掃過地面, 連她前方的天使都用羽翼包裹自己試圖防御, 仍然免不了被這蘊含巨大能量的風(fēng)暴吹了數(shù)米遠(yuǎn)。

  但天使身后的士兵們可沒有這好運，呼嘯的罡風(fēng)宛如大海驚濤拍岸，把最前方的人盡數(shù)卷起, 扔向數(shù)十米之后, 而地面的沙塵石塊也同樣被攜帶著，無情敲擊在他們頭臉上。

  沖擊波繼續(xù)向后橫掃而過, 翻涌了天空的云層, 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中消散于遠(yuǎn)方, 支配這一切的維蘭瑟浮在虛空中，腳下的沙石泥土失重般漂搖著，純凈的信仰光芒形成光繭把她包圍，仿佛是一個微縮的太陽, 她的光明將燃盡日月星辰, 連世界本身都要屈膝下跪。

  她以凡人之身承載了本該神明行使的權(quán)柄, 她本身就是一股行走在人間的毀滅力量, 世間的一切奧秘在她耳邊低語, 可怖的信仰之力在她靈魂中翻騰, 即便是物理法則也能被她的意志所扭曲。

  一瞬間，她成為了神！

  光繭爆發(fā)出一道巨大的強光，仿佛燃盡一切的至高無上的光和熱，一位由光芒組成的人形從光繭中走出，她的血肉因為燃燒開裂，宛如爐膛中爆裂著火花的柴薪。

  以知識、智慧、奉獻等一切美德為翼，十二片光輝形成的羽翼在她背后舒展，自蒼穹之上大放光明，遠(yuǎn)勝于世間一切美景。

  奧克利艱難地移開千瘡百孔的翅膀，因為前方的人形太耀眼了，他無法看清她的臉，但卻能感覺到她的威能，聽見她口中古老的話語。

  她并沒有釋放任何一個法術(shù)，現(xiàn)在她的形態(tài)已經(jīng)用不著使用法術(shù)，因為她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代表力量本身，無論是出于崇拜或是畏懼，這個世界一切生靈都會屈服。

  沒有精密的術(shù)式和構(gòu)成、純粹只是懲罰性的力量，她的怒火降臨于世間，奧克利感覺自己跪在地上，任憑她的旨意命令這個世界剝離了他一切恩賜。

  低頭，他聞到了自己身體在化為灰燼，看到了在不斷崩解變得殘缺不全的陰影。

  靈魂中兩股力量在交替撕扯，奧克利聽到了自己意識中另一個聲音，讓他本就不多的理性更加變得渺小。

  恍然間，奧克利站在一處喧囂的舞廳內(nèi)，他不知不覺走向旁邊的雕花小門，琺瑯掐絲組成的百合花圖案門扉后，一位黑發(fā)的貴族少女在陽臺上吃點心。

  “你別哭啊……”她看到自己，友善地遞過一塊手絹，“所謂的上流社會禮儀，也就是一群無聊的人用一些莫名的條條框框自我滿足，希望把自己和旁人區(qū)別開，這本身就是一種不自信，你看我就從來無視他們�！�

  她向自己展示了特立獨行的餐具，那是兩根簡單的木棍，在她手里就像是畫家的畫筆一樣靈巧而文雅。

  【在我十七歲時，一個輕浮奢靡的宴會角落，天國之門在我面前打開，一道明亮溫暖但不熾烈的光降臨于我卑微靈魂……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知曉了守護的意義……】

  【然后，我親手扼殺了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