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那邊走去的時候，帕魯朝著被隔離帶圍起來的坑里瞄了一眼，只見幾個光著膀子的勞工正抬著一塊塊又厚又重的木頭枕在地上。
那種木頭他在港口庫區(qū)見過，似乎是百越公司租的貨船從薯條港那邊拉過來的。
以前金加侖港從來沒進(jìn)口過這種東西，他更不知道這些工人們鋪這玩意兒有什么用，便清清嗓子作出腔調(diào)喊了聲。
“你們這是在干什么。”
正在忙活的工人沒有理會他，泡在叮叮咣咣的聲音里也聽不見他的喊話。
也就一旁剛下工正歇著的工人們抬起頭，瞧見他身上的警服，還以為是來盤查的，便解釋起來。
“爺，這兒是聯(lián)盟的工地，我們有施工許可的�！�
那尊敬和畏懼的表情倒是讓帕魯臉上露出了幾分舒服的表情，他裝模作樣地點了下頭，繼續(xù)說道。
“咳嗯！有許可就好……鐵人的工地你們可得弄好了，千萬別偷奸耍滑，被我們抓到了有你們好果子吃！”
雖然不喜歡聯(lián)盟，但來聯(lián)盟的工地上找茬他是萬萬不敢的。
幾個男人聞言都露出無辜的表情。
“我們哪敢啊警官�！�
“是啊，工頭管的嚴(yán)著呢！”
“而且別說偷懶了……我們就是想多干一會兒都不行，每個班一天最多只能上工十個小時，再干不但績效和工錢算在下一班人頭上，還得挨罰！”
帕魯愣了下，沒搞明白為什么多干活兒還要挨罰。
不過他也沒有細(xì)問，只是咳嗽了聲，問起了更好奇的另一件事兒。
“這是在修什么？”
“鐵路！”一名工人笑著回道。
帕魯愣了一下。
“鐵路？修那玩意兒干啥�！�
幾名工人面面相覷了一眼，都不知該咋回答，倒是其中一個模樣看著機伶的年輕人靈機一動喊道。
“讓港口更現(xiàn)代化�！�
“現(xiàn)代化？”帕魯喃喃自語道，“這個詞我從來沒有聽過�！�
“巧了，我們其實也不知道，都是那些鐵人們在講！反正知道這玩意兒能運東西就行了！”
那年輕男人剛笑著說完，旁邊又有人接上了一句說道，“沒聽說過無所謂，反正能賺工錢！”
帕魯忍不住問。
“這是要把貨物拉去哪兒？”
一名曬得黝黑的工人回道。
“埋地底下的是拉人的，那種繞著港口的才是拉貨的，那兒是別的施工隊在修，和我們不是同一個項目，把貨拉去哪兒您得問他們�！�
“拉人？！”帕魯?shù)纱罅搜劬�，眼中寫滿了不敢相信，就這幾根木棍能把人拉著走。
瞧見他那震驚的模樣，那個年輕的小伙子笑著說道。
“對！聽說那車在軌道上跑的可快了，以后住在郊區(qū)的人也可以來港口區(qū)上班了！”
帕魯張了張嘴，忍不住繼續(xù)問。
“那……那給多少錢呢？鐵人們一個月給你們多少工錢？”
說到給的工錢，先前那個皮膚黝黑的工人咧了下嘴角，表情頗有些得意地笑著說道。
“2200加侖！”
“2200加侖？！”
聽到這個數(shù)字，帕魯再次吃了一驚，偷偷在心里算了下。
這豈不是……
可以換五十五公斤玉米？！
最近金加侖港不少市民都從鐵人那兒學(xué)會了烹飪玉米以及玉米面的技巧，模仿那些鐵人們的飲食也成為了這座聚居地市民階層的新時尚，玉米的價格也是從最初的1加侖一兩，漲到了2加侖一兩。
相當(dāng)于20加侖一斤。
但如果是買那些走水運來的黑豆或者鷹嘴豆之類的粗糧，一斤只需要8加侖左右！
至于西嵐幣，已經(jīng)很少出現(xiàn)在市民們常去的攤位上了，據(jù)說只有一些大人物們的買賣能用得上。
帕魯一時間算不出2200加侖能換多少斤豆子，不過他干一個月都才1800加侖而已。
這些干苦力的收入竟然比他還高！
“怎么有這么多��？我記得招聘上……寫的不是1600加侖嗎？”帕魯忍不住嫉妒地問了一句。
那些工人又笑著說道。
“那是底薪！除了底薪，上個月我們還拿了600加侖的獎金！”
“工頭和我們說了，只要我們干的又快又好，讓那些鐵人們點頭，我們甚至能拿到和薪水一樣多的獎金！”
“我好了，你們還要歇會兒不？”
“一起回去吧……等會兒我去買點兒饅頭。”
“我順路買點炸豆子好了�！�
“你從哪兒弄得酒？！”
“嘿嘿，我悄悄告訴你，那些鐵人從來沒喝完過……”
一群人似乎是休息夠了，順著梯子從坑里爬了上來，將工帽還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帕魯茫然地看著他們，似乎從那些汗流浹背的小伙子們身上看到一些不同的東西，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以前也是有很多人做苦力的，但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人干完活還能笑得出來。
不——
準(zhǔn)確的說，他還從來沒見那幫奴隸把活兒干完過，更沒見過他們下工后還有機會考慮吃什么。
或許……
這世道真的變了。
帕魯一臉憂心忡忡的走了，去了旁邊的港口警衛(wèi)局分局，在同事的提醒下找到了這兒的分局長。
敲開辦公室的門，他走了進(jìn)去，慶幸地看見坐在那兒的分局長和他年齡差不多，也是三十來歲的樣子。
而且那較淺的膚色一看就是很少受風(fēng)吹雨淋的市民，知書達(dá)理的氣質(zhì)更像是體面的文化人。
帕魯下意識地帶上了一些謙卑的態(tài)度，放慢了進(jìn)門的腳步，做出友善地笑容將手中的檔案袋遞了出去。
“是巴夏克讓我?guī)淼摹！?br />
那局長瞧了他一眼，驚訝道。
“這么快？”
說著，他迅速伸手從帕魯手中接過檔案袋，撕開封條取出里面厚厚一摞文件，拿在手上粗略地翻閱了一遍。
片刻后，他贊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回頭替我謝謝那小子，我會向你們分局寫信感謝他的配合�！�
雖然心中有些嫉妒，但帕魯還是從臉上擠出笑容點頭。
“我會替您轉(zhuǎn)告的�！�
說到這兒，他又頓了頓，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
“對了局長，我能方便問下……這些紙是什么東西啊？”
那局長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言簡意賅道。
“戶籍登記文件�！�
帕魯愣了下。
“戶籍？”
“沒錯，應(yīng)那些鐵人的要求。最近有不少流民從永流河游過來，據(jù)他們說是附近幾個村子發(fā)生了饑荒。總督辦公室要求我們盡快給當(dāng)?shù)鼐用褡鰝�身份認(rèn)證系統(tǒng)，至少先登記他們的名字，年齡，性別，大概生活的街道等等……你們港口區(qū)那邊住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我們這邊可麻煩多了，到處都是窩棚，一些在港口打工的家伙好幾天都不回家，得虧有你們配合�！�
說著，坐在辦公桌前的分局長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看得出來他這段時間沒少為這件事兒發(fā)愁。
帕魯聽完之后卻愣了下。
他確實有聽到一點兒風(fēng)聲，總督府打算給金加侖港的居民發(fā)個叫身份證的東西。
當(dāng)時他還在心中慶幸，這些鐵人終于打算辦點兒真正的好事兒了，比如替他們將鼠族人從人群中徹底地區(qū)分出來，卻沒想到登記的只有這些東西。
“就……登記這些嗎？”帕魯忍不住問出口，一臉希冀地看著這位分局長，希望從他嘴里聽到諸如“差點兒忘了”或者“想起來了”之類的話。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就這些，還有什么嗎？”
“沒什么……”帕魯忽然有些失魂落魄，在一雙困惑的視線中，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其實還挺期待那證上能畫一只馬的。
雖然馬族也不算什么特別高貴的族裔，但比起那些蛇鼠蟲鳥們還是好太多了……
離開警局的帕魯，拖著疲憊的身子朝家的方向走去，那冉冉升起的朝陽烤得他的脖頸和背后有些發(fā)燙。
嘴里嘟囔著詛咒那只偷走他回家時間的老鼠，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好在街上熱起來之前回去。
然而就在他前腳跨過家門的時候，港口的方向正好傳來了八點的鐘聲，驚起了一片趴在屋檐上的海鷗。
帕魯?shù)睦夏槻挥勺灾鞯匾患t。
直到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今天他到家的時間比平時要早得多……
……
就在八點多鐘的太陽為金加侖港鍍上一層金黃的時候，婆羅行省西海岸的天空還是一片朦朧的微光。
一艘巍峨的巨型貨輪正緩緩的靠近剛剛建成的混凝土碼頭，與碼頭相連的則是一片如苔蘚般密密麻麻生長在黃土地上的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