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舟有些凝固。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只是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施簡聽到他們的聲音會那么驚訝，看到他們的長相會木在原地。
張了張口，陳諾舟有點后悔自己問起這些。
反倒是施簡嘆完氣后，站了起來：“沒事，你不必抱歉。見到他們，我很驚訝，只是死人不能復生，這幾個多半不會是真人。剛剛那么友善地跟他們聊天，沒有警惕或者出手，也只是想看看k安排這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
陳諾舟稍微卡了一下殼。
施簡繼續(xù)說：“不過，有件事令我驚訝。如果是模擬出來的人，那也模擬得太好了。說話習慣，過去的經(jīng)歷，性格表現(xiàn)……沒有哪里讓我覺得有問題�？磥�，卡牌游戲的模擬世界能力又提升了�！�
她看向也站起來的陳諾舟：“你怎么不說話？”
陳諾舟的拳捏得很緊。
片刻，他才說：“你跟他們關(guān)系很好吧？”
“……”施簡眼神忽然暗下來：“問這個干什么？”
“他們?yōu)槭裁炊溃俊?br />
“這個沒必要……”
“k是知道的，是嗎�！�
越說，陳諾舟的拳頭捏得越緊，“他故意模擬出你已故的朋友，到底什么用意？想刺激你？傷害你？他為什么對你有這么大的惡意？”
“你怎么比我還生氣�！笔┖喪�，笑得很淺，“我還沒說什么……”
“按你的性格，遇事一定會先謹慎對待，特別是在卡牌世界里，誰都可能是敵人的地方�！�
陳諾舟說，“可剛剛，就連我都打算先防備著那三個，你卻直接選擇了交談。加上你說，多半不是真人……也就是，你還是想過他們會是真人的可能性吧？”
他歇一口氣，“施簡，你是不是，連他們的虛擬人也不忍傷害？k知道這點，所以故意這樣做……揭人傷疤，他居心何在？真的太過分了！”
猛然意識到表現(xiàn)得有些太激動了，陳諾舟趕緊剎車。
他不太理解自己為什么會這樣憤怒，胸膛里那團火卻隨著言語的流露越燃越高。只是，看著施簡難辨情緒的神色，陳諾舟的怒火又慢慢被撫平。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坐下來平復情緒。
室內(nèi)寂靜了會兒。
良久，施簡說：“謝謝。不過沒關(guān)系，我并沒有受到太大刺激。真真假假，我分得清，虛擬的電子數(shù)據(jù)，代替不了曾經(jīng)存在過的、鮮活的人�！�
施簡這樣冷靜，陳諾舟反而有些自慚形穢了。
穩(wěn)定好心神，他說：“話雖如此。這次找卡牌，還是主要讓我來吧，你如果覺得累，千萬別硬撐。”
施簡明白他的意思。很顯然，這次的卡牌與這幾個虛擬人有關(guān)，所以免不了要跟他們多打交道。陳諾舟是不想她反復觸景傷情。
“比起這個，有件事，我從剛剛開始就在思考�！�
陳諾舟看了眼施簡：“你覺得，他們會傷害你嗎？”
陳諾舟在說這幾個虛擬人。
施簡沉默一下，“……不會吧�！�
“暗中傷害也不會？”
“不會�！�
陳諾舟挑眉，“你怎么這么確定�！�
“因為，如果是真的他們，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施簡緩緩地抬頭，“如果k的目的是讓我在這里受傷或是死亡，沒有必要費盡心思模擬出這么像的他們來。而且，從進來開始，就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態(tài)度很友善。我覺得，k是在讓我盡力相信他們是真的�！�
“讓你相信他們是真的？”陳諾舟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他看著施簡：“這樣有什么好處？”
“……”施簡閉了閉眼，表情有些苦澀。
又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也許是為了說服我，卡牌游戲的存在……有多么好吧�！�
再之后，兩個人沒再討論這個話題。
趁隔壁還在收拾，陳諾舟跟施簡說了說自己的想法。
他覺得之前的卡牌游戲，都是沉浸式的體驗。也就是說，玩家要融入這個世界，裝作是世界的一份子，再悄悄找到取得卡牌的方法。
這次模擬出施簡的老相識，估計也是要施簡裝出不知情的樣子，跟這些人相處，而后得到訊息。這樣考慮的話，施簡其實不用做什么，只要像以前一樣跟他們相處就行了。
說到這，陳諾舟嘆了口氣，無奈道：“也好，至少能以這種方式看看他們�！�
施簡很久沒說話。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陳諾舟趕緊過去開門。
檸子他們已經(jīng)收好了隔壁的房間。按照之前說的，又過來找他們玩兒了。
把他們迎進來，檸子十分自然地牽住了施簡的手。
施簡微微一滯，沒有躲開。
等大家都坐好，陳諾舟寒暄幾句，再似是無意地提起：“你們來這里是干嘛呀？”
“干嘛？當然是來訓練的呀�！睓幾邮峙d奮地揮動著手臂，“你們不也是嗎？精英實驗又要開始了，聽說只要通過培訓，就能成為回收者呢！小時候失敗了，我一直不甘心，還想著什么時候能再試一次。前段日子接到卡牌局的邀請，給我興奮壞了，二話不說就來了�！�
說到這，檸子看了陳諾舟一眼：“啊，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幾個跟小簡認識，就是因為小時候的精英實驗。不過那次，只有她通過了，成為了真正的回收者，而我們幾個沒有。就因為這，她后來忙起來了，我們也好久沒能聯(lián)系。我也沒想到這次還能見面�！�
“是啊。我們之前還在說，四人小隊終究是少了一個。現(xiàn)在小簡都是獨當一面的老人了，而我們還是不知道能不能通過選拔的新手�！�
大二在一旁補充，說到這停頓了下：“哎，對啊。我們是來參加訓練的，那你們呢？小簡現(xiàn)在都這么強了，難道還要再經(jīng)歷一次精英實驗嗎？”
陳諾舟順口搪塞：“精益求精嘛，我們也算是來進修。不過你們來得挺早呀，這宿舍區(qū)里都沒人�！�
“一會兒就多了。咱們仨來得早，是為了趁著人少，想選原本住過的房間，所以剛剛在這房間里站著。不過現(xiàn)在，住隔壁也挺好……”
檸子沖著陳諾舟眨了眨眼：“給你們留出私人空間嘛�！�
陳諾舟不自然地撓了撓頭。
施簡神色如常地接：“那今天訓練嗎？應該得集一次合，大致說說再開始吧�！�
“是啊�！贝蠖戳丝幢恚斑�有兩個小時。我估摸著，其他受邀的種子選手也該到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經(jīng)過。
檸子起身打開門，果然，已經(jīng)有人帶著行李東西往各個房間走了。
刀哥看著門外：“真是懷念的感覺。這一次選拔，能通過就好了�！�
“一定可以的�！笔┖喺f。
刀哥對她一笑，沒說什么。
聚在一起聊了會兒，三個人回房間了。不久，廣播響起，大意就是稍后集合，讓人做好準備。
施簡說：“到時候，我們混入學員里應該就可以了�；乩锎篌w只有三種人，學員，教練，研究人員。另外兩種，不太適合找卡牌�！�
陳諾舟同意，畢竟關(guān)鍵點在三個虛擬人上，而且學員數(shù)量相對龐大，比較好裝。
兩個人在房里稍作休息，從柜子里翻出統(tǒng)一的訓練服，穿上，準備集合。
房間里四張床，兩人沒睡上下床，而是睡了面對面的下鋪。
在床鋪上半躺著，陳諾舟忽然問施簡：“看這樣子，這次要在卡牌游戲里呆很久吧？”
“這里面可能要呆很久，但現(xiàn)實世界不一定。”施簡說，“卡牌游戲的時間速度可以設置。比賽時設置成1比1，是為了方便觀眾觀看�！�
陳諾舟自然地點點頭，“這次沒有觀眾，所以k可以把時間比例調(diào)的快一點。比如，游戲里的一天等于現(xiàn)實的一分鐘？”
聽了這話的施簡卻略略沉思了下：“……沒有觀眾？”
“嗯……”只重復一遍，陳諾舟也明白了施簡的疑問，“k不看嗎？”
“……”施簡說：“誰知道呢�！�
*
聲音響起的時候，陳諾舟幾乎要睡著了。
廣播的聲音溫和而有磁性，陳諾舟卻聽得心中忐忑，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充斥著他的心。
起身往外走，已經(jīng)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人群攢動，像是靜默流淌的黑色煤油。
集合地點在專門的訓練區(qū)域，去那里很近，走不了太久。地方跟他們醒來的那個圓柱形房間很相似，不過更大也更廣闊，正中間有高出地面一截的看臺，應該是教練們監(jiān)督學員的地方。
他們?nèi)サ纳晕⒂行┻t了，到時，場子里已經(jīng)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等了一小會兒，站在臺上的教練開始說話。
發(fā)言內(nèi)容可以簡單概括，就是歡迎以及一些基本說明。被看中成為回收者種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提前了解過精英實驗的過程，因而說明方面不必贅述。
陳諾舟只注意到教練說，“訓練中會定時考核”，而且最后還會有一場大選拔，成功通過所有考試的人才能成為回收者。
說完這些，每個人的面前都出現(xiàn)了個光屏。與此同時，上面開始播放視頻，陳諾舟看起來。
視頻的內(nèi)容是他們第一階段練習的內(nèi)容，體術(shù)。從基礎(chǔ)到進階，視頻都簡短地展現(xiàn)了一遭。
這些招式，陳諾舟看著有些熟悉，但說不出為何，想來應該是體術(shù)都有共通之處，也就沒多在意。
視頻并沒把訓練內(nèi)容展現(xiàn)完全。放完，也就散會了。
陳諾舟移開光屏，抬起頭找人。
他在找隔壁的那三人。
出來的時候，他和施簡沒和他們一起。現(xiàn)在要返回房間，陳諾舟就想著一塊兒走回去，順便熟絡熟絡。施簡跟他們關(guān)系好，他可不是，為了減少施簡跟他們的接觸，這一步是必須的。
沒想到剛宣布結(jié)束，施簡就快步離開了，行色匆匆。陳諾舟沒辦法，只好跟上去。
她走得極快，陳諾舟緊趕慢趕才勉強跟上。到了房間，陳諾舟停下微微喘氣：“怎么走得這么快？”
“不對勁�！笔┖喺f。
“什么地方？”
“……”施簡說：“時間軸不對勁�！�
陳諾舟挺直身子聽她說。
“檸子，大二，刀哥。現(xiàn)在的形態(tài)，是長大之后。”
施簡說，語速略微有些快，“而且聽他們談吐，已經(jīng)知道我在卡牌游戲里的表現(xiàn)。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設定，應該跟現(xiàn)實的年份差不多�！�
“嗯。然后呢？”
“可是這個訓練……”施簡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卻是多年以前，我那個時候的。”
陳諾舟微微挑眉：“有什么不妥？”
“那是多少年前了？”
施簡看往陳諾舟，“這么久，訓練方式早就改進了。不，應該說——正是因為當時的訓練不合適，才會一直改進……”
陳諾舟想起來了，這點施簡說到過。
他意識到了什么，眉毛皺起來：“為什么是不合適的訓練？”
“……強度不合適�！笔┖喺f，“也太難�！�
“那是對小孩子而言的嗎？”陳諾舟略略沉吟，“你不要太擔心。成年人的身體比孩童結(jié)實很多，說不定能承擔的……”
“這不是重點�！笔┖喺f：“重點是，為什么……設定的時代明明跟現(xiàn)實差不多，訓練卻是多年前的版本？k想做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設定？”
在原地踱步一圈，施簡深吸口氣：“而且，你跟我討論過。如果是要走完整個精英實驗的過程，至少都得在這待一段時間。我們進基地時，‘那個人’是知道的�，F(xiàn)實里，最多過個一兩個小時，他就要奇怪為什么我們還沒見到面。所以，k為了讓我們及時出去，一定會調(diào)整卡牌世界的時間速度�！�
陳諾舟還是挺想問“那個人”是誰的，不過現(xiàn)在不是好時機。
“這不是很好嗎？我們見……‘那個人’，不會因為這場意外耽擱�！�
“問題就在這�！�
施簡眉頭緊皺，繼續(xù)說：“這里的時間相對與外界太慢，我們過了幾天、幾個月，說不定外界才幾分鐘，k是不可能看得清我們在干嘛的。那么，把我們投進這世界，既不能弄死我，也不能看……他圖什么呢？”
這些話，施簡一氣呵成，說完時甚至有些喘。
好在陳諾舟完全跟上了她的思路。他反應過來，緊跟著說：“所以，也許……k覺得根本不必看�！�
“不必看？不必看�！�
施簡重復一遍，眼睛漸漸開始翻涌起情緒。
“那么，這里面要發(fā)生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了。因為知道，所以才不用再看一次。”
不知道為什么，陳諾舟覺得她的聲音虛弱了下去。
緊接著，施簡深深地垂下了頭。
劇烈的情緒變化搞得陳諾舟慌張起來。他往前一步，低聲詢問：“施簡？突然間怎么了？”
施簡不回他。
“你不想說？沒關(guān)系的。但你似乎突然變得不舒服……我能幫你做什么？”
施簡還是沒動靜。她站在陳諾舟面前，一動不動，陳諾舟卻覺得她搖搖欲墜。
眨眼的工夫，她忽然說，“你站過來一點�！�
“怎么了？”陳諾舟順從地靠過去。兩人的距離拉近了，現(xiàn)在，陳諾舟與施簡僅有一拳之隔。
下一刻，陳諾舟的瞳孔猛地縮小。
他感到胸前傳來觸感。
施簡往前略傾，將頭埋在了他的胸膛之中。
兩人忽然貼得太近。陳諾舟能感覺到，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臟的跳動聲猛烈了幾倍。
巨大的心跳聲，好像洪水一般漫過他的耳膜，穿透他的顱頂，再化為奔涌的血液，讓他手腳發(fā)熱，臉頰發(fā)燒。
施簡將臉埋在他胸前，手順勢也扶在一旁，陳諾舟的雙手卻僵硬了，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麻木地垂在兩旁。
這觸碰很像是觸電。這一刻，陳諾舟覺得自己幾乎失去了行動能力。很多想法不受控制地在腦子里奔跑，一些念頭被壓下，另一些念頭變得更為清晰。
一瞬間的血沖頭頂后，陳諾舟勉力克制下了情緒的波動。他張張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冷靜一些：“怎么了，你想說什么？讓我看看……”
“不要看我。”施簡的聲音悶悶地。
陳諾舟只好轉(zhuǎn)開盯著她頭頂?shù)囊暰�，平視前方，“……好�！�
“……我知道k要干什么了。”
施簡的聲音很低，很低�！拔乙仓�，怎樣才能拿到卡牌，再從這里出去。”
“那是好事啊。”陳諾舟不解，“那你……”
“陳諾舟�！笔┖喆驍嗨�，說，“說實話，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會拿不到卡牌游戲的勝利�！�
“你有這個資本，”陳諾舟壓下聲調(diào)，溫和地回答，“你的成績和實力，足以給你自信�！�
“可是這一次，我覺得我不行�！�
施簡竟然這樣反駁他。與此同時，她聲音開始有細小的顫抖，“別的什么都可以，唯獨這件事……我真的不行�！�
“為什么？”陳諾舟又慌了。他有些手足無措，“是不是你想得太難了。無論是什么事，我都相信你能做到……”
“不一樣。這一次……k他……”
施簡停頓了一下，似乎很難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他太清楚我的軟肋了。本來這么多年過去，我以為我已經(jīng)能克服了�？墒钦嬲錾�，我發(fā)現(xiàn)……似乎，還是不行�！�
“他到底要做什么？”
“……重現(xiàn)一切�！�
施簡說，喘氣聲明顯起來，好像很難呼吸。
空氣短暫地沉寂了一會兒。
施簡的聲音繼續(xù)低低地傳來：“看到那個訓練，我就知道，他把我拉進這個世界，是要我重新看一遍當年發(fā)生過的事情�！�
說到這，她的言語戛然而止。
而陳諾舟也突然明白為什么施簡要靠著他了。
胸前好像微微有些濕潤。陳諾舟感受著，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
原來……
施簡已經(jīng)快要忍不住眼淚，才用這種方法讓陳諾舟看不到她的表情。
一種強烈的內(nèi)疚向陳諾舟襲來。
他發(fā)現(xiàn)一直以來，自己都把施簡想得太無敵了。
她的優(yōu)秀，常常會讓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以至于容易忘記，她也只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有著一顆肉長的人心。
有幾個人，能在見到已故的老朋友之后還情緒穩(wěn)定的？
又有幾個人，能經(jīng)得起舊友死亡這一消息的反復刺激？
施簡演得太好，陳諾舟幾乎就要相信，面對那些虛擬人時，她真的可以毫無波瀾了。
直到此刻，陳諾舟才知道�？峙旅看慰吹侥菐讖埵煜さ拿婵祝┖喍家{(diào)動全身的力量保持冷靜。
那幾張臉是假的，不存在的，施簡太清楚。正是這種清楚，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
聽著她的聲音，陳諾舟的心疼感越發(fā)強烈。腦子里的某個念頭，也越發(fā)沸騰起來。
下了決心，陳諾舟伸出手。
他輕輕環(huán)住施簡，用一只手撫上她的后腦勺，試圖將她擁抱得更緊一些，然后再溫柔地，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沒事的，施簡。做不到也沒有關(guān)系。”
“你可以不必看一切重演。我會替你看�！�
“即使看了，也沒關(guān)系。這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過去的事情，不會再真實重演了�！�
“你放心吧。不會是一樣的事情，因為有我在�！�
微微閉眼，陳諾舟輕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