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在村間的小路上。
不同于城市，鄉(xiāng)村的夜晚總是寂靜無聲。沒有路燈，人的行走只能借助銀白色的月光。光滑的石板路上，映著影影綽綽的光輝。幾叢生命力頑強(qiáng)的雜草，從石板路之間支出來。
路上沒有行人，陳諾舟和施簡并排走著，耳邊只有寥寥的蟲鳴聲，和輕不可聞的彼此呼吸。
稍微有點不適應(yīng)這樣的安靜，陳諾舟咳嗽兩聲，問施簡：“你要帶我去哪里？”
施簡往前走著：“小女孩的家。”
在心里考量一下，陳諾舟有了答案，“是要去找病的來源？”
“對�！笔┖喺f：“你聽她說了嗎？‘早起之后，像平時一樣勞動、吃飯’……然后就發(fā)病了。我想，原因一定就藏在這其中�！�
陳諾舟想了想，“會不會是水有問題？”
“我也是這么想的。”施簡目視前方�！靶∨⒄f過她們家住在河邊。如果每天都要從河里打水做飯，的確很有可能會被水里的不明物質(zhì)給毒到�！�
陳諾舟沉吟片刻。
“可是，這種村莊，人們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果水有問題，那豈不是——”
“整個村子都有風(fēng)險�！笔┖喗舆^話頭。
陳諾舟沉默了。
他又回想一下：“可，他那個診所容不下整個村子的人�！�
“得病應(yīng)該也是有幾率的，不是每個人都會得�！笔┖喬ь^看他，“別擔(dān)心�！�
“也對�！�
兩人又短暫沉默。
組織一會兒言辭，陳諾舟說：“說起來……你讓我在屋子里隨便轉(zhuǎn)轉(zhuǎn)的時候，我也順便去問了好幾個病人。他們跟我說，大家都是剛進(jìn)來的。算起來，時間比小姑娘早不了多少�！�
這個消息引起施簡的注意。
她看看陳諾舟：“真的？大概有多少人？”
“五、六個吧�！标愔Z舟說，“他那里的病人，我也沒有全部問完。不過，問過的，十有八九都是最近幾個小時才過來的。咱們算是趕上好時候，正好碰到他那兒人多�！�
也就是說，在這幾個小時以內(nèi)，病人的數(shù)量激增了。
施簡想起進(jìn)村時碰到的那群人。
再想想剛剛說過的小女孩，施簡腦中的線索，似乎搭上了橋。
她停下腳步，語氣很沉：“不對�？赡芨疀]關(guān)系�！�
她扭頭看陳諾舟，“你還記得我們來時，有人在開會嗎？”
陳諾舟說記得。
“他們在討論什么？”施簡輕輕說，“是不是，村子里得病的人突然變多這件事？”
陳諾舟醍醐灌頂，“很有可能！”
看著施簡的眼，陳諾舟有預(yù)感，他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難道——”
“不是水……是我們？”
陳諾舟覺得他們八成想對了。
雖然官方的卡牌游戲只有十二個小時，但為了游戲體驗，通常會模擬出一個相對完整的世界。
如果和卡牌游戲里的人對話，可以得到一些關(guān)于這個世界“過去”的信息。有時候模擬得好，或者劇情需要，甚至可以知道這個世界的“歷史”。
如此一來，玩家會覺得自己是參與了一個世界，而不是“這個世界為玩家而生”。說白了，是為了提高玩家沉浸度。
例如這個世界，通過跟病人聊天，就能知道：雖然一直都有人得病，但之前的案例，出現(xiàn)的頻率遠(yuǎn)沒有最近幾個小時高。
事出有因。發(fā)生這樣的變化，必定是有什么事情當(dāng)了激化劑。
陳諾舟感覺嘴唇有點干。
在幾個小時這么短的時間里，除了他們的到來能稱作為一種變故，陳諾舟想不出來還有什么了。
他心里總覺得不舒服：“……可這說不通啊。我們的到來，怎么就能加重他們的病情呢？”
陳諾舟蹙著眉毛，“我們又不是傳染源。況且，一進(jìn)村子，就有人對我們表示敵意�，F(xiàn)在想想，肯定是在怪罪我們帶來了病菌……這不也同時說明，在我們進(jìn)村之前，病情就已經(jīng)開始擴(kuò)散了嗎�！�
他剎住話頭。
一瞬間，陳諾舟反應(yīng)過來。而面前的施簡，與他同時開口。
“——就是這個�！眱扇水惪谕�。同時，施簡以微小的幅度踱步：“所以，我們不是唯一一個‘造成影響’的�！�
是所有的玩家。
不需要施簡點明，陳諾舟已經(jīng)明白過來，“所有玩家的出現(xiàn)，都會導(dǎo)致病情的擴(kuò)散？”
“對�！笔┖唲悠饋砹�，繼續(xù)往前走，“我猜，應(yīng)該是玩家進(jìn)入村子，就會影響病情。這一次，有人搶在了我們前面，在我們到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進(jìn)入村子了�！�
陳諾舟忽然想起看過的施簡的過往比賽錄像。
她總是一馬當(dāng)先。像這樣處于后手的情況，似乎很少。
還沒等陳諾舟進(jìn)一步深想，走在前面的施簡就說：“你不要多想。我也有無法領(lǐng)先的時候�？ㄅ朴螒蛉瞬泡叧觯译m然經(jīng)常勝利，但并不是獨孤求敗。我也有對手�！�
陳諾舟沉默，沒有說話，只是捏了捏拳。
花了幾秒鐘擺脫掉于現(xiàn)在情況無益的自我懷疑情緒，陳諾舟整理著思路：“不過，即使是這樣，村民們對我們的敵意仍舊缺乏說服力。他們怎么知道是我們這些玩家造成的影響？我們也只是猜測�？伤麄兛匆娢覀�，似乎就能篤定，是我們讓病情擴(kuò)散了。他們的依據(jù)從何而來？”
“不知道�！笔┖嗸久迹骸岸业降资遣皇俏覀�，也有待商榷。小女孩的家，還是得去一趟，才能有更多的線索�！�
兩個人就此加快腳步。
當(dāng)時詢問小女孩時，她并沒有回答得很仔細(xì)。不過并不難找，村子外面就一條河，周邊不是農(nóng)田就是荒野。兩人順著河流走了好一陣子，穿過很長段距離，才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家茅草房的輪廓。
“這小女孩住得真夠遠(yuǎn)的。”趕路走得急，陳諾舟雖然不累，但還是有點喘。
瞟一眼旁邊的施簡，果然臉不紅心不跳。陳諾舟真心懷疑，施簡的心臟和呼吸供血系統(tǒng)是不是機(jī)械做的。
施簡草草地看了眼，說：“似乎是獨居。”
顯而易見。那房子很小，不像是多人居住的樣子。木門上，很敷衍地掛了把鎖。
既然都從外面鎖上了，里面應(yīng)該沒人。大概這女孩的父母出于什么原因不在身邊，女孩兒又沒錢在村里建好一些的房子，就在這種自然環(huán)境還行的地方，隨便砌了個茅草屋。
旁邊，那條窄窄的河流汩汩流過。
月光清冷地灑在河面上。水波粼粼，像是有寶石散落在河底。
陳諾舟看著房子，“……我們要破門而入嗎？”
施簡沒答話。
她盯著房子，似乎在思考。
片刻她說：“先看看外邊吧�！�
這與陳諾舟想法不謀而合。即使是游戲，陳諾舟還是不愿意隨便破壞別人的房子，他會良心不安。
但這種無用的仁慈，不是施簡的風(fēng)格。
他有點好奇：“施簡，你……”
“想問我為什么不直接進(jìn)去？”施簡又讀心了。
默了兩秒，她說：“稍微有點愧疚�！�
“我剛剛找她搭話，安慰她，表面是在關(guān)心，其實是為了套出情報，并非在乎她的身體。”
施簡語速放緩，“而一路走來，想到她當(dāng)時的表情，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我們是游戲的過客，她卻是真正在經(jīng)受病痛的痛苦。”
“所以就當(dāng)是彌補(bǔ)吧�！笔┖喡曇羝降�，“我想，盡量在不破壞她利益的情況下完成任務(wù)�！�
沒想到施簡會這么說，陳諾舟微怔。
片刻，他彎彎眼睛，“只要你開心，想怎么做都可以�！�
兩人無言。
周身的月色似乎格外亮堂。
陳諾舟深吸一口氣，不自覺地抬頭。
他的動作有些凝固。
此時施簡轉(zhuǎn)過頭，留意到了他的動作。
自然地，施簡也跟著他抬頭。
頭頂上，除了月色，還有一樣?xùn)|西讓人十分在意。
“施簡�！蓖炜�，陳諾舟喃喃，“剛才，這些氣泡球體……離我們沒有這么近吧？”
兩人正上方，龐大的球體們高懸。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有股揮之不去的巨大壓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