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和魏清和早早就往城里去了，在家里的桑蘿、沈?qū)帯⑸蜚y和沈鐵都著實有些緊張。
哪怕沈安說他大哥州試絕對沒問題。
信心哪來的？
因為州學(xué)近來每次的旬考，他大哥、云崢和州學(xué)博士的嫡長孫，第一是輪流坐的。
“去年大哥前十都進不了，今年三月排第三，得過一次第二，六月開始基本穩(wěn)在第一第二了，基本是和云崢輪流坐第一那個位置，下邊五個縣學(xué)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一點兒，下州取前五名貢舉，放心，大哥絕對榜上有名。”
曾大人每天給單開一兩個時辰的小灶那真不是白開的，這半年多點燈夜讀到雞鳴，也不是白讀的。
沈?qū)幱行┰尞悾骸皼]聽大哥說過旬考成績。”
沈安道：“你不知道大哥？不是第一第二他怎么會說，考上第一第二的時候都六月了，馬上就該科舉，大哥又哪有心思再提這個�！�
打心里也覺得不值提了。
沈?qū)幰幌肟刹痪褪�，她大哥還真是這性子，而且這幾個月她但凡睡得早點起得晚些，都未必見得到她大哥的人影。
……
大齊的首屆科舉還只是摸索中前行，沒有后世那樣復(fù)雜的流程，八月初三考試，初五考試結(jié)果就公布了出來，莊里人難得的別的活計全放到了一邊，跟著擠去了城里看榜。
桑蘿也把兩個孩子交給了沈?qū)�，陪著沈烈一起往州署衙門外等著放榜，榜單貼出之時，榜首頭名儼然是沈烈。
“師父頭名，我舅舅第四。”莊里老人不識字，許文博快速看到自家莊里兩個參加秋試的名字，馬上就報了出來。
莊里人歡呼起來，桑蘿眼里帶笑，捏了捏和沈烈交握的手，沈烈看她，夫妻二人相視一眼，眉眼間皆帶了笑意。
魏清和激動得不行，和沈烈一起又看了看那榜單，第二是林家人，也算是魏清和親眷了，第三和第五是另兩縣的學(xué)子。
林家那一位還長魏清和一輩，魏清和跟著林九娘叫的話得叫他一聲小七叔了。
三人同窗，相互賀喜，等何長史說了初六鄉(xiāng)飲，初八出發(fā)進京，這才紛紛散去。
出城的一路，魏清和一再謝沈烈。
他也好，許家人也好，其實都很清楚，他們莊里幾個人，甚至包括云崢這次能拿到州學(xué)唯一一個考國子監(jiān)的名額，和沈烈這一年多陸續(xù)給的曾家的一些注疏關(guān)系極大。
魏清和想了又想，低聲與沈烈商量：“前番一起買糧那回，我也沒有機會私下謝一謝曾大人，這次待我回去備一份禮，還請你幫忙引薦一二，至少讓我往刺史府去道一聲謝�！�
沈烈想了想，道：“以后吧，這才剛剛鄉(xiāng)試結(jié)束，這時攜禮拜訪不合適，來日方長�！�
魏清和也反應(yīng)過來，連連稱是，臉上又是抑不住的喜色，腳下步子都快了幾分，要回去給林九娘報喜，回頭還得往岳家再報一次喜，雖然岳家那邊這會兒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
莊里跟來的人喜氣洋洋往回走，許老太太、許掌柜、魏令貞今兒都格外高興，一則替魏清和歡喜，二則，想到沈烈和魏清和到底是怎么拼上去的，想到屋里那數(shù)十卷書，又覺得自家文泓和文博也前途在望。
國子監(jiān)的四門學(xué)可以搏一搏，就是搏不到的話，貢舉也是可能的。
而馮柳娘和周村正媳婦，家里各有一個今年準(zhǔn)備考州學(xué)的，也激動得手顫心顫。
都看到了改換門庭的希望。
……
放榜之后，莊里熱鬧了半天，來賀喜的人不少，至于開席，初八就要走了，真張羅不成，桑蘿直接讓沈烈和沈安晚上到東福樓去請了先生和同窗們幾席，也算是謝師。
她自己帶著沈?qū)幹质帐靶醒b，做初八進京的準(zhǔn)備。
傍晚家里又來了兩位客人——鄭屠戶娘子和鄭大妞母女二人。
母女二人手上還拎了幾封點心，一看那油紙包的就知是城里的點心鋪子特意買的。
“原該早些來賀喜，大妞下工晚，只趕著這個點。”
事實上也可以明兒一早來，只是母女倆心焦，都等不住了。
“嬸子，大妞姐，怎這樣客氣？”桑蘿請二人廳里坐，沈?qū)幦ヅ莶琛?br />
鄭屠戶媳婦有些不好意思，還沒想好怎么張口呢，鄭大妞道：“娘子，我原是有事相求的，我想問問，你們一家人進京，京里缺干活的人嗎？”
桑蘿有些詫異：“怎么問這個？”
鄭大妞臉色不大好看，偏又說不出口，鄭屠戶娘子看了看左右無人，見沈?qū)幰策�沒回來，便壓低了聲音道：“實是沒法子了，冒昧求到你這里�！�
看女兒臉色微白，鄭屠戶娘子把桑蘿拉到了一邊去低聲說了原委。
原來這一兩個月，不知道從哪里傳起的，周邊鄉(xiāng)里流傳了些不太好的話，是關(guān)于大妞當(dāng)年被困祈陽縣的。
沒憑沒據(jù)的事，卻說得格外的臟。
鄭屠戶娘子有些話說得語焉不詳，但桑蘿猜出了什么，問道：“可知道是誰在外邊編排這些？”
鄭屠戶娘子咬咬牙：“我們家也沒得罪過什么人，我料得著是誰，這氣我們家指定是要出的�！�
“只是流言比刀狠，大妞現(xiàn)在走在外邊都覺得有人在身后說她閑話。我尋思這不是法子，她自己也想了幾日，這才跟我們說想來娘子你這里求條路子�！�
鄭屠戶娘子說到這里眼圈都紅了，當(dāng)娘的，哪里舍得女兒遠(yuǎn)走他鄉(xiāng)，可當(dāng)年……她哪敢讓女兒一次又一次聽那些話語，眼下也只有這一條路。
“娘子京里若是用得上人，不管是洗衣做飯還是燒火掃院子的，或是莊子里養(yǎng)雞養(yǎng)鴨種地，你看看，把我大妞帶出去成是不成？”
桑蘿側(cè)頭看看另一邊有幾分緊張的鄭大妞，道：“洗衣做飯掃院子應(yīng)該是不缺人，不過，大妞姐要是愿意往京城去闖一闖的話，我那邊以后也要做些營生的，總有活兒給她做的�！�
鄭屠戶娘子聞言大喜，握了桑蘿的手：“這叫我怎么謝你�！�
鄭大妞也激動站了起來，臉上滿是欣喜。
沈?qū)幎酥柽M來，見這場面，就看了她大嫂一眼，桑蘿道：“京里不是準(zhǔn)備開鋪子嗎？我看你大妞姐上進肯學(xué)，每天夜課都上著，識字算術(shù)都會的，問她愿不愿跟我們上京，到京城的鋪子里做事�！�
鄭家母女二人看桑蘿一眼，眼里帶了幾分感激。
沈?qū)幰宦犑沁@話，笑了起來：“是，我和大嫂都準(zhǔn)備到京城后找找鋪子，大妞姐你愿跟著去嗎？只不知京里鋪子好不好找，怕是要等一等�！�
“愿意，愿意，這樣好的事，怕什么等，多謝娘子照顧我�！�
“行，跟陳阿奶說一聲，粉絲作坊的工錢先結(jié)了，回去收拾收拾，初八一早來同我匯合。”
……
八月初八一大早，大興莊里新上任的車夫暗九、暗十、暗十一趕了兩輛馬車往莊外行，后邊是要進京的沈家人和背著包袱的魏清和、王云崢舅甥二人，整個莊子的人都在相送。
當(dāng)然，還有跟在后邊背著包袱的鄭大妞和鄭家一家人，以及聽到信陸續(xù)正往這邊來的馮大郎、馮二郎、甘二郎、東哥兒兄弟和交好的周邊鄉(xiāng)民們。
到這一天，陳婆子還是掉眼淚了，桑蘿摟住老太太：“阿奶，等阿睿該開蒙的時候，你就進京城來，真的，我給你留院子，讓阿睿跟阿窈、謙寶一起啟蒙�！�
陳婆子也不管什么了，抹著眼淚直點頭：“行，我一定去京里看你�！�
這邊各家說話，后邊沈銀、沈鐵跟沈安走在一處，兄弟倆不時伸著脖子往莊外瞧，滿臉的焦急：“我哥怎么還沒回來？說好昨天就該回來的�！�
沈安安慰：“可能有事耽擱了，放心，沒這么快的，一會兒還會有鄉(xiāng)老送行，還有不少糧車。”
話是這樣說，他自己也直往外瞧。
就要往京城去了，要是這會兒沒見到沈金，不知下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了。
沈安說得沒錯，第一次貢舉上京，送行之人頗多，加上要運貢物，在城里就折騰了小一個時辰，車隊這才開始出城。
范妃娘臨盆在即，曾子騫不敢遠(yuǎn)走，這一趟是讓何長史帶隊進京。
他自己這會兒送舉子出城，不過說是送舉子，卻是陪沈烈在隊首邊走邊說話，還遞了張名帖給沈烈。
“進京先往我家里去一趟，春闈在二月，還有好些時候做準(zhǔn)備的，讓我祖父給你開開小課，我祖父知道你的。不用不好意思去，只叫弟妹多做些她拿手的吃食，我祖父保管樂得你每天過府�！�
老爺子上次聽陛下說讓桑蘿進京，那是盹都不打了，在朝上還裝著點，下朝問他的第一句話是：“給我捎大興莊特產(chǎn)回來沒？”
沈烈笑著拱手相謝。
隊伍后邊一點，范妃娘挺著個挺大的肚子也來送行，挽著桑蘿好生不舍：“你先進京去，我這大著肚子是不方便去哪了，我家三郎明年應(yīng)該能回京，屆時咱們還能在一處熱鬧，還能叫你看看我家珩兒�！�
桑蘿這一進京，沈烈是留京沒跑的，皇帝不可能放人外任。
曾三郎嘛，托桑蘿的福，這幾年頗有建樹，明年有望回京，他們夫婦二人若回京，在太原老家的長子自然也會接過來。
桑蘿早從范妃娘口中聽過不知多少次珩兒了，笑著道：“那可好，我就在京中等你了，城外人多，你與鐘嬤嬤這便先回去吧�！�
沒讓范妃娘再送。
……
歙州城外，眼下確實聚了不少人，許多聽說桑蘿今天走的鄉(xiāng)民都放下手中活計聚到了城門外的官道兩旁了，來給桑蘿送行的。
要說歙州鄉(xiāng)民最大的運氣是什么，一是有位好父母官，二是與桑蘿為鄰。
桑蘿推廣的各種法子，他們都是最先受益的，而這些鄉(xiāng)民中，更不乏當(dāng)年在深山里就得桑蘿教的本事和大興莊幫扶才活下來的。
送行的隊伍極為壯觀。
陳大山、許文慶和沈金一幫人便是這時堪堪趕了回來，沈安遠(yuǎn)遠(yuǎn)看到，激動得差點跳了起來，遙遙招手：“小金，這里！”
后邊跟著的就是沈銀的聲音：“哥，這邊，這邊！”
沈金是奔過來的：“大哥大嫂，小安，阿寧，我們路上遇事耽擱了，我差點以為趕不上了�！�
這幾年早成長了起來的小金，看著沈家兩輛馬車都裝備好了，卻是一下子濕了眼。
沈烈拍拍沈金腦袋：“好好照顧自己和小銀小鐵，商道走通，早日往長安來。”
沈金點頭：“會的，明年，明年我就能帶小鐵去看你們�！�
阿窈和謙寶現(xiàn)在已經(jīng)會走路了，看到沈金也知道認(rèn)人，在桑蘿和沈安懷里還一蹬一蹬朝沈金伸手，尤其阿窈，蹬起來勁兒大得桑蘿都有些抱不住，嘴里還能含含糊糊喊叔。
嬰語，其實含糊得很，但沈安、沈銀、沈金、沈鐵齊齊認(rèn)定那就是叫叔，沈銀沈鐵見天教的。
估且就當(dāng)那是個叔字吧。
沈金想抱，又收了手：“我身上都是灰土�！�
剛才還只是濕了眼，看到小侄女張開手要抱，倒是掉眼淚了，他忙抹掉：“大嫂，我會想你們的。”
何長史那邊已經(jīng)整好隊，過來通知沈烈和另幾個自備了馬車的舉子可以出發(fā)了。
沈烈匆匆跟陳大山、許文慶、馮大郎、馮二郎和甘二郎幾人話別，最前邊有人登車了，一家人才終于上馬車。
鄭大妞沒往車?yán)飻D，知道沈家有兩輛馬車，每輛車轅上都能坐兩三個人的，看沈家人坐的那輛車轅上已經(jīng)坐了兩個人了，略微猶豫了一下，主動坐到了后一輛放行禮的馬車車轅上。好在車轅夠?qū)�，和趕車的暗十一兩個人坐也并不顯擠。
這邊眼見著要走了，沈金想到什么，跟沈安說了句讓等等，快步往城門口奔去。
沈?qū)巻柹虬玻骸靶〗鹑ツ�？�?br />
“他說買點東西�！�
車隊行進起來，沈金才大步奔了出來，追上自家大哥大嫂的馬車，往車窗里遞了幾個油紙包：“大哥大嫂，我上次回來看到東市有賣這個了，你們帶著路上吃�！�
桑蘿抱著人，是沈安接住的，觸手還是熱燙的。
沈金兄弟幾個追著馬車送了好長一段，和沈烈?guī)兹烁糁嚧罢f話，直送過了大興莊一段，才被沈烈擺手讓別再追著馬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