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這就是報應(yīng)來了。

  沈金去端了杯水過來給他娘潤了潤喉，這才道：“娘，我聽你的，會換糧，但是你先去看看病吧。”

  李氏笑了起來，她該欣慰的，男人靠不住，孩子還是孝順，強忍著鼻間的酸澀，道：“好，不過一百文不夠的，吃食漲了，藥也一樣會漲，我現(xiàn)在還行，你先攢著吧，攢多些咱再去看，但是得聽我的，攢糧食，世道亂起來糧食才最值銀錢�！�

  沈金連連點頭：“好，那我再去下幾個套子�！�

  說著就要走。

  被李氏叫�。骸吧钌嚼飫e去，還有，這銅錢你也拿走，下次再碰到貨郎就換成糧食。”

  沈金看了看那銅錢，想了想，點了點頭：“行，那我去藏起來，明天再碰到貨郎就換些豆子�！�

  一堆銅板又被他重新揣進了衣兜里。

  ……

  而這時的沈烈他們，已經(jīng)在云谷里又整了一次田，撒上了陳婆子她們之前就浸好的稻種。

  這是回到云谷的第三天了，當然，沈烈還是沒空做他的床。

  第一天鑿浴桶，第二天出門挑土和頁巖，挑了回來也沒急著搭灶，而是又花了半晚上認真鑿凈室的山壁。

  至第三天把農(nóng)事做完，下午又繼續(xù)，臨到吃哺食的點，凈室已經(jīng)鑿得能同時擺得下浴桶和恭桶。

  桑蘿下午取去年底存下來的魔芋干一小片用石臼搗成粉做了些素毛肚。

  這東西只要一點點就能做出一大盆來，她去年存的是真不少，原是準備給東福樓供貨用的，因為流民的問題，后邊都沒往東福樓送了，大缸帶不出來，那些魔芋干就用袋子裝著，塞了不少石灰包在里面先存著，后邊再有空，桑蘿得鑿幾個帶蓋木桶來存東西了。

  來云谷后因為一開始大家一起住在大山洞，不方便，后邊單住了又一直都忙，這還是頭一回做素毛肚，她給各家都送了小半碗，份量都不多，加點野蔥野韭什么的炒一炒，弄個一淺盤，權(quán)當添個菜。

  當然，盧家只有一份，王春娘那邊桑蘿反正是忽略了，直接給了盧老太太。

  回來時也沒空手，野蔥野韭、菌子干、菜干什么的，各家都給包了些，住在這山谷里的幾家，除了王春娘不知事點，其實哪一個做人都不差。

  哺時過后，孩子們湊到樹下讀書去了，沈烈忙著給凈室鋪頁巖，通排水渠，桑蘿過去幫忙，就聽沈烈告訴她，他們第二天一早又得走了。

  “這是最后一趟運糧，我得想辦法見許掌柜一面，所以估計會在外邊多留兩三天才能回，回得遲了你別擔心�！�

  桑蘿愣了愣：“見許掌柜？不是約好運完糧以后每隔一段時間就去看看有沒有信嗎？”

  “是約了，不過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第一藏糧點的糧食我做了轉(zhuǎn)移的事嗎？”

  桑蘿：“記得，怎么？”

  沈烈道：“為了藏那些糧食，我和大山頗費了些心思，后來想到的那個法子，不止藏糧好，藏人也是極好的，藏在里面，不管是避人還是避林子里的野獸，應(yīng)該都沒問題。”

  “你是想教許掌柜？”

  沈烈點頭：“對，我想著外邊不知什么時候就亂了，有這法子，只要能逃進林子里，活下來的機會就要大得多�！�

  桑蘿聽得都好奇了，看著沈烈，奇道：“什么法子這樣好？”

  沈烈想了想，道：“也是掏洞，不過還加了些別的做法，開的口子更大，人能進，糧食也勉強能進出，但那口子又能完全偽裝起來，從外邊看的話和山石草木融為一體，輕易不會被發(fā)現(xiàn)�！�

  他自己也覺得不大好形容，所以才要跟許掌柜碰個面，親自帶他弄一個。

  桑蘿不太能想象出是什么樣的，不過沈烈說好，那應(yīng)該確實比之前教沈金的那種好得多，她好奇的是：“既然這樣，你說只遲歸兩三天，兩三天的話許掌柜都未必收到信，你是有別的方式快速聯(lián)系許掌柜？”

  “有，許家有位老仆，每日都會扮作貨郎往十里村走，一是照看小金他們，二則是方便我和許掌柜有急事的話可以聯(lián)絡(luò)到，只需要藏在半道的山里等著他就行了�！�

  “原是這樣�！鄙Ｌ}笑了笑：“許掌柜做事倒是一向周全�！�

  像他們這樣避進山里后和外界還能有特定的聯(lián)系方法其實也挺好，不會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而他們在山里真有個什么事是山里不能解決的，也能找得到人商量幫忙。

  她想起前幾天許掌柜信中提起的沈金幾人的處境，問沈烈：“既然要回十里村附近，那法子也要教許掌柜，想來你也不會漏了小金，這次路上你獵點東西吧，做成肉干給小金存一些，我看他家里現(xiàn)在那情況，想自己存到點糧食不那么容易�！�

  山谷里物產(chǎn)有限，她想給沈金捎點什么也不現(xiàn)實了，但外邊山里東西是真的多，讓沈烈路上給幾個孩子弄點家底藏起來。

  沈烈笑著點頭：“是有這打算，原先教他掏的那地洞不如現(xiàn)在這種安全，所以也會悄悄把他帶到山里教一教，路上會給他弄點肉食的�！�

  至于沈金會不會帶回去給他爹娘，到這時候沈烈已經(jīng)不愿去想那么多了，他只盡他對沈金幾個的一份心便罷，說到底，他能給的其實也有限，沈金幾個要從自己的口糧里給他爹娘省，那也是幾個小的自己的事了。

  第142章

  再見許掌柜，比之一個月前要困難得多了。

  出了云谷三日半路程開始，山里藏的流民就多了起來，你不知道哪一處山里或許就藏了人，沈烈他們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直到三月十三日下午才到達了另尋的那一處藏糧點。

  沈烈選的地方是一片密林里，樹木遮蔽，至少在遠山上不能看到他們這邊的動向，眾人四散開排查過林中確實無人，這才找到新藏糧點，跟藏在地洞里的人對上暗號。

  因沈烈和陳大山會一起出山見許掌柜，眾人都得在地洞中再藏一晚上，等他二人回來才好離開。

  三月十五日上午，許掌柜接到老仆報信匆匆離縣進山，在往十里村半途靠山道向里的一座山里見到了沈烈和陳大山，不見內(nèi)弟魏清和。

  他神色略顯焦急：“怎么忽然出來了，可是遇著什么事？”

  沈烈沒承想許掌柜想偏了，忙道：“許掌柜莫急，老太太和幾個孩子都安好，是我因這是最后一趟挑糧了，有事要見您一面，魏兄也出來了，但因為這一路山里如今流民不少，為安全計，就讓他和挑糧的人一起藏在藏糧點沒來�！�

  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遞過去，笑道：“這是老太太托我給您捎的家信�！�

  沈烈出來幾趟，上個月中和許掌柜交接糧食也見過一面，那時只是魏清和帶口信，到現(xiàn)在有了筆墨，老太太就想著給家里遞一封家書，也算是報個平安，讓家里人安心。

  信當時連封都沒封，就送來給了桑蘿，讓沈烈?guī)兔φ覀�小竹筒裝一裝，以免遇雨濕了。

  云谷中樹木不少，卻是無竹，但讓沈烈?guī)兔φ抑裢财鋵嵅⒉皇侵饕�的，因為前番許掌柜送信過來，就有給老太太的信，那一個小竹筒其實也能裝得了，況且魏清和也同行，這信原本可以讓魏清和帶出去。

  老太太卻是避了嫌，把信給桑蘿其實還是想讓桑蘿過一過眼，也好叫沈烈和桑蘿放心，信中并沒有透露山谷信息等不妥當?shù)膬?nèi)容。

  桑蘿送走老太太后，和沈烈相視一笑，心里只剩了講究兩個字的評價了。

  和許家人打交道是真的讓人安心。

  ……

  許掌柜并不知這許多，他從小竹筒里抽出家書，展信一看，笑了：“是文博寫的。”

  前邊是問候，許掌柜快速略過，及至正文，許文博在信中提到他們所處是個景致極好且非常安全的地方，大家以山洞為家，不過每家都有一個單獨的山洞，并不擠在一起。

  山洞有修平，有伐木做好了大門，我們在山洞口幫著祖母一起搭了個灶臺，陳家大叔幫忙先做了一張床，祖母和妹妹睡，我和表哥、舅舅現(xiàn)在先用床板鋪在地上，再鋪上干草和褥子睡覺，不過等挑完糧大家騰出時間來，應(yīng)該也能有第二張床了。

  剛進山的時候不大適應(yīng)，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習慣也頗喜歡山里了，早上醒來最先入耳的總是非常動聽的鳥叫聲。

  山里的生活不錯，阿蘿嫂子熬煮的臘八粥特別好吃，還會做一種叫素毛肚的吃食，陳家阿奶送的醬菜味道也好，還能嘗到各種野菜，滋味也是極好的，前幾日祖母還給燉了山雞吃，妹妹和沈家妹妹一起學會了發(fā)各種豆芽。

  家里養(yǎng)了雞鴨種了菜，前些時日我和表哥跟村里的孩子一起跟著陳家阿爺學會了耕田，地不多，所以并不多累，也是一種不一樣的體驗，我寫信的時候，家里水稻種子都撒進田里了。

  白日無事會和小伙伴一起讀書，十里村的小伙伴都在讀書識字，千字文里的字認識不少了，表哥論語已經(jīng)能背下來，我還差著些，沈安很用功在追我們進度，我也要用功追上表哥的進度才行了。

  然后總結(jié)，在山里很好，非常安全，外人幾乎不可能找到這地方，祖母挺喜歡這里，妹妹也有幾個玩伴，只是都很掛念爹娘和兄長。

  最后是請他們一定保重自己，盼著一家人可以早日團圓。

  ……

  薄薄三張信紙，能寫的內(nèi)容并不算多，言語也都很樸素，就是和他說些生活日常。

  但正是這些生活日常，讓許掌柜一顆心都酸軟了下來，住山洞，他娘和孩子們從前是沒吃過這樣的苦的，此前他其實一直掛心著，但如今看到兒子信中所言，一字一句中他都看得出，他們過得很好。

  真的很好。

  許掌柜抬手就要給沈烈和陳大山作揖，被沈烈托住了手，他還是動容：“我沒想到他們過得這樣好�！�

  恬淡舒心，耕種讀書，沒有他設(shè)想中的惶恐艱難，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和外邊的人心惶惶儼然兩個世界。

  沈烈笑了起來：“日子要比外邊清苦，但勝在安生，等這最后一趟糧運過，我們出來得就少了，日常也能照拂得了幾分�！�

  許掌柜忙說：“這已經(jīng)很好了，待這信往歙州一送，內(nèi)子也能安心了。”

  許掌柜把家書小心收起，這才接著問起正事，聽說沈烈這一趟出來是因新琢磨出一種山林中藏身的法子，特意教他來的，許掌柜眼睛就是一亮。

  祁陽縣城近山，出了縣城不遠就是山，如果當真如沈烈說的那樣，這法子對他是再有用不過的。

  話到此，沈烈和陳大山也不耽擱，考慮到許掌柜大多時間在縣里，結(jié)合縣內(nèi)外的地勢，幾人直接選了近縣城的方向，潛到了那邊的山里。

  從第一步開始教許掌柜主仆二人，走哪邊從縣城逃生，入山林，選地勢，到怎么構(gòu)建隱藏式庇護所，至未時初，縣城外較為深入的山林里已經(jīng)被他們弄出了一處完美的臨時庇護所。

  許掌柜已經(jīng)連怎么驚嘆都忘了。

  如果不是親眼看著沈烈和陳大山干的活，他自己還跟著一起動了手，就現(xiàn)在，站在庇護所外，他真的完全看不出這地底下隱藏著能藏好幾個人的地洞。

  里面甚至是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不用擔心塌陷之類的問題，且能從里面從容的向上打開掩藏在灌木中的小門先觀察外邊動靜再決定是否進出，現(xiàn)在那入口處被完整的草皮覆蓋，半點看不出那兒有一扇門。

  而且，呼吸的問題也考慮到了。

  許掌柜踏上庇護所上方，用手摸了摸那棵灌木叢中那棵枯樹樁。

  和林子里別的枯樹樁看起來毫無二致，種得也很深很穩(wěn)，誰能想到這是完全掏空了林子里另一處的一棵枯樹樁移過來的掩體？里面是黃泥壘的一個通氣口，樹樁側(cè)面幾個拳頭大的天然樹洞就是通氣用的。

  這也就意味著，縣城一旦出事，只要他能逃到縣外這片山里，只要提前備夠了食水，在里面藏上一兩個月都不會有事。

  許家那老仆的眼睛都要放光了：“阿郎，有了這個，你在祁陽縣這邊就安全多了。”

  老仆越發(fā)確信，老太太和小郎君小娘子被阿郎送進深山里是對的了，這沈郎君和陳郎君都是本事人，人又實誠念恩，看他們冒著風險出來給自家阿郎也把退路安排上就知道了。

  這樣的人真是再可靠不過的。

  許掌柜也笑：“是學會這個法子，逃到別處活下來的可能也大得多了�！�

  他朝沈烈和陳大山拱手：“大恩不言謝，兩位賢侄這恩情我許元昌銘記于心�！�

  沈烈和陳大山皆笑，沈烈道：“行，那我們也不多留了，我還想回村一趟，就該早些出發(fā)和運糧的人匯合了�！�

  說到回十里村，許掌柜提點：“你要回村的話，應(yīng)是要見你那小堂弟吧？”

  這樣好的藏身之法，沒道理教了他，倒落下那幾個孩子的。

  沈烈點頭。

  許掌柜便道：“那你最好是提醒提醒那孩子，別往深山去了�！�

  把沈金套山雞，老仆扮作貨郎收山雞的事情說了。

  原來，沈金自從套到第一只山雞，那之后隔了兩天又有一次收獲，這原是沒什么問題的，但前天一下套到三只了。

  許家那老仆就悄悄留了心，昨天遠遠跟著進過山里一回，發(fā)現(xiàn)沈金一人進山頗深，昨天回去后剛把這事跟許掌柜報了呢，原是要找許掌柜拿個章程的，今兒沈烈他們就回來了。

  沈烈聽了這話，擰了擰眉，細問了問許家那老仆沈金出入山林大概的時間和方位，這才謝過許掌柜主仆二人，和陳大山兩人一個扛著鋤頭一個拿著彎刀，提著他們來時就一直背著的一個布袋就從山林里遁走了。

  ……

  十里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