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想來是某個修行的世家。
蘇巧梅小心翼翼道：“前輩，不知來這里是……”
云琴笑了笑，溫和道：“回來看看，倒是你，為何會知道進來的法子？”
蘇巧梅道：“這陣法就是我家先祖布下的啊，是蘇家先祖?zhèn)飨碌目谛牛覀円淮淮ナ刈o著這一樹寒梅�！�
云琴問道：“這一樹寒梅，就有如此的重要么？”
蘇巧梅道：“前輩是來考校晚輩的嘛？您既然來這里賞梅花，肯定是知道的，這寒梅，乃是一千年前名動天下的道門大前輩，其齊姓諱無惑，橫掃天下，名動各方，這一株寒梅，是他老人家年少時候種下的�！�
“這里就是他老人家年少時居住的地方，聽說齊前輩已飛升成仙了呢。”
蒼生只知道在天外天那位救世而道隕的，是中天北極真武蕩魔大帝。
但是大帝是誰，卻不曾告知四方。
所以蘇巧梅不知道她口中的大前輩已隕落了，眼底還帶著期許，道：
“前輩不知還會不會回來看看這梅花，所以我們這家，代代都很看重這里，晚輩還看過族譜，說是那位大前輩在入道之前，曾經(jīng)在我家先祖，諱圣元的那位門下讀書識字，有了這一絲絲香火�！�
“圣元老祖的天賦橫溢，只是聞道太遲了，終此一生，輔佐太祖文皇帝建功立業(yè)，百歲之后回來這里，壽一百三十歲而去，去世之前曾經(jīng)說過，天下紛爭，大修行之世，彼此征伐�！�
“蘇家子弟不入此世，但守著這一樹寒梅，總不至于斷絕香火�！�
云琴溫和笑道：“是為了后世子弟，也要守著這一株寒梅嗎？”
蘇巧梅不好意思道：
“晚輩以前也這么覺得呢，所以覺得，圣元老祖會不會是太過于功利了，一直都不喜歡這個決定，可是后來晚輩翻看圣元老祖的書卷，才發(fā)現(xiàn)他的功夫和道理都學(xué)得很深，能夠急流勇退，不是這樣的人才是�！�
“后來我找到了老祖的絕筆信，才發(fā)現(xiàn)不是的，老祖還說了下半句話�！�
她神色鄭重了些，道：
“是只要蘇家的香火不斷，后人就一定要來這里守著這寒梅，守著這屋子，一定要維系千年前的模樣，不需翻修，不能改變�！�
“老祖說，塵世如同水流一樣，不斷地往前行走，越是修行，境界越高，壽命越長，可是這個塵世的各種東西都日新月異，總有一天，那位無惑大道君熟悉的一切都會消失不見�！�
“那一天睜開眼來，環(huán)繞周圍，沒有熟悉的人，沒有熟悉的風(fēng)景，到了什么地方，見到什么人，都是恭恭敬敬叫他前輩，最后就連他喜歡的菜都會失傳，這樣的他，仿佛就是被世界和時代拋棄了一樣�！�
“或許仙神們就是這樣，漸漸非人了�！�
“大真君曾經(jīng)喚過他一句夫子。”
“大真君是天下人的夫子�！�
“可是圣元祖先卻不是他一人之夫子，夫子要死，也要為自己的弟子留下一點燭光，哪怕微弱，也希望能夠讓大真君知道，他那個時代還沒有走遠，老師離開之前，還給他留下一盞燈�！�
“雖是微弱，卻足可照亮方寸，溫暖一時�！�
蘇巧梅說這些的時候，一本正經(jīng)，顯而易見是在背誦著那位千年前蘇圣元夫子的書信，不過她又道：“這是幾年前晚輩的想法，這些年來倒是有些其他領(lǐng)悟了。”
白發(fā)絕世的女子微微笑道：“哦？是什么？”
蘇巧梅看著那一株梅花，道：“世人都逐利逐名的，多少短視；圣元老祖擔(dān)心自己離去之后，過不了多少年，蘇家的后人就會忘記這件事情，或者以這件事情謀利益，所以才說這梅花樹可以保蘇家千年不衰，才讓代代先祖，就算是有荒唐奢侈的，對于這梅花樹也不敢懈怠�！�
“可我倒是看開了呢�！�
這少女一雙淺褐色的杏眼明亮，笑道：“這梅花多好啊�！�
“有千年前傳說的激蕩，還有老師對于學(xué)生的關(guān)愛，有圣元先祖的苦心，它可是見證了一千年的歲月，多少代的人呢�！�
“至于香火不滅不衰什么的。”
“可是興盛和衰落本來就是萬物萬理的規(guī)律�！�
“除非是那位大真君來呢，可是他一次都不曾來過。”
白發(fā)女子微笑了下，看著這梅花，心中潛藏著的悲痛仍舊在眼中濃郁地化不開，她伸出手撫摸花樹，輕聲道：“你說，他入道前，是你家先祖的學(xué)生？”
蘇巧梅點了點頭，不無得意道：
“我家先祖，圣元老祖的女兒，可險些和這位大前輩訂婚呢！”
白發(fā)女子看著梅花樹，道：“伱知道，他入道前的故事嗎？”
蘇巧梅疑惑，旁人不該都是對入道之后的故事在意嗎？
可她還是點了點頭：“知道��！”
白發(fā)女子摘一朵梅花，放在這少女眉心，手指微涼細膩，在這眉心按了按，噙著微笑，可這微笑卻似乎還是有些悲傷，指了指石桌，道：“若是有閑暇的話，可以給我講一講他那時候的故事嗎？”
“我，很好奇�！�
蘇巧梅疑惑，然后立刻地答應(yīng)下來，白發(fā)女子坐于梅花樹下。
少女則是稍微回憶，就開始嫻熟得講述卷宗里面的過去畫面，講述那傳說年少未入道時候的一日一日，木門關(guān)合，將這風(fēng)景閉籠住了，而外面人來人往，紅塵如舊，開心談?wù)撝袢沼曷�，卻是涼爽，可是有一番好日子過了。
一門之隔，清凈出塵，紅塵人潮。
唯梅花落下，如同安靜春雨。
亦如千年之前。
第23章 游遍六界，君未去，道祖?zhèn)饔崄?br />
這梅花開了又落下，天邊云霞聚散無常，正如紅塵中諸多事情。
那位白發(fā)的女子在這梅花樹下待了三日，蘇巧梅便也在這里講了三日的故事，每天都是早早過來，也不告訴家中的長輩自己是在做什么，講完一段故事，等到了天色漸暗下來就離開。
那位白發(fā)的女子眼底似有些濃得看不開的情緒，蘇巧梅年少，終究是看不真切，看不明白，只是心底里面默默地希望這位前輩能聽了故事之后，心里可以好受些，每日回去都會翻閱書卷。
有時候這故事一講就是好幾個時辰，眼下這人間的溫度，眼見著一日高過一日，難免口干舌燥，腹中饑渴，那白發(fā)前輩便摘來了梅花樹的花瓣沏茶，卻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好水，入口清甜，精神都為之一振。
不知是否是錯覺，便是呼吸吐納之時，都似是比起往日暢快幾分。
有時候肚餓，這白發(fā)前輩便會給她一種大而甜的桃子，這個時節(jié)的桃兒還未曾長成了，大多都是小而青，味道發(fā)酸發(fā)澀，可這桃子不一樣，嶺南蘇家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修行之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不至于吃不上靈果。
可她往日卻不曾吃過這樣好吃的果子，講了三日，吃了九盞清茶，三個桃子，并一塊又甜又軟和的芝麻餅，講了那位大前輩年少時候三年經(jīng)歷，說他逃難而來，自是孤苦，然后去撿拾了柴火，就在原本看林之人的小院子里面。
說他年少時候家中貧寒，就站在院子外面，安安靜靜，聽著里面的夫子講學(xué)，說他很講究禮數(shù)，只是在當(dāng)年的蘇夫子打算舉薦他去考科舉的時候，卻突然消失了一年多，再回來的時候，就已是入道了。
誰也不知道，那一年他經(jīng)歷了什么。
蘇巧梅看著那位美麗地不可方物的女子，不好意思道：
“因為這畢竟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晚輩知道的也不多，只有這些了�！�
然后她立刻補充道：
“不過，前輩可以去中州去看看，聽說那位大前輩曾經(jīng)在那里游歷呢�！�
女子微笑了笑，起身溫和道：“這三天時間，多謝你了�！�
“……你想要知道，他在那一年做了什么嗎？”
蘇巧梅好奇不已，回答說當(dāng)然好奇了，她看到那位白發(fā)的前輩似乎走神了，看著梅花落下，許久后微微笑了笑，輕聲道：“那一年么……那一年他正在天河旁邊踏水，站在星河上面舞劍，一個人吃了好幾桶的米飯，給人笑話呢。”
蘇巧梅眼前仿佛看到了少年人的模樣，有意氣風(fēng)發(fā)，也有懵懂局促，看著那白發(fā)女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眸子一下子瞪大了，還沒有說出話來，那持劍的白發(fā)女子伸出手指輕輕抵著她嘴唇，做了個噤聲的表情，有風(fēng)拂過。
“巧梅，巧梅？”
蘇巧梅耳畔一陣陣聲音把她喚醒來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自己的父親提著燈伸手按著自己肩膀把自己搖醒了，那中年男子見到女兒醒來，才松了口氣，旋即有些擔(dān)心，又有些責(zé)備，道：
“你怎么了，在這里竟睡了一整日，叫我們好找�！�
“嗯？睡了一整日，可是，前輩……”
蘇巧梅下意識開口，卻沒有見到那位白發(fā)女子，抬起頭看向梅花樹，前幾日還是盛放的一樹寒梅，而今卻是盡數(shù)消失不見了，只能夠看到綠葉紛紛，似乎是溫度太高了，都有幾分蔫吧了，哪里可以見到半點梅花？
蘇巧梅愣住，一時間就連自己都好奇了。
難道說這幾天的經(jīng)歷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幻夢嗎？她想了許久，還是不相信，可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和證據(jù)來證明這些，回去了先挨了父親一頓訓(xùn)斥，然后是爺爺，最后母親和奶奶阿婆好好安慰了她，告訴她不要一聲不吭就消失了。
蘇巧梅不對得住自己名字里面那個巧字，知道這是黑臉白臉的組合。
卻也知道是長輩們擔(dān)心自己，只是老老實實裝作一番乖巧。
經(jīng)歷了這慈父嚴母的組合“訓(xùn)斥”，回了屋子里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里面呢喃，難道說這幾日的經(jīng)歷都是一場夢嗎？難道就真的自己在那梅花樹下睡了一場大覺？
翻來覆去睡不著，幾個時辰后，天都微亮了，索性翻身坐起來，點了燭光，去了桌前，打算尋些書卷看看有沒有和自己經(jīng)歷類似的事情，視線微微一瞥，少女微怔住，看到銅鏡上面倒映著自己的臉，眉心一點梅花鈿，一下愣住。
伸出手撫摸的時候，忽而回憶起來了前幾日，那位白發(fā)前輩將一點梅花點在自己眉心的事情，少女冰心聰明，當(dāng)即會心一笑，眸子都亮起來，輕聲道：“原來是這樣，是前輩要我保守這個故事和小秘密呢�！�
蘇巧梅旋轉(zhuǎn)了下，然后把自己拋在了床鋪上面，抱著柔軟的被子，心中卻是有些小小的欣喜。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
“后來呢？后來呢？”
“后來您還見到過那位前輩了嗎？”
幾個孩子簇擁在旁邊，眼睛瞪大亮瑩瑩的，看著前面老樹下面，已有了白發(fā)，眸子卻還是清亮，面容始終如二八少女的蘇巧梅，蘇巧梅伸出手摸了摸眉心的花鈿，微笑道：“后來，后來奶奶再也沒有見過那位前輩�！�
“只是，這人間花樹常開，四季總有好風(fēng)光�！�
“那位前輩，后來，應(yīng)該是去了中州，尋傳說中的大道君而去了吧……”
“你們也要好好修行，好好讀書，或許有朝一日，也可遇到了仙緣呢�！�
人來人往，孩子們年少，最是喜歡這些神仙志怪的傳說，聽得入神，已有三百余歲的蘇巧梅抬眸遠望，炊煙裊裊入紅塵，冬日雪落，又是梅花盛開的時節(jié)，她不由地有些失神，卻是在想，當(dāng)年那位前輩，到底去了哪里呢？
她有沒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呢？
……
離開了方寸山下的小鎮(zhèn)，白發(fā)的女子只循著前往中州的方向而去。
夏天的風(fēng)熾熱，她來到了中州的府城，見到了城池城墻上面的兩只雕塑獸，嘲風(fēng)和椒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齊無惑的劍，開心地邀請這個不認識，但是卻又肯定和那道人關(guān)系匪淺的女子上來聊天，看晚霞。
說那個年少時候的小道士，說他又別扭，又認真，像是個好道士呢。
那時候才十四歲，背著一個竹簍子，里面都是草藥，懷里揣著些又冷又硬的饅頭，在隆冬大雪里面一步步走在這城里面的道路上，給人家看病，像是個真人。
說當(dāng)年小道士大婚時候，邀請他們?nèi)ァ?br />
他們要看晚霞，所以就沒有過去了。
說你怎么這一次一個人過來，齊無惑呢？
白發(fā)女子頓了頓，她把真武劍放在旁邊，也坐在當(dāng)年齊無惑喜歡坐著的地方，看著遙遠的天邊云霞，怔怔失神，等到了天邊的云霞漸漸暗淡下來，離去的時候，詢問兩位石塑之靈，問他們說，之后齊無惑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