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說道：“我能下去看看嗎？”
葉染衣：“稍等，林峰主這般下去，恐驚了旁人，我需為您稍作掩飾�！�
林也奚：“……好�！�
她久久難以平復(fù)。
即便和葉染衣說了這許多話后，還是緩不過勁來。
實在是太驚人了，這從上而下的匆匆一瞥，讓林也奚如芒在背。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未曾再夢到過的景象。
整齊的居民樓，筆直的泊油路，一輛輛如同玩具一般的汽車行駛其上。
在路口處，車尾燈陡然亮起，像一雙雙紅色的眼睛。
她看到了一座現(xiàn)代化的城市。
遙遠記憶中的那座城市。
林也奚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十八年了，尤其是進入乾坤宗，凝氣入體后，原本的現(xiàn)代化世界早就是她一個遙遠的夢了。
這幾年她更是連夢都不會再夢到了。
這算什么？
她看到的是什么？
林也奚寧愿相信自己是在畛域中看到了幻象，也不愿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
這世界到底怎么了？
林也奚感覺到了濃濃的荒謬感。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難道一切都是她臨死前的一場夢嗎。
“林峰主！”葉染衣難得聲調(diào)有起伏，他鄭重道，“心在自在，毋庸置疑。”
林也奚其實聽不清他說了什么，只覺鐘音入耳，人也陡然清醒了。
“多謝圣子�！彼抵心笏榱艘幻睹髦欠鸵幻肚逍姆�。
周遭有侵染的話，她能明智。
周遭沒有侵染的話，她也能清心。
那一幕對林也奚的沖擊實在太大，讓她體內(nèi)靈力都亂了套，識海更是掀起巨浪，久久難以平復(fù)。
葉染衣見她神態(tài)漸緩才說道：“外人來了西洲，見著此番景象多會震驚，只是林峰主好像不只是驚訝。”
林也奚：“……”
葉染衣點到即止，道：“林峰主，請坐�！�
林也奚坐下后，他來到她身旁，說道：“西洲沒有修士，并非有誰刻意為之，而是走下高塔后，體內(nèi)靈力會自行溢出，很難凝聚于體，久而久之識海關(guān)閉靈海消弭，也就都是普通人了�！�
林也奚聽得怔愣，問道：“那天地間還有靈氣嗎？”
葉染衣：“有�！�
林也奚：“只是無法再度凝氣入體了？”
葉染衣：“是的�！�
林也奚明白了。
葉染衣又道：“林峰主并不打算留在西洲，若這般沒了識海，日后出去會多有不便，所以……我會為你加一層護盾，避免真正與凈土接觸。”
林也奚的確不想沒了這一身修行。
倒不是她貪圖于境界，而是她注定沒法在西洲定居。
外面全是黑色柳絮，一個金丹期都很不夠看了，若是連這都沒了，她很難自保。
林也奚：“有勞了。”
葉染衣：“略有冒犯，請見諒�！�
林也奚微微頷首。
她沒想太多，只當是隨意撐起一個護盾，哪知一條透明色觸手自葉染衣身后蔓出，帖在了林也奚的脖頸上。
林也奚：“！”
她錯愕地抬頭，望向葉染衣。
葉染衣閉目合十，一派盛大莊嚴的模樣。
林也奚：“……”
她咬了咬牙，忍住了頸間的酥麻。
季燕北情熱時會控制不住小觸手，這小東西并不像看起來這么乖巧，它在熱的地方會忽地一涼，在涼的地方又陡然一燙，任它游走的話，簡直是……
“嗯……”林也奚忍不住按住了它。
葉染衣依舊閉著眼，輕聲道：“快了�！�
林也奚：“……”
他這神圣模樣，倒顯得她想太多了。
葉染衣給她解釋道：“若不貼身附著，很難生效�！�
這個貼身是真的很貼身。
林也奚雖穿著衣服，衣服下卻又覆了一層薄薄的透明護盾。
約莫半個時辰后，葉染衣輕聲道：“可以了。”
林也奚輕輕喘著氣，竭力壓著身上的異樣感，應(yīng)了聲：“嗯�！�
葉染衣過了一會兒，才道：“林峰主，隨我來吧�！�
林也奚也慢慢適應(yīng)了這緊貼著肌膚的護盾，整理了一下本也沒有凌亂的衣襟，說道：“好�！�
他們前后走出高塔，隨著一層層臺階向下，猶如坐電梯一般，很快便來到了地面。
踏出高塔時，林也奚只覺眼前亮了亮，像是常年處于黑夜，陡然有人開了燈一般。
白光照進來，她站在了一處頗為幽靜的園子里。
正是春夏交接的氣候，四周郁郁蔥蔥。
林也奚好奇地四下打量著，腳下是石階小路，周圍有冬青圈成的小圓子，里面種著各式花花草草，更有一排排銀杏矗立。
這個季節(jié)的銀杏樹開滿綠葉，獨特色的扇形隨風(fēng)浮動，像是在給遙遠的天空遞信。
林也奚走著走著，生出了一絲絲熟悉感。
她上輩子一直病著，曾在畫冊上翻到過園林景色，當時她心中想的是——若是康復(fù)了，一定要去看看。
可惜她到死也沒走出過醫(yī)院。
眼前的景象，當真是像極了她曾在畫冊上看到過的。
她記得這些銀杏樹，到了秋日會是一片金黃色，還有很多銀杏果砸在地上，惹來行人彎腰采集。
葉染衣什么都沒說，只引著她漫步走出園林。
穿過一處古樸大門，林也奚恍惚間像是一腳穿越百年，來到了現(xiàn)代社會。
街道、行人。
轟鳴的汽車。
噪雜聲撲面而來，夾雜著油條包子的氣息，滿滿的市井煙火氣。
林也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從高處看下時，還有些失真。
身處其中才感覺到真實。
無比真實。
真實到每一個呼吸都是繽紛復(fù)雜的。
他們走到街道上，像溪流匯入大海，并未引起絲毫波瀾。
路上行人匆匆，有人叼著油條捧著豆?jié){，急急忙忙趕上公交車；有人在幫孩子拿著書包，催促著小家伙上車，一腳油門揚長而去；也有人悠閑地拎著鳥籠子，含笑逗著籠中鳥，向著遠處的公園走去。
這一幕熟悉又陌生。
林也奚實在是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
這若是畛域的話，又怎會是這番景象？
這若不是畛域的話，西洲怎么會是現(xiàn)代化的城市？
林也奚碰到了玉簡、乾坤袋，乃至其中的無數(shù)法寶符箓。
都在……
都能用……
她就像一個誤入現(xiàn)代社會的修士。
硬要說區(qū)別的話，還是有的。
比如這分明是個現(xiàn)代化城市，大家卻都是一身古風(fēng)衣裳。
因著街道頗有古韻，倒也沒有絲毫違和感，他們就像某些景區(qū)中，那些體驗漢服的游客一般。
只是這里的人穿著更加簡單利落，身上墜飾極少，多是一根發(fā)帶束起長發(fā)，袖口也收得很緊，干練之余清爽自如。
春夏相交的季節(jié)，倒也說不上炎熱。
這般穿著還挺舒適。
葉染衣看向她，忽然問道：“餓嗎？”
林也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