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頭上站立起身，伊恩抬起頭，看向天空。

  “斯科特。”

  他淡淡地說道：“我要的領(lǐng)地和領(lǐng)民，不是一群原始的山民部落，一座看似繁華卻吸食人們骨血的大城。我不要一群無知的盲玀，不要只會贊同我決策的應(yīng)聲蟲。”

  “我要的是一群有自我思考，有獨立人格，經(jīng)受過高等教育的領(lǐng)民，我要的是一整套高等實驗室，里面有最先進的教育體系教育出來的學者，我要的是一群衣食無憂，可以支持我做任何事的自由人，以及他們生活的最先進，最繁華的大城。”

  “我要他們的頭腦。我要他們的財富。我要他們的生命與未來，用來鑄就我的夢想�！�

  “斯科特，你能明白嗎？”

  少年回過頭。

  斯科特看見了那雙眸子。

  和九年前一樣，那雙閃爍著水青色光輝的眸子。

  比起那完美如藝術(shù)品般的容顏，比起那強大到足以影響周邊自然靈能場域的力量，斯科特在第一時間注意到的仍是那雙眸子……那雙始終如一，璀璨如太陽，絕不茫然也絕不猶豫的眸子。

  與那雙眸子對視，斯科特的身軀有些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激動。

  ——伊恩是非同尋常的——

  他從九年前就明白，自己居然有幸找到了可以追隨一生，永遠不會后悔的人。

  一位可以讓凡人不再是凡人，讓凡人也可以綻放光芒的賢者。

  “我明白�！�

  所以，鐵之民站立起身。他面對自己的領(lǐng)主沉聲道：“大人，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方向！”

  “不要太有壓力，我不在的時候，你有什么想法就去做，我相信你，就算是錯了也原諒你�！�

  面對突然非常嚴肅的斯科特，伊恩有些好笑地擺了擺手：“咱們又不是那種犯錯了不原諒的高壓組織，我能信任的人很少，當然允許你們犯錯——我自己都會犯錯呢�！�

  “就好比是這次，斯科特你向我請教雷系升華技藝，需要自己親身承受一次攻擊才能學會……有很多東西，不犯錯是無法理解�！�

  “有些時候，就得這樣學習，承受生活的攻擊，才能學會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生活的攻擊。

  斯科特咀嚼這這個詞匯。

  直到伊恩離開霞輝領(lǐng)，前往瑙曼城搭乘那艘前往迦南摩爾的大船時，他還在思考這個詞匯。

  是啊。生活無時無刻都在攻擊所有活著的人。自己就是被生活一次次攻擊，才逐漸學會了現(xiàn)在的性格。

  不想讓老人沒有藥物，無助突兀地死去。不想讓人們被魔獸襲擊，因意外失蹤。不想讓人們再次被戰(zhàn)爭侵擾。

  生活的每一次攻擊，都在催動夢想的成型。

  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平安的生活，他還需要做很多事情。

  “大人并不是專門想要做這個——只是他的夢想，需要一個富裕的領(lǐng)地，一群衣食無憂，受過教育的人�！�

  斯科特站在市政廳頂層辦公樓的窗旁，他凝視著伊恩的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夢想，但那肯定就是如同奧法道途那樣，可以改變世界的宏偉之物。”

  “而我能幫助他�！�

  伊恩總是忙碌。伊恩總是有許多事情要做。

  他總是從一地走向另一地，總是不能休息。

  所以，斯科特也不能停下來。

  為了伊恩的愿望，為了能改變世界之人的愿望。

  為了先驅(qū)的愿望。

  ——是了。我終于明白。

  他想。露出微笑。

  ——我之所以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跟隨他去改變這個世界的。

  第766章 平平無奇塞壬號

  灰黑色的陰云宛如被鉛侵染，從瑙曼遠海直抵永寂洋邊緣的海域籠罩在一陣難言的寂靜中。

  這是大降雨前的寧靜，也是夏季來臨的前奏。

  與永寂洋的名字相同，因為籠罩了整個永寂洋的超巨型靈能場域，除卻沿海地區(qū)可能會有風暴外，這片海洋內(nèi)不會產(chǎn)生任何其他海域常見的臺風與暴風雨，只有一種穩(wěn)定的海風，以及悄然降下的，仿佛遮蔽整個世界的寂靜大雨。

  但與之相對的，永寂洋本身內(nèi)部有極其錯綜復(fù)雜的洋流系統(tǒng)。

  星球熱量循環(huán)龐大的潛在力量被包裹在海洋的水體之內(nèi)，淤積轉(zhuǎn)換，變成了生命的養(yǎng)分。因此，整個永寂洋都是海洋生物的樂園，也令永寂洋的深海成為了一個錯綜復(fù)雜的超巨型迷宮，數(shù)之不盡的海洋魔獸在其中棲息，并守護深海的核心。

  迷宮。迷宮存在于泰拉的每一個區(qū)域。

  任何難以探索其核心，無法知曉其運轉(zhuǎn)原理，且內(nèi)部蘊含有巨大寶藏的區(qū)域，都會被稱之為迷宮。

  自天墜之災(zāi)后，迷宮的種子就密布世界各地，幾近于無處不在。它們成為了人類研究前紀元文明技術(shù)的渠道，得到關(guān)鍵材料的礦場，養(yǎng)殖高質(zhì)量魔物的牧原，以及出產(chǎn)關(guān)鍵靈藥的種植地。

  冒險者依托它而存在，無數(shù)野升華者因為迷宮而崛起亦或是覆滅，甚至就連一個國家的興衰可能都與迷宮有關(guān)——泰拉大勢力之一，北疆的峻嶺堡便是從迷宮中得到了傳奇的天啟武裝，這才得以從瑟塔爾帝國這一龐然大物中獨立，成為了諸國中也有響亮名號的大國。

  數(shù)百年來的共存和開發(fā)，讓迷宮逐漸成為了泰拉文明相當重要，甚至堪稱核心的一部分。

  甚至，有一部分學者認為，整個泰拉星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無比的迷宮，而現(xiàn)有人類不過是生活在名為‘泰拉迷宮’這一巨大囚籠中的‘迷宮種’而已，已經(jīng)是與前紀元文明時期的泰拉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只有當人類離開泰拉，站在俯瞰泰拉的視角時，人類才會知道自己究竟位于怎樣一個復(fù)雜而精妙的迷宮中。

  精靈格拉維·緋葉對于‘泰拉是一個巨大的迷宮’這一論點不敢茍同。

  但離開故鄉(xiāng)五十年的他，在遠離迦南摩爾的帝國眺望故鄉(xiāng)時，卻的確恍然驚覺，自己當初的確置身于一個極其巨大的迷宮中。

  名為精靈社會的迷宮。

  這迷宮精致而復(fù)雜，充滿謎團與可怖的危機，時刻都能奪取人命卻又能提供不可思議的財富，所有冒險者想要的東西都在其中。

  是啊。

  只有離開迷宮，才能看清它的真容。

  但現(xiàn)在，他卻要回到那里……回到那令他窒息的迷宮中。

  回到故鄉(xiāng)。

  灰云壓抑著翻滾，空氣中充滿了濕潤的氣息，紅發(fā)碧眸的老邁精靈站在‘塞壬號’的船舷旁，凝視著東方的遠海。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卷動的鉛云安靜地釋放著自己積蓄的水分，在永寂洋的海面上掀起一片漫無邊際的皺褶波紋。

  風自西向東，塞壬號的風帆鼓動，雖然它是一艘極其先進的煉金艦，但為了應(yīng)對泰拉繁復(fù)多變的海洋環(huán)境，它也有一部分風力結(jié)構(gòu)。

  船帆卷動的聲音卷過耳畔，令紅色長發(fā)拍打臉頰，吹向迦南摩爾的方向。

  “故鄉(xiāng)……”

  須發(fā)皆長的精靈捋著自己的長須，他望向眼前被籠罩在雨水中的大海，臉上不由得因為這個詞匯浮現(xiàn)出譏諷的笑容。

  對于格拉維·緋葉而言，故鄉(xiāng)究竟是什么呢？是童年與青梅竹馬的玩耍打鬧，還是老家漫山遍野的紅楓林中吹來的甜風？

  這些都太遙遠了。

  離開迦南摩爾五十年，格拉維在瑟塔爾帝國生活的歲月遠比在故鄉(xiāng)更長。實際上，他在帝國的地位也比故鄉(xiāng)要更高，而且無論是言談舉止還是行為邏輯都更像是帝國人。

  五十年的歲月，將這位原本忠心耿耿潛伏在帝國的年輕菁英，熬煮成一個心中對故鄉(xiāng)充滿懷疑與怨氣的老者。

  五十年的歲月，也令原本互相戒備提防的兩國，變得如今這樣如膠似漆，甚至互相締結(jié)盟約的戰(zhàn)略盟友。

  甚至，雙方就連一部分間諜名單都互相交換，雙方允許對方的一部分間諜安全回歸，并針對這些項目進行針對性的合作。

  格拉維所潛伏的項目正是其中之一。精靈伸出手，他撫摸自己的臉頰，即便是再怎么保養(yǎng)，即便自己也是升華者，他也已經(jīng)八十五歲，開始步入老年了。

  皺紋開始浮現(xiàn)，而他潛伏一生的項目，卻被自己人出賣，變成了兩國間開誠布公互相示好的‘籌碼’。

  那他這五十年的奉獻與自我犧牲，究竟有什么意義？

  他人生的大半，是否就如小丑一般？

  精靈啊。

  在古老的傳說中，精靈是幾近于不死的長生種，是長壽，優(yōu)雅，充滿藝術(shù)感與靈巧的種族。

  他們是美與強大的代名詞，是自然的寵兒，群森之子。

  但實際上，精靈與人類并無不同。

  精靈靈巧，在靈能方面有優(yōu)勢，神經(jīng)反應(yīng)速度很快，但各大平原之民也都各有能力。

  無論是白之民的靈能天賦，還是金之民的全地區(qū)適應(yīng)性，亦或是鐵之民的強韌身軀，全部都不遜色于精靈的天賦。

  而且，精靈的壽命也沒有任何優(yōu)勢……或許在天墜之災(zāi)前有些許不同，但是天墜之災(zāi)后，精靈本質(zhì)上，不過是‘泰拉人類’這一大人種下，平平無奇的一大分支而已。

  所以，五十年的時間，對于精靈而言也無比漫長。

  格拉維還曾經(jīng)因為實驗受到過嚴重的生物疫毒損害，他的壽命已經(jīng)不長了，而他一生堅持的使命也成了笑話，他的一生如果就這樣結(jié)束，墓志銘上恐怕都只能留下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沒有東西可寫，而是如若寫了，就會像是一個笑話。

  所以他必須要做點什么。

  不是為了祖國。祖國迦南摩爾背叛了他，雖然他理解兩國斗爭和結(jié)盟就是如此，但他的心中那份熱情已經(jīng)淡薄冰涼。

  不是為了家人。五十年過去，當年他潛伏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懷著‘自己已經(jīng)死了’的心情離開，父母早已去世，而其他人，無論是家鄉(xiāng)的那個女孩還是朋友，都已經(jīng)嫁做人婦亦或是不記得自己了吧。

  只是為了自己。

  格拉維閉上眼睛。生物煉金大師，大學者格拉維·緋葉將自己的心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

  五十年來，他一直都靠這個方法來挺過無邊漫長的孤獨暗夜，用純粹的學術(shù)安撫自己一次次懷疑動搖的內(nèi)心。

  只是為了自己。

  只是為了自己的夢想一個交代。

  在這一瞬間，格拉維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幕幕過去的影像，自己在迦南摩爾的老師，狄默卡大師向自己展現(xiàn)他那匪夷所思的研究時，自己從內(nèi)心深處迸發(fā)而出的震撼與向往。

  老師那張燃燒著熊熊野心與無盡求知欲的面孔，與后來因為衰老而力不從心，充滿遺憾的面孔重合。他最后的囑咐，直至如今也在耳畔回蕩。

  “格拉維……記住，我們的研究……是為了所有精靈�！�

  那時只有三十多歲的格拉維燃燒著熊熊野心與無盡求知欲的面孔，與自己的老師如出一轍，他聆聽著對方的教誨，握緊了拳頭：“我們是為了讓所有精靈，能夠成為真正的‘精靈’而奮斗！”

  ——長生，敏銳，美麗，優(yōu)雅……不是現(xiàn)在這樣平庸的精靈，而是真正完美的，如同故事傳說中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