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卡埃爾真心實意地鼓掌，這位二皇子點頭道：“所以那次普及教育其實是相當失敗的，被普及的人根本不想要那些文化，他們渴望一些更加迫切的東西，比如說如何更好地種田，科學(xué)地養(yǎng)豬，如何把雞牛羊喂得肥一點。”

  “所以，我的父皇這些年其實都在嘗試普及這些小東西……伊恩，你那邊應(yīng)該也看見過吧？那種普及養(yǎng)殖手法的小冊子。”

  “看見過。”伊恩回憶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常見禽類飼養(yǎng)手冊》《母豬的產(chǎn)后護理》和《林地優(yōu)質(zhì)肉鹿飼養(yǎng)手冊》……甚至就連土著都在看�！�

  “這就是吸取了祖父的教訓(xùn)后，專門針對的普及，就連土著都得學(xué)，他們將會成為帝國的一部分。”米卡埃爾微微點頭：“想要看懂書，理解這些關(guān)鍵的知識，就需要學(xué)會識字，這是硬條件�！�

  “在那之后，才有基礎(chǔ)�！�

  “伊恩……其實所有的泰拉人都很聰明，即便不是貴族的那些普通人也精明的很。也正因為如此，潛移默化地消滅文盲不需要兩代人，這是前紀元文明留給我們的遺產(chǎn)�！�

  此時此刻，伊恩眉頭緊皺。

  “殿下”他認真地與眼前的二皇子對視，幾近于質(zhì)問道：“您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第511章 他死了

  伊恩的語氣帶著一絲緊張和肅然：“而且為什么要和我——雖然我自認為我也的確是天才——但歸根結(jié)底，也就第一能級的小家伙說這些東西？”

  “因為過去的二十多年，我一直都在憑借心光體巡視整個帝國，親手養(yǎng)過豬，喂過雞，下過田也烤過餅干面包。說實在的，我敢打賭，伊恩，你廚藝不如我，我通曉泰拉十七個地方菜系，甚至還能把行軍餐做的很好吃�！�

  米卡埃爾雙手抱兜住自己的后腦勺，他很輕松地仰著頭，仰視著天花板，笑著說道：“很驚訝？別把皇室想的太高高在上了，我們有腦子的。瑟塔爾王朝綿延了近千年，比泰拉歷的時間都長，甚至出過祖父那樣不可思議的大帝——蠢人成不了升華者，更別說第四能級�！�

  “至于為什么和你說……”

  金發(fā)的皇子重復(fù)了一次這句話，他嘴角微微翹起，目光輕松：“可能有點自戀�！�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見了自己，第一次見面我就有這樣的想法，你和我是同類�！�

  “我很清楚，你就是那樣的天才，你甚至有潛力成為弗里德里希大宗匠那樣的傳奇——只要你放開手去做，你能改變這個世界，我就是有這樣的預(yù)感，而我對我的預(yù)感深信不疑。”

  “但是你的方向錯了。伊恩，我之所以過來，就是想要告訴你�！�

  “不要繼續(xù)研究‘簡化并普及煉金藥劑’這條路。那是看上去很美好，實際上結(jié)果很糟糕的一條路�！�

  “祖父走過的死胡同，我不希望你也再走一遍�！�

  也說點自戀的話，伊恩同樣也不覺得對方找自己說這些有什么奇怪的。

  自己是十六歲不到的第一能級，靈能者，精銳煉金術(shù)師，有膽魄有決策有功績有行動能力，未來有資源幾乎可以說穩(wěn)進第三能級和煉金大師——甚至后者估計就是四五年內(nèi)的事情。

  二皇子跑過來提醒自己，實在是很正常，因為這涉及到一位與他相關(guān)的煉金大師的前途……歸根結(jié)底，也花不了他半小時。

  浪費米卡埃爾這位二皇子半小時，伊恩還是有這個資格的。

  “什么死胡同？”

  此刻，伊恩眉頭緊皺，他恰到好處——或許也是真的不解——地露出了一幅研究方向被否定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有些激烈。

  伊恩就像是真的年輕人天才那般氣盛：“我一直都覺得奇怪，煉金藥劑原材料并不昂貴，昂貴的是煉金術(shù)師的服務(wù)費，而我的這套技法能讓煉金術(shù)師在得到的服務(wù)費增加的同時，讓產(chǎn)品可以被更多人使用。”

  “這應(yīng)該是一件好事才對。”

  “是好事。”

  米卡埃爾正過頭來，他與伊恩對視，凝視著伊恩那雙有些不甘的雙眸，平靜道：“所以我說的是，不要繼續(xù)研究了。”

  “因為繼續(xù)研究下去，你就要離開煉金術(shù)的前沿領(lǐng)域，步入技術(shù)普及實用化的深淵中�！�

  說實話，伊恩一開始沒有聽懂米卡埃爾說的究竟是什么東西——技術(shù)實用化算什么深淵？所有技術(shù)都要實用化啊。

  但很快，他就反應(yīng)過來，有點明白過來，二皇子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升華者不需要技術(shù)實用化……他們自己就能直接將技術(shù)轉(zhuǎn)換成力量。只有普通人，不能利用源質(zhì)，靈能，不能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工具直接使用技術(shù)的普通人……才需要實用化。

  “你的意思是說……”

  伊恩的語氣有些艱澀：“是希望我去鉆研更高深的煉金理論，去開發(fā)如何讓藥劑更強而不是更多的技術(shù)……為強者而不是普通人服務(wù)？”

  因為這句話說出來實在是太過直接，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如何委婉一點的說出口。

  但伊恩沒想到的是，米卡埃爾反而也因為這句話沉默了。

  “……祖父一直想著一些很宏大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二皇子才緩緩開口，說起了似乎和之前毫不相關(guān)的另一個話題：“他有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夢想，那個夢想就是他靈能的源頭，那不可思議的夢與渴望讓他成為了當時泰拉大陸最強大的靈能者之一，只有第一騎士，不動堅城希利亞德才知曉那個夢想的全部。”

  “他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片大地上生活的蕓蕓眾生，從最普通的人到最高層的貴族皇室，做出過許多后世批判亦或是暗中贊賞的決策……怎么說呢，就連我這么天才的人，在看過祖父一生的所作所為后，心中除卻欽佩外，也不會有什么要和他比的想法�！�

  “哪里配啊，大家多少都是有點自知之明的，沒有自知之明的人第三能級都上不去�！�

  “總之，無論黑王，暴君還是大帝，都無法概括祖父的心。他就是那么愛所有人，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普通人受傷了也能用治療藥劑療傷，遇到危險了有抗損傷藥劑保護自己，每一家都有肉吃，有房子住和好衣服穿，每一家都有夢想和追求�！�

  “而升華者也能追求自己的夢想，變得更強更偉大，去改造這個世界。”

  如此說道，米卡埃爾與伊恩對視。

  他說出了三個字。

  “他死了�！�

  米卡埃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還在笑，可伊恩只能聽見嘆息：“有不少人幫助他，第一騎士為他把帝都拆掉了一半——你可別不相信，那個時候整個帝都周邊平原都發(fā)生了大地震，下城區(qū)幾乎是最近這些年重建的，中城區(qū)的樓房被震塌了四分之一，頂層的上城區(qū)被轟飛了三分之一，就在北面還有一座黑鐵之山，那就是被第一騎士一劍斬飛的帝都殘骸�！�

  “但祖父還是死了。如此強大，不可戰(zhàn)勝，我注視著都覺得自己渺小的祖父死了……你也能理解吧？看過祖父手稿的你，肯定能理解他究竟有多么驚艷絕才……但他還是失敗了。”

  “而幾十年過去，當年那些支持祖父的人們，喚他為黑暴君�！�

  米卡埃爾似乎默認伊恩就是繼承了伊奈迦二世煉金術(shù)的人，因為他們的思維極其相似，這對于其他人來說可能無法確認，但對于本就是伊奈迦二世子嗣的二皇子來說，伊恩甚至讓他有些回憶起當年。

  回憶起了祖父和第一騎士，兩人仿佛在這個少年身上融為一體。

  當然，他只是將其歸于伊恩繼承了伊奈迦二世的手稿，并沒有朝著其他地方多想——米卡埃爾指向真相的強大靈感被他自己忽視了。

  伊恩察覺到了二皇子的略微失態(tài)，而他實際上也有些想要嘆息。

  但最后，他還是偽裝。

  偽裝成不知是真是假的困惑。

  “這不是帝國的宣傳嗎？”白發(fā)的少年不解地詢問：“這不是帝國為了抹黑先帝所作出的宣傳策略嗎？”

  聽到這里，米卡埃爾搖頭，從失落中走出。

  他哈哈一笑，揶揄道：“瞧，就連這么聰明的你都這么認為，更何況普通人？”

  “想想吧，伊恩，延疆那邊的新王朝為了卓顯自己的正統(tǒng)，都要證明前朝的權(quán)威，伊奈迦是我爺爺，是我父親的父親，又不是父皇掀起的黯月動亂，他那么聰明的人會這么做，自己貶自己得來的皇位？”

  “你不會以為，黯月動亂只是帝國內(nèi)部的事情吧？最開始叫祖父黑暴君的，可不是我們帝國人自己……真正開始這么叫的，可是峻嶺堡和蒼天王庭啊。”

  第512章 無法解決的技術(shù)災(zāi)難

  “我們是帝國，你們口中的黑暴君和先帝是我和我父親的祖父與父親……我們瘋了，自己抹黑自己的祖輩父輩？尤其是他為我們帶來了一個如此強大帝國的情況下？”

  微微搖頭，二皇子笑完后，拍了拍身前的實驗桌：“我的意思很簡單。伊恩，你的實力還不配去搞這種第五能級都搞不來的‘簡化普及’。現(xiàn)在就是極限了，因為所有人都能受益，而再繼續(xù)深入下去，第一個反對你的，就是鉑銥工坊和其他所有大煉金工坊構(gòu)成的壟斷集團�！�

  “到時候，沒有資金資源支持，你怎么變強？你不變強，就永遠要被人壓住，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放棄這條路。等你成了第四能級，和依森嘉德一同成為鉑銥工坊的第一話事人組合，那或許有點機會能做出點改革�！�

  “但即便如此，也別繼續(xù)研究‘再利用’了——記住我的忠告，伊恩。你已經(jīng)做的很好，你的新理論能讓煉金藥劑增產(chǎn)，市場的價格會不可避免地變低一些，這已經(jīng)是進步，會有更多人能用上廉價的藥劑，但是千萬不要現(xiàn)在就作出更多的改變……那只會造成混亂�！�

  此時此刻，米卡埃爾的雙眸正在發(fā)光：“因為生產(chǎn)力的極大提升，原材料將會短缺，而多出來的貨物卻沒有足夠的消費者去購買……”

  “你以為帝國當年的經(jīng)濟危機是因為貨物不夠嗎？不，是太夠了！”

  “你以為是技術(shù)不足嗎？不，是太足了！”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在祖父的號召下，各大煉金工坊踴躍生產(chǎn)，他們甚至研發(fā)出了‘銘文智能’，一個煉金術(shù)師就可以在生產(chǎn)線上生產(chǎn)出過去一百，一千位煉金術(shù)師才能造出的藥劑——恰好就和你的研究方向一樣，伊恩，那些藥劑質(zhì)量中庸，甚至堪稱低劣，但是相當便宜，理論上‘普通人’就能用得起�！�

  “可是太多太多的東西生產(chǎn)出來卻沒有人購買，沒有人用——貴族不愿意用這些低劣的產(chǎn)品，普通人不需要用。你知道那時候的煉金工坊倒閉了多少家嗎？你知道你現(xiàn)在所在的鉑銥工坊，這個龐然大物在當時只是隨處可見，甚至盈余都困難的小作坊嗎？！”

  “什……什么？”

  伊恩聽到這里不禁睜大了眼睛——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聽見一些煉金工坊拒不合作之類的事情，卻未曾想，自己聽見的居然是‘煉金工坊踴躍合作開發(fā)，然后倒閉’這種近乎于無稽之談的事情。

  但是米卡埃爾說的這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超乎他之前最惡劣的想象和猜測。

  ——銘文智能……與生產(chǎn)線？

  ——生產(chǎn)力極大盈余？！

  難怪，難怪那個時代的普及教育失敗了，難怪那個時候的受教育者找不到工作……

  不是因為技術(shù)太低，而是因為技術(shù)太高了��？

  “原來如此……”

  伊恩在心中呻吟：“居然是因為這方面的崩潰……”

  難怪歌塞大師對先帝的態(tài)度如此復(fù)雜，難怪米卡埃爾讓自己別研究什么普及藥劑——他研究的降低藥劑成本的‘再利用’技法和人工智能搭配率實在是太高了，機械在源質(zhì)方面可能做不到最好，但在節(jié)約材料的操作精度方面恐怕比人強得多。

  研究這個，難道是想要讓各大工坊再次重現(xiàn)藥劑生產(chǎn)太多，沒人買的大破產(chǎn)時代？

  難怪，難怪……難怪那個時代，伊奈迦二世沒有多少相關(guān)的幫手，仿佛孤立無援。

  因為，他的的確確，把支持自己的那一批人坑慘了。

  一想到這里，少年不禁就有些忘記了呼吸。

  而二皇子的話語還在繼續(xù)。

  “就是隨意發(fā)展技術(shù)，又不加以限制，才會造成動蕩！現(xiàn)在帝國還掌握著銘文智能的技術(shù)，但卻根本不敢隨意投用，因為一旦使用，那些沒有工作的人該怎么辦？那些保存有生產(chǎn)能力的集團又該怎么辦？真的一切讓智能取代嗎？那陷入動蕩的帝國，豈不就是被諸國環(huán)繞的靶子，豈不就是其他勢力的目標？”

  “你現(xiàn)在能明白嗎？單純的技術(shù)，根本解決不掉帝國將要面對的難題——甚至可以說，技術(shù)越好，難題越大，我們要面臨的災(zāi)難……就會越恐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伊恩沉默著，聽著這些根本不像是一個‘帝國’，抑或說，一個‘正常文明’會遭遇的問題。

  米卡埃爾似乎覺得伊恩知道這些煉金圈的秘聞，實際上他并不知道。

  伊恩陷入沉思，心中卻浮現(xiàn)出一個清晰無比的概念。

  ——泰拉文明，是前紀元文明的遺留……它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文明。

  它是一個有著遺產(chǎn)，被遺產(chǎn)所滋潤，也被遺產(chǎn)所束縛的……后啟示錄文明。

  一個星際文明的殘骸。

  注視著沉思的少年，米卡埃爾緩緩站立起身，他知道伊恩完全聽懂了他說的話：“不得不說，和你聊天的確很愉快，你總是能聽懂我的意思，難怪大家都很好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