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吼著飛出城堡的男爵。絕望地跪在地上哭泣的老爺。一個自己看著長大，曾經(jīng)因為大老爺?shù)呢熈R，而躲在他的房間哭泣的男孩。

  一個與同樣流下淚水的他互相擁抱，正如四十年前那樣脆弱的孩子。

  【死了，摩達……都死了……都死了，我的人生已經(jīng)毫無意義……】

  “不，老爺！這不是你的錯，你還活著，就總還有可能……不要放棄！”

  【……】

  【對�！�

  【你說的對。還沒到絕望的時候。我還不能放棄�！�

  在這一瞬間，老管事仿佛被激活關(guān)鍵的要素，他抬起頭，目光明亮地就連伊恩與映光都感覺異常：“是，我記起來了……”

  摩達管事記起來了，兩種不同的回憶在他的腦海中重疊，交錯，最終融為一體，呈現(xiàn)出最真實的模樣。

  他并沒有抱過小少爺，只是一個幽藍色的靈體環(huán)繞他行走過花海。

  沒有人在湖畔摔跤，只是一團迷霧在夕陽下旋轉(zhuǎn)。

  沒有孩子吃過他精心烹調(diào)的美食，沒有孩子為他親手制作的糖人歡笑，那擺在座椅家具旁邊的小木馬和木劍也從未有人騎過揮舞過，他也不曾扮演過惡龍與敵人的將軍，‘啊’地一聲被小小的騎士擊敗躺在地上。

  所有記憶都是假的。

  木馬和木劍只是孤零零地擺在那里，而自己與男爵，那時都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這些早就準備好，但卻從未有人使用過的玩具。

  從早晨到傍晚，從深夜至黎明。

  只有一個孤單的靈體徘徊在這座城堡。

  迷蒙的霧氣，幽藍色的靈體，逐漸凝實起來的，年幼孩子的人形。

  因為其他人的記憶，因為其他人的認知，而逐漸凝聚出形體的魂魄。

  只是，仍然沒有臉……

  它仍然是一個沒有面孔，令人感覺不安和恐懼的怨靈。

  但……

  摩達管事卻不再害怕了。

  因為，他終于想起來。

  在自己回頭時，那個靈體之所以向自己伸手，并不是為了傷害他。

  它只是想要伸手，摸一摸這位伴隨它一同長大的老人……

  它只是想要……

  擁抱他。

  “那就是小少爺……”

  第384章 罪惡的眼

  摩達管事居然憑借自己的力量掙脫靈能洗腦的影響，令伊恩和映光修女都相當驚訝。

  他原本只想問出一點情報，然后讓對方帶路而已，卻未曾想這位平日負責萊安城堡上下一應(yīng)事務(wù)的老管事有如此強韌的精神力，能從不知名靈能者構(gòu)筑的虛假宮殿中逃出。

  “……的確，小少爺早就死了，最近這些年，陪伴在我身旁的只是一個怨魂……”

  摸著身后的柱子起身，老管事倚靠在石柱上，深深地呼吸。

  他灰褐色的眸子中滿是茫然和不解，但他仍然緩緩道：“我都想起來……但，但我的確不知道老爺究竟做了什么。”

  “最近這幾年，一直都是老爺自己負責少爺小姐們的飲食，我只是偶爾做幾次餐宴，端點零食和下午茶過去而已……”

  “只是，我很清楚，老爺最近這段時間的確非常古怪，小少爺和小姐們……也都不是正常的孩子……”

  “辛苦你了，和怨靈在一起生活，即便對方?jīng)]有刻意影響，對你的健康也有一定損害�！�

  伊恩點頭，他轉(zhuǎn)過身，朝著城堡一樓走去：“我們是來調(diào)查萊安男爵有關(guān)于邪教，殺人血祭以及各種邪法惡法一事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背叛你的老爺，也不奢求你的合作�！�

  “但我覺得，你應(yīng)當和我們一同看看你的老爺這些年做了些什么�！�

  話至此處，他轉(zhuǎn)過頭，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摩達管事，耐心地邀請：“跟著我們來吧�！�

  “最起碼，告訴我們，幾位少爺小姐的房間分別在哪里�！�

  “……好的�！�

  原本自信爽朗的中年人如今盡顯老態(tài)，甚至就連皺紋都肉眼可見地變多不少。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跟在伊恩與映光的身后，口中仍在喃喃自語：“老爺……老爺……你究竟做了什么蠢事……”

  “難道說是我，是我犯的錯，是我讓你不要放棄……”

  雖然有些因為自責而步入另一個極端，但摩達管事很快就帶著伊恩等人來到第一個房間。

  位于二樓走廊盡頭處的白色門扉。

  白色的房門上有一個小男孩歪歪斜斜為自己畫的畫像，淺棕色的頭發(fā)，紅色的獨眼，男孩咧嘴笑著，上面還有一個和畫工頗為不符的，認真地寫得很整齊的名字。

  【伊拉的房間】

  走到門口時，原本帶路的摩達管事突然止步，他身軀顫抖了一瞬，令映光修女關(guān)切地問了一句。

  “我只是……”

  苦笑著拒絕了伊恩‘要不要來點安神劑？’的建議，老管事?lián)u搖頭：“我只是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兩套記憶……讓我感覺到恐懼的記憶……”

  如此說著，他鼓起勇氣，咬牙，想要打開門。

  但門像是和空間固定在了一起，紋絲不動。

  “咦？”老管事有些驚訝，他想要從懷中拿出鑰匙，但映光修女搖搖頭：“這是被人用土系源質(zhì)將門和房間融合在一起了�！�

  她走上前，從身后的包裹抽出一把折疊撬棍，令伊恩為之側(cè)目，心中不禁感慨‘這準備可真充分’。

  映光將撬棍插入門縫中，然后運轉(zhuǎn)源質(zhì)，一股內(nèi)斂的熱流帶著洶涌的火系能量沖破了那層阻攔，進而撬開這扇紋絲不動的大門。

  大門打開，一股不像是孩童房間該有的，淡淡的腐朽味道傳來。

  那是生命消逝的味道。

  映光修女抬起手，灰色的輻射光照亮了周邊，摩達管事彎下腰，盡可能地不讓自己吐出來，而伊恩走上前，青色的雙眸掃視房間內(nèi)外。

  即便是見多識廣，沒少殺過人的他也不禁微微動容。

  舉目所見，皆為骸骨。

  白色為基底的房間中，地板上滿是一根根被打磨過的人骨，被孩子簡單擺放成鹿角鹿首般的模樣。

  伊恩瞇起眼睛，他沉默地抬起頭，看向墻壁，那里掛著一張張?zhí)幚磉^的人皮，這些人皮上都繪畫著一種動物的形象，畫技相較于之前掛在門上‘歪歪斜斜的人類圖畫’簡直是天壤之別，用血色墨水繪制而出的動物面孔簡直是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也有許多人骨雕琢成的豬、牛、羊以及各種動物頭顱形狀的骨雕，手藝非常好，但也有些許稚嫩的地方。

  地板上還放有餐盤。

  【無能級·腌制處理·普通·不建議食用】

  【根據(jù)火種文明保護協(xié)議，除非最為危急的關(guān)頭，不建議食用智慧生物……】

  還有許多細節(jié)，昭告著此處滿溢而出的殘酷。

  伊恩閉上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需要再看了。

  看來，自己來到萊安城堡時，看見伊拉似乎正在玩耍，吃著什么東西的時候。

  他吃的，玩的，就是這些東西吧。

  灰色光焰照耀下的房間十分陰森，滴落的血肉碎屑，扭曲的皮畫，堆積在整個地面的骸骨，還有環(huán)繞整個房間的，精致但卻詭異的人骨動物頭顱，仿佛在凝視著位于房間中的所有人。

  身經(jīng)百戰(zhàn)，見過許多邪教祭祀場景的映光修女也眉頭皺起，龍角更是亮起了紅色的光。

  這次的場景不血腥，但因為是一個孩子的所作所為，令她頗為不適。

  “這是何等邪祀……”映光握緊手中法杖：“居然能將一個孩子扭曲至這等境地？”

  “應(yīng)該不是邪教的錯，至少這個孩子不是�！�

  但伊恩卻冷靜地仿佛無血無淚，他觀察結(jié)束后，直接轉(zhuǎn)過頭，平靜地詢問摩達管事：“現(xiàn)在能告訴我了嗎？”

  “男爵這些養(yǎng)子養(yǎng)女的來歷？”

  一直都在壓制自己嘔吐欲望的老管事，最終還是服用了一份伊恩提供的安神劑。

  他離開房間，在走廊上有些疲憊地面對伊恩與映光修女。

  “我，我的記憶中，伊拉少爺?shù)拇_喜歡玩積木，不怎么愛吃蔬菜，喜歡吃肉……但……我的記憶是被扭曲的，我明明知道真相，但是一直都恍若不覺……”

  假如是普通人，肯定會覺得這個老管事是在為自己脫罪。

  但在場的兩人都能看得出來，他是實話實說，而且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覺到悲痛：“伊拉少爺，是四年前，老爺從一家遭受野獸襲擊意外身亡的富戶家中買下的孩子……”

  “但實際上……這是假的……”

  隱藏在帷幕與虛假記憶背后的真相被敘述而出，伊恩的雙眸中閃動著水色的光。

  在老管事敘述之時，他的靈能被動居然也隨之開啟，倒映著過去的種種幻象。

  一切的最初，都是一場悲劇。

  伊拉原本的名字，已經(jīng)不得而知，他是一個被人販子從貧困家庭中買走的孩子，因為長得與一家富戶中逝去孩子很像，所以被買回來撫養(yǎng)，也繼承了那個早逝孩童的姓名。

  最開始的生活，算是不錯。但隨著時間推移，事情就越來越糟糕。

  那家富戶家中死去的孩子是一對純粹的紅色眸子，而伊拉卻是一紅一綠的異色瞳。

  這對于其他被賣掉的孩子來說，是一個加分項，在人販子那里能賣的更貴一點。

  但對于買他來充當自己孩子代替品的富戶那里，卻是一個大大的瑕疵。

  每次看見那張和自己孩子極其相似的面孔，那一雙完全不一樣的雙眸，本以為自己會善待這個孩子的富戶，總是忍不住呵斥打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