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人中，只有一位略微弓腰的老人比較平靜，但也能看出，這老人的雙腿上有許多浮腫，其中隱隱預(yù)約有好幾個黑藍色的小點正在其中穿梭不休。
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滿懷憂慮地手捧藥劑和小刀，為那些正在呻吟慘叫的普通人開刀涂抹藥劑。
“諸位。”
偶爾，他會無奈地提醒一下：“請小聲一點，這里是溶洞地帶，聲音能傳出去很遠，倘若引來其他魔獸，那就真的危險了�！�
金發(fā)少年正是依森嘉德。
南海異變時，他，歌塞大師，伊恩，鯊鯊和那位海盜船長一同被遺跡開啟時的大風(fēng)卷入遺跡內(nèi)部。
因為歌塞大師體力不支，只能由他頂上，催動升華技藝和護身飾品保護眾人。
他成功了，但歸根結(jié)底還是第一能級，無法盡善盡美，還是導(dǎo)致眾人四散，只能護住已經(jīng)昏迷的歌塞大師落入遺跡中。
因為有護身飾品保護，他很快就醒來，觀察環(huán)境后，便開始嘗試順著風(fēng)的方向?qū)ふ页隹凇m然他主修火，但風(fēng)方面也有一些造詣。
隧道四通八達，深邃幽暗，找了半天，依森嘉德還沒來得及找到出口，便先遇到了一群被魔獸襲擊的普通漁民和商船商人。
南海異變波及不僅僅只有遠海。
在異變之時，奧戴爾礁，蹉嘆崖周邊，乃至于東北海域都出現(xiàn)了大大小小的渦流豁口，將許多船只外人拖入其中，卷入許多普通人。
浪潮只有主要入口比較洶涌澎湃，其他地方的小路口相當和緩，甚至有些漁民的漁船都沒有壞。
依森嘉德雖然情商不足，也有些天真，但也沒傻白甜到會不假思索地出手救人的地步——假如能找到那些比較和緩的小入口，肯定對他們目前的情況有極大的幫助。
他出手擊退了那頭情況有些詭異的無胄龍蝦——一種沒有甲殼，但體表有一層堅韌油脂的巨蝦。這種巨蝦是沿海大城市富豪頂級全蝦宴的主菜，那層鮮美的蝦油更是珍饈，但此刻誰是誰的佳肴比較難說。
一對一擊殺了那頭魔獸后，依森嘉德卻愕然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之前被龍蝦噴出的水流泡沫波及到的普通人，乃至于歌塞大師都開始發(fā)高燒，身體上出現(xiàn)極其明顯的鼓包和囊腫。
“這是一種寄生蟲，普通的祛毒祛蟲藥劑并沒有用處，反倒是減緩血液流動的鎮(zhèn)定劑，一種麻醉神經(jīng)感知的麻醉劑可以降低這些未知寄生蟲的活動頻率�！�
少年手持藥劑和小刀，靈巧地在呻吟的人群中穿梭，為他們挑破膿包，殺死活動減緩的寄生蟲，然后用火燒灼傷口，再用藥劑治愈燒傷。
他此刻進入專業(yè)狀態(tài)，將一切視作一場生物煉金實驗，反而鎮(zhèn)定起來，進而坦然自若地分析和進行處理：“這些寄生蟲順著血液流動，其目的卻并非是傳遍全身，而是為了抵達‘腦血屏障’，進入大腦�！�
“這是一種專攻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寄生蟲，所以麻醉藥劑最為有效。”
經(jīng)過依森嘉德的處理，大部分被感染的病人都有所好轉(zhuǎn)，只是無法根治。他短時間內(nèi)找不到病灶位于何處，就算找到，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一個個全部治好。
來到一位雖然滿頭大汗，但呼吸卻盡可能保持平緩的老人面前，少年半跪在其身前，掀開袍子，認真地觀察已經(jīng)浮腫成原本兩倍大小的腿。
歌塞大師之前一直都在沉默地觀察自己學(xué)生的一舉一動。他看著依森嘉德分析情況，當場配置藥劑治療病人并進行藥理與生物分析。
雖然痛苦，但他也露出欣慰地笑容。
他本以為依森會因為叔叔的背叛而消沉，沒想到，在關(guān)鍵時刻，這孩子居然還能謹守本心，始終懷有憐憫，而且不丟半點煉金術(shù)的基本功。
——或許不是一個好貴族……但是個好學(xué)生。
直到少年來到自己身前，老人才恢復(fù)原本平靜的模樣。
“老師，調(diào)動源質(zhì)，壓制下半身的血流流動，我來進行處理�！�
認真地對歌塞大師說道，依森嘉德自己是并不害怕感染的——蝕光煉龍傳承者的血本就是一種特殊有毒煉金基質(zhì)，再加上他們自己就是一種另類的附體寄生生物傳承，幾乎不可能被其他生物寄生。
所以他可以非常自如地處理所有人的病情。
“……不錯，依森，你現(xiàn)在才有了點樣子�！�
老人微微點頭，然后搖頭道：“我的腿已經(jīng)不行了，昏迷的過程中，這種魔獸級寄生蟲已經(jīng)腐蝕掉了我的腿部的所有神經(jīng)系統(tǒng)，治好它，還不如把它砍掉，然后用再生藥劑再長出一條。”
“這樣嗎……”怔然地停頓一下，依森嘉德反而堅定道：“……最起碼，也得減緩一點老師你的痛苦�！�
“這是我配置出的阻斷藥劑，大概可以讓這種寄生蟲停止活動一段時間，其他病人反應(yīng)都很好，沒有風(fēng)險。”
“嗯�！�
歌塞大師看了眼一旁慘叫聲已經(jīng)減緩，但四肢和自己的雙腿般鼓脹生出囊腫的人群。
他先是眉頭緊皺，想要說些什么，但最后還是嘆了口氣：“你救下他們……可能會讓他們更加痛苦。”
“什么？”
見識太少的依森嘉德有些茫然，而見過太多類似情況的老人只是搖搖頭：“沒什么，歸根結(jié)底，也是你的善心……而且也不一定沒救�！�
抬起頭，在少年為自己注射阻隔藥劑時，歌塞大師抬起頭，看向溶洞彼端，輕輕一嘆：“也不知道這地底遺跡群究竟是什么情況，此地居然有如此多的可怖寄生蟲，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維持群族，而其他生物群落又是什么情況……”
頓了頓，他又道：“依森，你還記得伊恩跌落在什么方向嗎？”
“沒有。”
依森嘉德思考了一會，微微搖頭：“那時候風(fēng)浪極大，我僅僅是減速保護大家就傾盡全力。”
“不過，看這些普通人也能活下來，我相信伊恩肯定不會有事。”
第236章 本性
“重點是這個嗎？”
看著自家學(xué)生一到這方面，思維就變得異常簡單，甚至露出滿懷信心的堅定表情，老人甚至無奈地笑了起來：“我哪里會擔(dān)心他的安全？你就沒注意到，那小子似乎早就知道這個南海遺跡的存在嗎？”
“他之前要我直沖地底，雖然也是為了安全起見，避免我脫力后大家都摔死……但那種興奮，那種狂熱，那種幾乎換了一個人的喜悅，你就沒看出來半點嗎？”
“啊這……”
依森嘉德小臉茫然，但老師這么一說，他也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對。
的確……伊恩之前，的確不是這樣的。
在金發(fā)少年看來，這位在哈里森港遇到的白之民同齡人，是一位遠比自己冷靜，成熟，敏銳，甚至可以說，是一位全面碾壓自己的存在。
他聰慧過人，感知極其敏銳，在煉金術(shù)和升華技藝之道都有極高的天賦……除此之外，他的為人處世也非常令人舒適。
伊恩對所有話題都有自己的見解，也能順著其他人的話展開討論，不會讓人感覺到無聊，也不會讓人煩悶，無論是聊天還是討論事情，都感覺非常順暢——他大概就是那種絕對不會冷場，也絕對不會讓人感覺難受的社交高手吧。
但，在依森嘉德的眼中，伊恩也是一位冷靜淡然到幾近于無情的人。
雖然情商不高，但少年觀察能力其實相當敏銳，不然也當不了煉金術(shù)師。
他能看得出來，伊恩對絕大部分事情，看的都不是很重——他并不是很在乎名利，也不是很在乎財富，明明埃倫家族允諾的，足以讓尋常升華者都為之瘋狂的高等傳承和溯源滴露，他也就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禮節(jié)性地驚訝了一下。
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這些事情。
伊恩可以殺死十幾位土著后，流暢而優(yōu)雅地擦掉劍上的血跡，然后和自己討論之后的任務(wù)事宜……他更是能在勘探船遭受襲擊后，就連哪怕十分之一秒猶豫都沒有，直接帶著自己潛入海中。
這樣的人，可能會如此狂熱，如此興奮和喜悅嗎？
當然有可能。
因為伊恩需要遺跡中的某些東西。因為伊恩需要前紀元文明中的某些事物。亦或是說……
伊恩就是一個，僅僅只是知曉未知，只是探索和開拓，就能感覺到莫大喜悅和成就的人……
一位，因為渴望知曉未知，探索遠方，所以覺醒了靈能的，靈能者。
靈能者就是這樣。
看見依森嘉德的神色逐漸變得恍然，歌塞大師微微點頭：“這應(yīng)該是艾爾斯和土著間的斗爭，卻因為帕特里克而激化……如果我猜的沒錯，此地就是本地紅杉土著的‘圣地’。”
“而伊恩，對此地的了解，肯定勝過許多人。他那樣渴望知識的小家伙，肯定是很清楚這個地方有著他所渴求的事物，所以才會如此興奮�！�
“他對此地的了解，肯定比我們更加深入�！�
“換而言之，如果我們想要離開此地，伊恩的幫助是必不可缺的�！�
一口氣說這么長的話，歌塞大師疲憊地喘了口氣，依森嘉德連忙送上凈水，但老人微微擺手：“你喝吧，你得保持體力，我已經(jīng)沒有多少戰(zhàn)斗力了�！�
他此刻心中有著一絲不安。
以伊恩的身份……理應(yīng)是不知道這些事情，也不會去向往土著圣地的才對。
——也不知道是艾爾斯告訴他的，還是其他渠道……算了，現(xiàn)在也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是的，老師……又需要伊恩幫忙嗎？”
依森嘉德本來有點不太好意思——他們出海一行，實在是被伊恩幫助了太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想不出該怎么報答對方的恩情了。
好在埃倫家族始終還是有家底的，只要他能活下來，一切報酬都好說。
“老師，你的狀況已經(jīng)穩(wěn)定，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
而就在歌塞大師閉目養(yǎng)神，依森起身，打算繼續(xù)去看看其他病人身上的寄生蟲情況，分析案例優(yōu)化藥劑時。
手中端著藥劑的金發(fā)少年突然愣住了一下，然后眉頭緊皺。
“奇怪……”
他喃喃自語，看向一側(cè)溶洞的甬道處：“怎么會有鎧甲碰撞的聲音？”
風(fēng)源質(zhì)帶來遠方的微鳴，依森聽見了雖然輕微，但對他來說相當清晰的震動：“人數(shù)超過八個，有著火藥和煉金藥劑的味道……是煉金火器？！而且，這個煉金火藥配置……”
少年露出驚愕的表情，怔然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飛焰地？”
聽見依森驚愕的聲音，原本打算休息一會的歌塞大師登時眉頭一皺，聯(lián)想到依森嘉德之前敘述過的，伊恩被持有他國火器襲擊的事件，不禁心中涌出一個猜測。
“難道說，他們幫助土著，就是為了土著圣地？原本可能只是想要索求艾爾斯手中的鑰匙，結(jié)果遺跡意外開啟……”
“機緣巧合下，居然是他們占了便宜！”
依森嘉德在不涉及到人際交往方面還是相當聰慧的，他心思轉(zhuǎn)動，先看了眼一旁的已經(jīng)大多都在鎮(zhèn)定劑下昏睡過去的普通人，然后咬牙，便準備扛起老人：“走，老師，我們快點離開！這里溶洞幽深，只要躲得快一點，我用風(fēng)屏蔽氣息，他們想要找到我們也不容易！”
“這地方雖然有寄生蟲，但寄生蟲處理后也能作為食物，咱們躲起來可以堅持很長時間！”
“你走�！�
但老人拍下少年伸出的手，他肅然看向自己的學(xué)生，沉聲道：“就算是飛焰地的特工，抓住我也不會第一時間殺了我，還要照顧我，指不定比你這毛手毛腳的家伙還要專業(yè)�！�
“而你帶著我，肯定會兩個都被抓住。別多話，快走！”
歌塞大師注意到自己學(xué)生在準備離開前還是為那些只是偶遇的南海漁夫遲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他恐怕就留下來了。
這個傻孩子……這性子，一點也不像是他父母和他外祖父……
但如果不是這個性子，自己也不會將依森視作自己最后的親傳學(xué)生了。
“……老師！”
依森呆立在原地一會，然后才咬牙轉(zhuǎn)身。
他很清楚，平時兩國特工俘虜重要人物，肯定是嘗試審問關(guān)鍵情報亦或是索要贖金……但此刻真的是平時嗎？死在誰也不知道情況的遺跡中，肯定不會有人知曉真實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