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修成了佛門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性佛祖，或許也正因為此，她并沒有像佛經(jīng)中所說的那樣長出肉髻，生出垂耳，反而變得更加美貌。

  但那美貌卻沒有半點嫵媚，反而圣潔而慈悲，讓人生不出一絲褻瀆之心。

  李道玄本想喊一聲青霓，然而話到嘴邊，卻似是有著一種無形的禁制，讓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青衣娘娘緩緩睜開那雙琉璃色的眼眸，目光湛然明凈，無波無瀾，好似萬古蒼穹上的夜月，靜靜普照世間。

  “道友，佛者，覺也，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前塵種種，成壞住空，你又何必拘泥于這身皮囊？”

  李道玄看著她靜若琉璃，超然物外的樣子，心中一沉。

  他最擔(dān)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娘娘成了佛祖，卻也斬斷了塵緣情念，他們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曖昧，突然就變得空空蕩蕩了。

  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李道玄搖了搖頭，道：“青……娘娘，你若真不在乎這身皮囊，又為何還是從前的模樣，不曾改變？”

  青衣娘娘淡然道：“佛者無相，眾生眼中的佛，不過是他們心中所想的樣子�！�

  言外之意，你看到我是女子之身，是因為在你心中，早已認定我是這個樣子。

  李道玄一時語塞。

  青衣娘娘眸光微垂，轉(zhuǎn)移了話題。

  “道友，祂于人間的化身雖被除去，但本體尚在，我仍需鎮(zhèn)守靈山，與諸圣聯(lián)手阻擋祂的蘇醒，人間，還需你多幫忙照看。”

  談到正事，李道玄也神色一凝，問道：“娘娘，祂到底是誰，你們又有什么計劃，你又怎么會突然成佛？”

  這是他心中困惑許久的問題。

  小雀兒曾說過，娘娘是算到他在靈山有危險，便冒險前往，從此再無音訊。

  怎么會突然成佛了？

  而且聽娘娘的說法，她似乎和諸圣有所聯(lián)系，明白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青衣娘娘猶豫了一下，搖頭道：“有些事情，現(xiàn)在還不能告訴你，必須要等你成就了天仙境。”

  李道玄皺眉，為什么非得是天仙境？

  “娘娘，真的一點都不能說嗎？”

  李道玄直視著她的雙眼，懇切道。

  曾經(jīng)太清天尊也這么說過，李道玄知道即便自己如何追問，對方也絕不會透露半點，但青衣娘娘不一樣。

  她雖然成佛了，但并未忘卻前塵記憶，對他仍有種特殊的照顧。

  面對李道玄的請求，青衣娘娘沉默片刻。

  良久，她輕嘆一聲，道：“也罷，就稍微多告訴你一些吧。”

  ……

  第674章 南無寶蓮華青衣普渡月光佛

  “祂是誰，還不能告訴你，因為諸圣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讓祂的大部分意識陷入了沉睡，如果一旦提起祂的真身，就有可能被其感知，將其徹底喚醒�！�

  聽到這話，李道玄心中一凜。

  提到名字，甚至只是訴說相關(guān)信息，就有可能讓其徹底蘇醒，原來這才是太清天尊不告訴他真相的原因。

  這也就意味著，他費盡千辛萬苦，甚至差一點被奪舍才干掉的敵人，只是一縷微弱的分身？

  一瞬間，他剛剛收獲了雷祖寶經(jīng)的喜悅蕩然無存。

  “我能告訴你的是，神佛之難，諸圣確實提前算到了，他們之所以眼睜睜看著諸神隕落，不是無情，而是因為……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已經(jīng)成佛的青衣娘娘看似超然物外，實際上面對李道玄的懇求，她已經(jīng)盡量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將許多隱秘一一告知。

  “有些布局，你已經(jīng)察覺到了，有些布局，你尚不知曉，但我可以保證，諸圣之舉，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道玄想起老天師、李世民、武如意、太真師姐，這些布局是他已經(jīng)察覺到的，那么……

  他注視著青衣娘娘，目光一閃，道：“娘娘，你之所以會算到我在靈山遇險，并成為佛祖，是否也是諸圣的布局？”

  青衣娘娘默然不語。

  不說話，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李道玄終于明白了，怪不得以娘娘的本事，竟然會出現(xiàn)如此重大的錯誤，其背后是圣人在推波助瀾。

  可笑他還一直以為，是那靈山怪物所為。

  諸圣所布的這個局，讓他完全看不透，只覺得自己仿佛一葉扁舟，處于驚濤駭浪之中，只能隨波逐流，隨時都有傾覆之憂。

  李道玄不知道的是，他又是誰的棋子？

  這種如提線木偶一般被人操縱的感覺，他并不喜，但修道多年，他也早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的少年，喜怒已不形于色。

  弱小，便注定只能當棋子。

  與其高聲抗議，不如默默修行，努力變強。

  青衣娘娘似是看出了他的不快，嘆道：“有些事，終究是命中注定，而且我能成佛，就說明諸圣的布局是對的，否則你可知如今天下又是何等模樣？”

  李道玄微微一愣。

  “那本《佛說三十七品經(jīng)》，若是傳揚開來，凡有根器者一旦念誦，其靈性將被靈山吞噬，千萬人匯聚起來，最終將會喚醒沉睡的祂，到那時，一切都萬劫不復(fù)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聽到娘娘的話，李道玄終于明白了，為何祂會相助李治登上皇位，最終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將《佛說三十七品經(jīng)》宣揚出去。

  好在李治看似柔軟，實際上心智老成，極有城府，才沒有讓他得逞。

  “對了娘娘，大圣為何會突然出手助我？”

  李道玄對玄奘的回歸并不意外，必然是娘娘出手相助，但大圣似乎已經(jīng)死了，又怎么能出現(xiàn)在大唐？

  青衣淡淡道：“一點小道罷了，此世的悟空已死于永夜，出手相助于你的那位，是我從一大千世界中喚來的，他本應(yīng)成為佛門的斗戰(zhàn)勝佛，可惜因為永夜死于取經(jīng)路上�！�

  李道玄心中一動，大千世界？

  佛經(jīng)中說，世上一共有三千大世界。

  一千個小千世界，為一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為一大千世界。

  娘娘的意思聽上去有點繞，但用后世的話解釋，就是她在一個類似于大唐的平行世界中，喚來了已經(jīng)踏上取經(jīng)路的大圣。

  在那個世界，永夜似乎不是發(fā)生在南朝，而是更晚了一些，在唐朝爆發(fā)，剛好是玄奘取經(jīng)之時。

  李道玄既為娘娘的這一神通震驚，同時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件事。

  “娘娘，三千大世界……全都發(fā)生了永夜？”

  青衣娘娘不說話，只是眸光露出不忍之色，似是看到那無邊苦海中，漂浮著的眾生遺骨。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有先有后，形式不一，但無一例外，全都遭遇了劫難。”

  李道玄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對那幕后存在更加忌憚了幾分。

  “不過此世乃是諸世之因，三千婆娑之首，此世功成，他世亦可得以超脫。”

  李道玄深吸一口氣，默默點點頭。

  此時此刻，他才感覺到自己肩上的責(zé)任有多重，如果此世敗了，是不是就代表著其他世界也將陷入絕望？

  “你也不必過于擔(dān)心，此戰(zhàn)之后，我之真身雖不能離開靈山，卻也不必再封藏六識，抵抗靈山侵蝕�！�

  這一次斬殺的雖然只是一縷分身，但卻讓她在靈山中的境遇好了不少。

  “道友，你且將右手伸出�！�

  李道玄雖不明所以，卻也依言而行。

  青衣娘娘伸出自己的右手，和李道玄手掌相觸，掌心相接。

  觸感溫軟雪膩，仿佛最上乘的玉石。

  一股浩瀚的佛力涌向李道玄掌心，卻并不酷烈，反而似月光般柔和溫潤，最后在他掌心處形成一個卍字紋絡(luò)，流轉(zhuǎn)著淡淡金光。

  青衣娘娘長出一口氣，周身綻放的三十三層佛光都黯淡了一些，顯然此舉對她來說耗費了不少法力。

  “有此印在，不管你身在何處婆娑世界，只要默誦三遍我之佛名，便可喚我出手相助�！�

  這佛印就相當于一個標記，持此印者當受羅漢、菩薩及諸佛陀庇護，更能默誦佛名，喚來佛祖關(guān)注，甚至出手相助。

  當年如來佛祖有十大真?zhèn)鞯茏�，卻沒有一人有此待遇。

  李道玄倒是記得，玄奘掌心有個佛印，在洛陽與摩羅交戰(zhàn)時，他曾頓悟佛法，以佛印引來五指山降世，短暫鎮(zhèn)壓住了摩羅。

  但可惜的是，如來已圓寂，那只斷手也被用過了，從此之后玄奘的佛印就沒什么用了。

  不過李道玄的這個卍字印，卻是新晉佛祖所賜，寶貝著呢，價值不可估量。

  “娘娘，有次數(shù)限制嗎？”

  青衣?lián)u搖頭，看到李道玄臉上的喜色，她又補充道：“我平時還需靜修，不宜太過分心�！�

  好吧……

  李道玄微微有些失望，還以為和以前的青冥令一樣，能隨時和娘娘聊天。

  “對了，娘娘你的佛名是什么？”

  青衣垂眸如月，手捏菩提印，端坐蓮臺，目光慈悲，仿佛聆聽到了眾生之苦，天地之間驟然生起一輪皎潔明月。

  凡望此月者，煩惱頓去，清凈自生，智慧圓滿，得渡婆娑。

  她未發(fā)一言，但李道玄心中卻豁然開悟，涌現(xiàn)出了她的佛名，似當頭棒喝，醍醐灌頂。

  南無寶蓮華青衣普渡月光佛！

  這一刻的李道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種危機感。

  雖然娘娘就近在眼前，但她卻好像離自己非常遙遠，甚至比那輪明月還要遠。

  恍惚之間，他才真正意識到，娘娘成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