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沖出來，就看見菲爾趴在一個陌生男人懷里泣不成聲。
“菲爾……”利奧喚道，男人聽見聲音，抬起頭，便與他對上視線。
這是個黑發(fā)黑瞳的男人，容貌俊雅，就像集市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的來自東方的異域人，舉手投足之間神秘又惹人注目。
“利奧，伊麗婭，是我，我回來了�！彼f。
菲爾戀戀不舍地從他懷里出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這是希思，希思沒死，他回來了……”
“希思？！”
這一消息也讓利奧和伊麗婭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兩人打量了希思幾眼，內(nèi)心掀起驚濤駭浪，最后再也忍不住，也沖上去跟他擁抱在一起。
希思溫柔地接受他們的擁抱，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仔細端詳每個人的臉龐。
幽靈的身體不會發(fā)生變化，會永遠定格在死亡的時候。但希思還是能看出細微的區(qū)別。
菲爾似乎變得穩(wěn)重了一點，利奧還是安靜成熟，應(yīng)該又看了不少書。伊麗婭依舊是光彩照人，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還有藥草和藥劑的味道。
“我在學(xué)習(xí)制作藥劑�！甭犚娤Ｋ歼@么說，伊麗婭害羞地捧住臉頰，“我看了春小姐的筆記，本來我就對花草感興趣，最開始我試著種植草藥賣錢，后面發(fā)現(xiàn)藥劑更掙錢，我就開始學(xué)習(xí)制作藥劑了。”
她說的是大火后離開塞羅都的時候。事務(wù)所被燒毀了，他們需要籌集資金重建事務(wù)所，就開始四處尋找掙錢的辦法。
現(xiàn)在的事務(wù)所，是他們跟莫林一起依靠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是他們珍視的家園，最好的棲身之地。
“如果春小姐知道，一定會很欣慰你能繼承她的筆記和研究。”希思稱贊說。
伊麗婭用手背捂住臉頰，不好意思地轉(zhuǎn)過頭，又用手帕偷偷擦拭眼角流下的淚水。
將希思迎入客廳，伊麗婭又急忙去拿出自己制作的點心。
“這個模樣是你的偽裝？”利奧問。
他和菲爾一左一右坐在希思身邊，伊麗婭則坐在他們對面。
“不，這是我真實的模樣�！毕Ｋ驾p聲說，“其實我并不是真正的希思·多蘭，事情還要從多年前的一個冬天說起……”
安靜的午后，斑駁的陽光穿過潔白的窗簾輕柔地投到地板，就像一片碎金灑在地上。幽靈們靜靜坐在沙發(fā)上，聽著那人用柔和悅耳的聲音講述出一個又一個驚心動魄的遭遇。
希思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如實道出，又跟他們講了自己和澤維爾的故事，他們是如何在大火中離開，又是如何在各地游歷，最終返回塞羅都的。
聽完他的故事，三只幽靈都驚駭?shù)谜f不出話來。
借尸還魂、另一個世界、執(zhí)掌星辰的神祇、森林之神的祭祀……一系列經(jīng)歷光怪陸離，詭譎魔幻，聽在耳朵里就足夠驚心動魄，更何況親身體驗一遭。
菲爾咽了口唾沫，指尖發(fā)顫，“好、好……好厲害！”他大喊出聲，臉頰興奮得發(fā)紅，“我就知道希思很特別！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語無倫次的激動尖叫劃開空氣，眾人也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是的，真的很厲害，你竟然能見到神明……”伊麗婭捂住嘴，兩眼也閃閃發(fā)光。
“現(xiàn)實比任何一篇故事還要魔幻精彩。”利奧眼睛閃爍，“你的經(jīng)歷也足夠?qū)懸徊繒耍 ?br />
他們很自然地接受了希思的身份，這讓希思心里涌起暖流，眼眶也微微發(fā)燙。
“是啊，還好我遇見了你們�！彼χf。
利奧、菲爾和伊麗婭對視一眼，又看向他，笑了�！斑@話應(yīng)該由我們說，幸好我們遇見了你！”
那些說不完的、思念的、感謝的話語，凝聚在這狹小的一方天地，便化作了世間最美好的邂逅和重逢。
與幽靈們告別后，希思離開事務(wù)所。
他徑直走到河邊。此時夕陽西下，晚霞艷麗，落日干凈無暇，余暉鋪滿河面，扯出迤邐的剪影，涌動了一層層金色光斑。
“今天的晚霞很美�！币蝗俗叩剿韨�(cè)，同他一起將身體探出欄桿，去看河面的落日。
“你說話喜歡用美景開頭嗎？”希思摘下帽子，側(cè)頭看他，發(fā)絲在晚風(fēng)中被吹得凌亂。
“只是因為你恰好站在里面�！眮喨鼋忉屨f，一雙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他的臉龐。
“我的信是寫給伊薇特的，我可不記得在信里約的是你�！彼f。
“她來，還是我來，似乎沒有區(qū)別�！�
“隨便吧�！彼麌@息一聲，懶得去看亞撒，將目光再次移到河面的晚霞上。
“你還活著�！眮喨鲋惫垂吹囟⒅�，嘴角掛著饒有興味的笑，“你是怎么回來的？你變成蝴蝶后看見了什么？”
“我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我只是隨口一問�！眮喨稣f，視線在他臉上從未挪開過，“這是你原本的容貌？一看就是異域人，跟這里的人長相不同。”
若是易容的長相，絕對不會用這么顯眼的外表。
“國王陛下對此有意見？還是說你也會對自己殺掉之人的長相念念不忘？”
“不，雖然原來的也不錯，但現(xiàn)在的才是真正的你�！眮喨龅吐曊f。
容貌氣質(zhì)也會反應(yīng)出內(nèi)在的靈魂，面前之人的外表氣質(zhì)雖然陌生，卻足夠特別，讓人只一眼就記在心中，難以忘懷。
“你約伊薇特見面有什么事？”
“有一樣?xùn)|西要送給她。但是沒想到是你不請自來�！�
“什么東西？”亞撒好奇地問。
兩人并肩站在河邊，看著落日一點點墜入水中，像個燃燒殆盡的火球，燒紅了整條河流，橙紅的霞光就這樣漫溢開來。
“是一個夢�！眮喨隹匆娨恢粷嵃仔揲L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掌心托著一顆翠綠球體。
“夢？”亞撒深深凝視這顆寶石圓球，它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散發(fā)出炫目的琉璃色�！跋袷悄惆炎约旱难劬鄢鰜砹��！彼腴_玩笑半認真地說。
“是神明的眼睛，”希思說，“不過也可以說是我的，因為這顆眼眸里看見的是我的一生，它的夢也是我的夢。”
亞撒一時怔然，不明白他是何意。
但希思只是微微一笑，將這顆“神之眼”放到了亞撒手里。
“既然是你來了，那它就交給你了。”
亞撒捏住手里的溫涼的物體，心里浮起異樣而奇特的感情。
“真的就這樣給我？”
“沒錯�！彼匆娔侨它c點頭，黑夜般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因為我已經(jīng)不需要它了。”
亞撒攥緊手里的物體，“我知道了�！�
它是如此翠綠，跟那雙眼睛以前的顏色一模一樣，明亮如晨星。但現(xiàn)在，這雙眼睛已經(jīng)變成了深沉的黑色。夜空一樣的黑色。在看不見的地方，這片平靜而深邃的夜空，埋葬著群星。
“回去以后想怎么處置也隨你�！彼^續(xù)說，“不管是扔掉還是束之高閣，亦或者將它丟給皇家學(xué)會研究，我都不介意。”
“為什么給我？”亞撒問出這個困擾他的問題。他的目光直逼希思的眼睛，在對方臉上迫切地尋覓答案。
“誰知道呢，”希思漫不經(jīng)心地說，“就當是送給你的禮物了�！�
“禮物？”
“是的，這是一份來自神祇的禮物，現(xiàn)在它屬于你了�！�
“聽起來我應(yīng)該好好感謝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你給了我金枝，現(xiàn)在又為我獻上神明的禮物�！眮喨鑫⑻Я艘幌伦旖�，語氣突然變得異常柔和，“這讓我懷疑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希思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您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是你容易讓人產(chǎn)生誤會�！眮喨鐾�，臉上倏地綻放真誠爛漫的微笑，這一笑熠熠生輝，讓他的臉霎時變得光彩照人，仿佛他再次變回了那位天真無邪的小王子。
但這樣的笑容只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間。
“如果你愿意留在塞羅都輔佐我，我可以給你享受不盡的財富和萬人敬仰的地位，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你想要實現(xiàn)的，我也會一一替你完成�！�
希思凝神看著亞撒的臉，現(xiàn)在他的表情依舊真誠，笑容依舊和煦，卻更像是頂著一張面具，并非自然而然，而是出自于貪欲和渴望。
希思盯著他，歪了下頭，眼神閃爍，“看來我真的容易讓人誤會，國王陛下，我給你東西，并不是因為我和你有相同的理想和野心�！�
“是嗎？”
“我對你征服世界的雄心壯志不感興趣�！彼f，眸色很深，“更何況，你就真的確定我給你這些東西不是在害你？”
“只要我覺得它們是禮物就夠了。”亞撒嘴角拉開一線笑，“只要這樣，就算是毒藥，我也會笑著接過來飲下，甘之如飴�！�
天空漸漸變成暗青色，河岸兩旁的房屋疏疏落落亮起燈。一陣微風(fēng)拂過，樹木就在即將燃盡的晚霞里發(fā)出颯颯的喧聲。
“所以，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亞撒無比真誠的聲音隨著風(fēng)飄了過來。
“不，我不會當你的臣子�！毕Ｋ紨嗳痪芙^。
聽見他這話，亞撒眼底頓時露出惋惜之色。
“你該走了�！毕Ｋ祭^續(xù)說。
亞撒望了望天空，太陽已經(jīng)快要完全落山了。
“那好吧，”他說，“如果你改變想法，我的王宮隨時歡迎你�！�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乘著馬車離開。
送走亞撒，希思心里松了口氣。
他繼續(xù)站在河邊，望著河面房屋的倒影和扇動翅膀飛翔的白色水鳥。
“你給了他什么？”
一道聲音冷不防在身后響起。
他轉(zhuǎn)過身，就看見艾凡站在臺階上，朝他遠遠地望過來。
“沒什么。”
艾凡朝他走來，走到他身旁�！澳憔瓦@么喜歡為國王獻禮？為什么你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你在生氣。”
“沒有�！�
“你問我我給了他什么東西，”希思抬頭仰望變暗的天空，已經(jīng)有點點夜星亮了起來，“我在這里扔出，硬要說的話，其實是一顆流星�！�
“流星？”
“是的，一顆穿越歲月之河的流星。你現(xiàn)在有了幾近不朽的身體，你會活到百年，甚至千年以后。流星朝你而去，它墜落的地方，就是你站的位置�！�
艾凡默然站在他面前，品味他對自己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