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這話，李倧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

  你是該有多蠢，才會問朱慈炯這樣的問題？

  朝鮮的問題跟大明其實是一樣的，歸根結(jié)底就是土地兼并已經(jīng)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導致財富大量集中到宗室權(quán)貴階層手中，當一個社會的財富過度集中時就必然會出現(xiàn)自糾，就必須對宗室權(quán)貴的財富重新進行分配。

  自糾完成之后，再進行下一波的兼并。

  這個自糾可以是變革，也可以是起義暴亂。

  如王安石變法，張居正變法，全都是自糾。

  起義暴亂就不用多說，直接就是王朝更迭，歸零重置。

  現(xiàn)在以金瑬、申景裕為首的叛黨政變失敗，也就把他們名下的土地財產(chǎn)全部讓出來，給了朝鮮一次重新分配土地的機會。

  抓住這次機會，李氏朝鮮政權(quán)至少還能再延續(xù)兩百年。

  但是遺憾的是，李倧李?父子現(xiàn)在必須仰明軍的鼻息，怎么分配叛黨的土地及財產(chǎn)，必須得朱慈炯說了算。

  可如果李倧不提這茬，朱慈炯在抄沒叛黨的財產(chǎn)之后沒準就算了。

  可李?現(xiàn)在這么問了，相當于是在提醒朱慈炯，所以李倧才生氣。

  朱慈炯聽到這話果然反應(yīng)過來，若有所思的道：“參與政變的叛黨官員應(yīng)該不少吧？這些官員除了家中財產(chǎn)之外，其田產(chǎn)的數(shù)量肯定也不會少�！�

  “呃，這個嘛……”李?這會也意識到了不妥，腸子都要悔青掉。

  李倧也試圖蒙混過去，解釋說：“叛黨或許不少，但是田產(chǎn)估計不會太多�！�

  但是已經(jīng)晚了，朱慈炯哂然道：“你們不肯說？沒關(guān)系，孤會自己派人徹查，這次為了替你李氏朝鮮平叛，大明犧牲了數(shù)十名英勇的將士，這數(shù)十名將士的血不能白流，朝鮮國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既然你們不給，孤只能自己取�！�

  李倧李?父子倆面露苦澀之色，看來得大出血了。

  因為昨晚朝鮮叛軍攻擊了明軍，所以朱慈炯以冒犯宗主國的罪名，直接介入到了這次叛亂的處置，朝鮮君臣也是無話可說。

  然而說是介入，其實就是明軍完全占據(jù)了主導權(quán)。

  朝鮮左議政具仁垕只有名義上的主導權(quán)，實際上得聽命于朱慈炯。

  李倧、李?父子跟具仁垕也不是沒有動過歪心思，心想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朱慈炯還有明軍干掉得了，但是一想到彰義門之戰(zhàn)以及昨天晚上的交手情況，李倧、李?父子還有具仁垕就果斷打消這個瘋狂的念頭。

  跟大明對抗就是拿雞蛋碰石頭，半點勝算也沒有。

  也就是跟在大明屁股后面當狗，還能撿幾根骨頭。

  結(jié)果一查之下，朱慈炯才發(fā)現(xiàn)這次真是撿到寶了。

  居然有將近一半的文官武將參與到政變，而且真要展開追究的話，剩下的那一半文官武將也擺脫不了干系，比如說具仁垕，其實也難逃罪責。

  更加重要的是，朝鮮的兩班大臣四個派系全都富得流油。

  朝鮮八個道一百多萬結(jié)的耕地，有一大半在兩班大臣及宗室名下。

  朝鮮的土地計量單位不是畝頃，而是糧食的產(chǎn)量，一結(jié)為二十石，根據(jù)黃冊，朝鮮全國耕地的年產(chǎn)出大約在150萬結(jié)左右。

  由于茲事體大，朱慈炯趕緊派人去南京奏報崇禎。

  這之前崇禎在南返之前，已經(jīng)派人告知過朱慈炯。

  ……

  當朱慈炯派出的信差到南京時，已經(jīng)是十一月末。

  這天崇禎正蹲守在清涼山下的格物科工坊，急切的等著新造好的蒸汽機試車。

  花費了將近一年的工夫，方以智和宋應(yīng)星終于將第一臺工業(yè)用蒸汽機造出來，這次的鍋爐就不再是用鉛錫濤鑄成形，而是用熟鐵澆鑄。

  還有汽缸、活塞、連桿的尺寸也加大增粗。

  比如說連接活塞的連桿，足足有2寸粗細，至于活塞的直徑更是達到了三尺。

  還有諸如溫度計、壓力計等儀表也都裝上，管道的連接也更加考究，看上去已經(jīng)不像一臺實驗用機型，而是一臺真正意義的工業(yè)機器。

  這會，方以智、宋應(yīng)星正帶著工匠在進行最后的總裝工作，而且裝的差不多。

  就在這個時候，朱慈炯派出的信差風塵仆仆的趕到了南京，在第一時間將發(fā)生在朝鮮的事情稟報給了崇禎。

  崇禎看完密信，不免感到欣慰。

  隨伺在側(cè)的朱慈烺問道：“父皇，三弟那邊可是出了什么變故？”

  崇禎沒有多說，只是把密信遞給朱慈烺道：“烺兒你自己看吧�！�

  朱慈烺看完密信之后驚喜的說道：“父皇，三弟在漢城的表情著實令人刮目相看，倘使兒臣在漢城，決計做不到他這般�！�

  “炯兒對這次政變的處理的確是可圈可點�！�

  “不僅果斷鎮(zhèn)壓了叛亂，還救了李倧父子，掌握了主動�！�

  說到這里一頓，崇禎又道：“烺兒你說，接下來朝鮮的政局該如何處置？”

  朱慈烺略一思忖之后問道：“父皇，那得看大明想要達成什么樣的目標，然后視這個目標來制定相應(yīng)策略�！�

  崇禎一擺手說：“展開說說�！�

  朱慈烺應(yīng)聲是，又接著說道：“假使大明只希望朝鮮成為一個溫順聽話的藩屬國，就只需要通過政治軍事經(jīng)濟以及文化等手段強化對朝鮮的滲透以及控制，但如果大明想要將朝鮮納入到版圖，就要直接派出官員，借這機會對朝鮮實施直接的統(tǒng)治。”

  崇禎不置可否的問朱慈烺道：“烺兒，你可知當年宣宗皇帝為何放棄安南？”

  “此事兒臣知道，當初明軍占領(lǐng)安南之后，安南土民的叛亂始終難以平息，因而需在安南大量駐軍，為此耗費的錢糧每年逾三百萬兩，而從安南征得的糧稅不足十萬，收支相抵缺口實在太大，而且短時間內(nèi)看不到消彌的跡象�！�

  “所以，你覺得朝鮮人會比安南人溫順嗎？”

  “可是朝鮮人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很深，所以……”

  “安南人也一樣受到儒家文化的深刻影響，不是嗎？”

  朱慈烺無言以對，因為安南人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不會比朝鮮人淺，可是他們對于大明朝廷一樣充滿了抵觸，始終不肯歸入大明版圖。

  崇禎諄諄善誘道：“烺兒你可想過其中原因？”

  朱慈烺心頭一動，忽然想起崇禎跟他說的族群認同。

  當下朱慈烺說道：“父皇，這是因為族群認同的緣故嗎？”

  “對嘍，就是族群認同的緣故�！背绲澤钜詾槿坏�，“哪怕同為漢人，可一旦因為長時間居于某地而產(chǎn)生了獨特的族群認同，外來族群再想將其融合就難上加難，因為他們的族群認同會通過族內(nèi)成員之間的口口相傳一直沿續(xù)下去，等外來族群衰弱之時，本地族群立刻就會想方設(shè)法趕走外來族群以贏得獨立，古時的東胡、南蠻、西戎、北狄、東甌及山越等，都是因為地域而產(chǎn)生的獨特族群認同�！�

  東亞的先民其實出自同一個祖宗。

  朱慈烺皺眉問道：“那該如何破解族群認同？”

  “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大規(guī)模的移民�！背绲澱f道，“秦朝時大規(guī)模向嶺南移民，從此嶺南永遠并入華夏版圖，漢朝時大規(guī)模往閩越移民，從那之后閩越永遠并入華夏版圖，要想朝鮮和安南永遠并入華夏版圖，無他，唯有移民耳�！�

  朱慈烺接著問道：“然而，秦時嶺南及漢時閩越人煙稀少，因而可以大量移民，然而此時朝鮮及安南已經(jīng)是人多為患，再大量移民過去又該如何養(yǎng)活？”

  “那就雙向移民。”崇禎皺眉道，“之前朕跟你們討論過的，你忘了？”

  朱慈烺道：“父皇是說將朝鮮人大量遷移到中原再分散安置，然后從中原大量遷移漢人前往朝鮮定居并屯墾？”

  崇禎說道：“之前朕是這么想的，但后來想想分散安置效果未必就好，而且實際操作起來難度也太大，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

  朱慈烺的政治敏感性確實非常高，一點即透：“父皇是說，讓朝鮮人或者將來的安南人留在南京做工？”

  崇禎欣然點頭道：“不一定非得是南京，蘇州、杭州等大城市也可以�！�

  大城市的包容性和同化能力是無與倫比的，如果本身就是同一個人種，兩代之后移民的后裔就會完美融入到主流族群，即便人種不同，兩代之后也會變成黃皮白心的香蕉人，又或者白皮黃心的雞蛋人。

  “這樣確實更好�！敝齑葻R點點頭，隨即又質(zhì)疑道，“可是，現(xiàn)在南京、蘇州以及杭州等大城市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工人，朝鮮人可是有著上千萬人之眾。”

  “現(xiàn)在用不了那么多工人，不代表以后也不用那么多工人�！背绲澱f完返身指了一指身后快要總裝完成的臥式蒸汽機，笑著說，“等到蒸汽機投入應(yīng)用，我們大明的工業(yè)將迎來脫胎換骨的提升，那時候需要的工人數(shù)量就要以千萬乃至億作為計量單位。”

  朱慈烺聽了不禁心潮涌起，將來的大明真需要這么多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