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個走卒搬了張板凳沖到戲臺上，追打建奴兵勇。
看到正在屠殺“漢人百姓”的建奴兵勇被走卒拿板凳打得屁滾尿流，臺下的販夫走卒和運軍紛紛拍手稱快，一邊高喊著殺虜殺虜。
看到了這一幕，侯方域心下暗暗吃驚。
到底是讀書人，侯方域已經(jīng)看出其的厲害處。
崇禎這是要拿這種方式激起江南百姓的仇視建奴之心！
戲臺上的這場戲已經(jīng)是唱不下去，一個身穿綠袍的官員卻登上戲臺。
看到這個綠袍官員，侯方域的臉色瞬間變得格外難堪，這是阮大鋮，當年在南京像狗一樣被他們踩腳下的閹黨。
可現(xiàn)如今，這狗官卻又抖起來了。
這個世道，真是越發(fā)的沒有天理。
侯方域恨恨的想道，這樣的大明還不如亡了。
“鄉(xiāng)黨們，鄉(xiāng)黨們！”阮大鋮用官話在戲臺上高聲喊道，“請聽我說，建奴在遼東屠殺我漢民兩百余萬，打進京師之后又屠殺了京師百姓將近兩百萬，現(xiàn)在他們馬上又要南下，要來攻打我們南直，你們說，我們怎么辦？”
“怎么辦？”臺下的販夫走卒運軍被問住。
以前從來沒人問過他們這個問題，怎么辦？
還是剛才拿板凳打人的那個走卒，怒吼道：“還能怎么辦，跟建奴拼了！就算死，也不能讓建奴禍害俺家妹子還有俺家閨女！”
“對，跟建奴拼了！”販夫走卒們?nèi)鐗舴叫选?br />
“那你們還等什么？”阮大鋮道，“還不趕緊去應(yīng)募鄉(xiāng)勇！”
“對，去應(yīng)募鄉(xiāng)勇！”臺下的販夫走卒轟然回應(yīng)，“當兵去，就是拼著這條命不要，也不能讓建奴打進咱們淮安！”
……
此時，水師的一艘鳥船緩緩靠岸。
立于船頭的閻應(yīng)元、冒襄對著其他士子作揖道：“諸位同仁，我們倆先走一步了，等打完這一仗，有時間再聚�！�
“閻兄，還有冒兄，就此別過�！�
船上的十幾個士子跟著長揖到地。
見過禮，閻應(yīng)元和冒襄便背起行囊，踩著舷梯下了船。
很快，鳥船就載著十幾個士子去了下一站，埠頭上便只剩下了閻應(yīng)元和冒襄兩個，兩人相視一笑，轉(zhuǎn)身上了岸。
冒襄一邊走一邊說：“閻兄，你參加士子營之前就曾在江陰當過典史，還曾經(jīng)有過與�？芙粦�(zhàn)的經(jīng)歷，所以這次就要多多仰仗你�！�
“言重了�！遍悜�(yīng)元擺手說，“冒兄你乃是世家出身，人面廣，就連漕運總督路部堂也是你老師的故交，淮安知府更是你同門師兄，所以多多仰仗你才是�！�
閻應(yīng)元的謙虛讓冒襄聽了十分的受用，又笑著說道：“閻兄就別謙虛了，總之我就是來給你打下手的，臨離開徐州前圣上也說了，閻兄你為主，我為輔。”
閻應(yīng)元擺擺手說道：“哪有什么主與輔，有事我們倆商量著來�！�
正說話間，冒襄忽然間愣住，閻應(yīng)元順著冒襄的目光往前看去，便看到一個有些落魄的士子躑躅而行，看著竟有些面熟。
“朝宗兄？”冒襄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冒襄一喊，閻應(yīng)元就也想起來了，這不是侯方域么？
當初還在南京之時，侯方域何等的風光，怎么成了這副鬼樣子？
“辟疆兄？”見到冒襄，侯方域也是又驚又喜，對揖之后抓著冒襄胳膊問道，“辟疆兄你怎么在這里？你不是進了士子營么？”
冒襄笑笑，絕口不提士子營的事，問道：“朝宗兄你怎么也在這？”
“別提了�！焙罘接蜷L嘆了一口氣，又問冒襄道，“辟疆兄，能否借我些盤纏？我身上已經(jīng)一文不名了�！�
“銀錢乃是小事。”冒襄笑了笑說，“不過眼下我還得去府衙辦事�！�
停頓了下，又道：“不如朝宗兄將下榻之處相告，回頭我再尋過去。”
“也可以，我就寄居在水門街的河南會館�！焙罘接蜻B忙道，“辟疆兄你可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啊，一定要來�！�
“好好好，小弟一定去�！�
冒襄連聲答應(yīng)著，侯方域這才依依不舍的辭別走了。
閻應(yīng)元收回目光，問道：“侯公子怎么落魄成這樣？侯家不是歸德府世家么？他父親好像還當過戶部尚書吧？”
戶部尚書可是管著整個大明的錢糧。
冒襄輕嗯一聲說：“他父親侯恂曾經(jīng)當過戶部尚書，祖父侯執(zhí)蒲是太常寺卿，侯家是真正的官宦世家，名門�！�
閻應(yīng)元道：“這樣的世家公子，怎么淪落到盤纏都要找人借？”
“誰知道�！泵跋鍝u搖頭說道，“或許是家中遭了什么變故吧�！�
兩個人說話之間，已經(jīng)來到了淮安府衙的八字墻前，卻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只見府衙外的空地上全都是人，少說幾百個！
……
“俺要應(yīng)募鄉(xiāng)勇！”
“記上俺的名字，俺叫周文山！”
“俺也要殺建奴，把俺的名字也給寫上！”
數(shù)以百計的販夫走卒還有農(nóng)民突然向著淮安府衙外的鄉(xiāng)勇募兵處洶涌而來，正好出來巡視的淮安知府范中杰也是嚇了一跳。
范中杰險些就派人向漕運總督衙門求援。
直到聽清楚這些人是要應(yīng)募鄉(xiāng)勇，才松了口氣。
“別擠，不要擠！”范中杰當即親自維持起秩序，“到后面排隊，一個個來！”
幾百個販夫走卒還有農(nóng)民便立刻排成了一個長隊，依次上前登記姓名并領(lǐng)取寫有自己名字的身份牌，其實就是一塊小小的木牌。
立功了，就記在這塊身份牌的背面。
陣亡了，就把木牌連同撫恤金交給家人。
不用說，這又是崇禎帶給明軍的一項變革。
看到負責登記的吏員手慢不說，字還寫得不好看，范中杰便上前一呶嘴說：“起開，本官親自登記�！�
吏員趕緊起身讓開。
范中杰坐下提起筆，抬頭問第一個走卒道：“姓名？”
那個走卒昂然答道：“俺叫周文山，是鹽城縣的鹽民�！�
“你是鹽城的鹽民？”范中杰冷哼一聲道，“私鹽販子吧？”
周文山聞言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就要逃跑，卻已經(jīng)太遲了。
四個衙役早就已經(jīng)搶上前來，一下就堵住了周文山的去路。
然而讓周文山?jīng)]有想到的是，范中杰卻提筆在一塊木牌上沙沙沙的寫下周文山以及鹽城字樣，又伸手將木牌遞給周文山。
周文山有些錯愕的接過木牌。
“這塊木牌你須仔細收好了，且不可遺失。”
范中杰一正臉色說道：“周文山，難得你也有一等忠君報國之心，所以過往你販賣私鹽的劣跡本府就不再追究了，但今后須老實當兵，多殺建奴，為國建功！”
“是是是，多謝府尊！”周文山連連點頭道，“小人一定舍出命去跟建奴拼，建奴在遼東和京師殺了咱們那么多人，還想跑南直來殺人，這哪行？”
“快些去兵營點卯吧�！狈吨薪芴峁P又喝道，“下一個！”
又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站到范文杰的跟前：“草民孫盛宇�！�
“孫盛宇？！”范中杰沒什么反應(yīng)，站旁邊的典史卻是大驚，剛才面對周文山這個私鹽販子時他沒什么反應(yīng)，此刻卻鏘然拔刀。
見典史拔出腰刀，幾個衙役也跟著拔刀。
“鏘鏘鏘！”幾把腰刀同時架在孫盛宇頸上。
看到范中杰還在發(fā)懵，典史高喊道：“府尊，此人乃是�？�！”
孫盛宇雖然鋼刀加勁，卻夷然不懼：“草民雖然是海寇，卻也是漢人，當此家國危難之時也愿意為漢家衣冠而戰(zhàn)！”
范中杰眉頭一皺問道：“你讀過書？”
孫盛宇道：“年幼時也曾讀過幾本書�！�
范中杰道：“你既然讀過圣賢書，如何自甘墮落為�？埽俊�
“問得好�！睂O盛宇哈哈一笑反問范中杰道，“敢問府尊，在你沒來淮安之前，可知淮安是個什么世道？”
范中杰便立刻沉默了，此事他也聽人說過。
據(jù)說他的前任在淮安知府任上三年，卻搜刮了至少有十萬兩銀子，但是此公在卸任離開的前一夜闔家被�？芩鶜�，銀子也被劫。
當下范中杰凜然問道：“前任知府是你所殺？”
“非也�！睂O盛宇笑道，“雖然我也很想殺了這個狗官，但很可惜晚到了一步，讓顧三麻子搶先一步。”
范中杰略一思忖，最終還是寫下孫盛宇名字。
然后將寫有名字的身份牌遞給孫盛宇，說道：“既然你也有忠君報國之志向，本府就暫且免你一死，過往罪責且看你的戰(zhàn)陣表現(xiàn)，如果表現(xiàn)英勇則將功贖罪，不再追究，如若表現(xiàn)不佳甚至于當了逃兵，那就兩罪并罰，立斬不饒！”
“小人謝過府尊�！睂O盛宇揖了揖，昂然而去。
從孫盛宇身上收回目光，范中杰又道：“下一個�！�
這次上前的卻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小人鐵柱，是劉伶臺桑農(nóng)。”
“鐵柱，身份牌收好了，現(xiàn)在就可以去軍營點卯了�！狈吨薪芩⑺⑺⒌目焖賹懞眯彰约凹灒謱⒛九七f給鐵柱。
又一個農(nóng)家漢子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