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丁影似乎陷入一絲情緒里，季潔試探著問，「丁影，你和99號當初沒有成功逃脫，現(xiàn)在，你打算讓我或梁彥翔，完成那個當年沒有被成全的夢想？」

  她原本只是想從丁影口中套出那條逃生途徑，這樣一來，梁彥翔的脫身而出就有希望了。

  不料，丁影毫不考慮的點頭應(yīng)許，他直接遞給季潔兩副特製口罩、手套，還有護目鏡。

  「我的目的不是讓你或梁彥翔其中一個逃出去，而是你們兩個人，都要一起毫發(fā)無傷的離開這里！拿去，穿戴好，不要讓過多的肌膚暴露在空氣里。啊，還有，小博美，離開時請你幫我?guī)ё哌@個�！�

  「��？」梁彥翔連忙接住丁影丟來的東西，冷光材質(zhì)的密閉保險箱，在他懷里一沉。

  季潔戴上護目鏡。

  「你把防護措施給我們，那你自己呢？丁影？」

  防護措施就如同丁影所說的一樣，只有兩份，恐怕是當年的99號和100號共同為自己的逃亡而預(yù)先準備好的；但丁影身上就只有那件白袍，什么防護措施也沒有！

  「我？我再次回到這個怪物的孕育地，就沒想過要出去了�！苟∮暗镍P眼緩緩彎起，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幾乎稱得上溫柔：「我是來埋葬這一切的。本來就不該存在的東西，該讓它永埋地底，不見天日才是�！�

  無聲的語言，又一次出現(xiàn)，流淌過季潔的腦海。但這次，絲毫不帶惡意。

  『季潔，99號其實很喜歡你……但，他和我一樣，都是長年被囚在虛幻牢籠里的實驗犬，除了對假想敵齜牙咧嘴之外，根本不懂得怎么表達喜歡�！�

  有一瞬間，季潔以為丁影伸向她的手，會曖昧地撫上她的臉頰。

  然而，丁影的指尖停在她眼前，對著她清澈的眼眸，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這十二年的打擾……對不起。以后，這些困擾都不會再有了。你身上的聆蟲是意外，等99號的意識體徹底消失，他對異變聆蟲的控制也就失效了，不會對你的未來造成任何影響。」

  丁影的手指，清風(fēng)一樣拂過她的左耳垂，并不比打耳洞痛多少的麻刺感一掠而過，季潔看見，從她頰側(cè)竄出的一道稀薄黑霧，眷戀似地爬上丁影的指頭，鑽入他體內(nèi)。

  她的身體瞬間一輕，那些一直沉淀在她心里的惡意和黑洞，一下子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熟悉的輕快虛無感，讓季潔頭暈?zāi)垦５負u晃了一下。

  她按著自己的耳垂，臉上有點不明來由的發(fā)熱。

  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首度徹底顯露出本該屬于十七歲少女的思索和迷惘。

  「丁影，你的意思是……」這十二年來，一直以嫉妒和高占有慾的姿態(tài)蟠踞在她腦海里、每天與她對話的意識，那究竟是99號，還是丁影？或者，兩者兼具？

  「沒有任何意思。快點準備妥當，我們該走了�！�

  丁影別過臉，不再看她。

  霎時，他軀干上的黑霧紋路像是開始流動的黑色血液，突然向上暴衝，他的鎖骨和脖頸，很不妙地冒出了幾道之前并沒有出現(xiàn)的黑絲。

  丁影剛毅的下顎，強忍劇痛的緊緊咬合，聲音平板，恢復(fù)所有初見時淡漠，那一抹淡淡的曖昧氣氛，徹底消散于無形。

  「不要再拖時間了，99號的意識現(xiàn)在全都回到我身上，我沒有把握他什么時候會奪走這個身體的主控權(quán)�！�

  丁影的腳步，明顯比之前快了許多，他身上的黑霧顏色愈來愈深沉，身上的氣息，愈來愈冰冷──

  走在他背后，全副武裝的季潔和梁彥翔，心里不無忐忑。

  確實沒有人能預(yù)測，丁影的意識什么時候會被自詡為神的99號完全取代。

  在詭譎的氛圍催促下，三個人前行的腳步只有不斷加快，匆匆走過古老的城壁、古老的玉石廊道、古老安靜的建物……

  丁影沒有帶任何發(fā)光設(shè)備，但這里也不需要任何光源，因為，那些曾經(jīng)稀疏漂浮在地下河里的螢光綠點，在古城內(nèi)部就像灰塵一樣大量的鋪滿地面，隨著三個人匆促的腳步帶起對流風(fēng)，螢綠小點輕輕飛起，又輕輕墜落。

  「這里有聆蟲！」

  梁彥翔偶然發(fā)覺幾隻攀伏在螢綠點上的聆蟲，連忙繞道而行。

  「無所謂，這里的聆蟲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地道里那些異變種；只要沒有光的刺激，就不具攻擊性�！�

  丁影毫不在意的從那幾隻聆蟲身上跨過。果然，聆蟲們依舊攀在螢綠光點上吸食，對三人的入侵毫無反應(yīng)。

  汩汩的地下河流，就潛伏在他們的腳底下，隱約發(fā)出流動聲。

  乙醚和腐植質(zhì)的氣味更重了。

  即使戴著擁有空氣濾凈效力的口罩，兩人仍能感覺四周出現(xiàn)濃郁氣味的壓迫。他們正盤旋走著上坡，突然，走在前面的丁影停下腳步。

  「到了，這里就是安赦拉那羅的傳說起源�！�

  季潔和梁彥翔隔著護目鏡，一繞進墻內(nèi)就忍不住仰首而望，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驚駭了。

  「這是？一棵──長在地底的樹？怎么可能！沒有陽光，它怎么活下來的？」梁彥翔驚喊。

  被高大城墻團團圍住的中心內(nèi)部，竟是一株高逾五公尺，樹身超過十圍的巨木！有些聆蟲身上披覆著螢綠小點，在巨木周遭來回飛舞，找到目標后，就一頭鑽進巨木身上的綠葉里。但，這棵樹身上，乍看之下泛著螢光、濃綠得不可思議的葉子，形狀卻十分古怪，簡直就像……

  「看清楚點，它早就枯死了，這不是葉子。」

  丁影動手摘下一枚「綠葉」，「綠葉」上的螢綠光點便撲簌簌地，點點飛落。

  「這是寄生在樹尸上的一種真菌，發(fā)出螢光的是它的孢子，本來，聆蟲這種生物只在此地出現(xiàn)，牠們唯一的食物是這些孢子。不過，因為那個瘋子科學(xué)家的生化萃取實驗，造就了一批異變聆蟲，那些異變種直接受到高端意識體操控，以吸食人類的血液維生，對人類具有高攻擊性�！�

  「為什么會這樣？是什么實驗程序造成生物異變？」長年廝混在實驗室里的梁彥翔，急切的想找出答案。

  「生存圈的變化，碰巧讓基因突變的聆蟲誤打誤撞活下來罷了�！�

  丁影帶著他們繼續(xù)向上走，那個混著血腐味的乙醚氣息，像永恆的夢魘一樣依附在週邊實體上，濃得化不開。

  丁影走到那個看似水井的石造圓柱型建物旁，用井上還未損毀的汲水設(shè)備，用那只覆滿黑銹的金屬桶，從井底緩緩吊上一桶濁惡濃稠的液體。

  「那個瘋子認為，由這種真菌萃取出的某種生物鹼，就是神靈復(fù)甦的關(guān)鍵，而他研發(fā)出來的最佳萃取溶劑，就是乙醚和動物血的混合液──這里，流著無數(shù)實驗失敗的動物血，還有1號到98號的血液，最后，99號也拿他血祭了井底無數(shù)生魂……剛才他們說的圣水和圣座，實際上就是指這里�！�

  丁影慢慢將桶子里的液體倒回井中，平鋪直敘的像在說一個和他無關(guān)的故事。

  梁彥翔隔著口罩捂臉，別過眼睛不想看。他把頭轉(zhuǎn)向左方的斜坡，沒想到，幽暗的斜坡底下竟是個大坑，還有，那里一點一點的孢子螢光，顏色似乎跟樹上的不太一樣？

  隔著護目鏡，梁彥翔好奇的張望了一會。然后，他的聲音拔高八度，抖了起來。

  「……丁影！這……里……為、為什么……都是……白骨……還有，一些還沒腐化的……」

  「尸坑啊。放了血以后的尸體，就直接滾下去了�！�

  所以，那里的光芒根本不是孢子，是燐火！

  梁彥翔很艱難地把眼神從那兩個黑沉沉、彷彿也在盯著他看的骷髏眼窩挪開。

  「小潔。」他抱著保險箱，蹭到季潔身后，只差沒有發(fā)出兩聲哀嗚。

  「參觀夠了沒？你們，該走了�！�

  丁影按著額角，黑霧已經(jīng)瀰上他咬緊的下顎，沿著他的眼角，斜飛蔓延到耳際……隱隱透出一種極妖異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