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過去的小路坐在公司分配的座椅里，電腦屏幕有著明亮平坦的光，周報還沒來得及寫，微信上有三個客戶正在咨詢，公司內(nèi)部群里是怎么看都看不完的消息，正逢新項目上線的前兩天，到處都是忙也忙不過來的事情。

  于錦芒在這時打來電話，歡喜雀躍地問他，后天她要拍研究生畢業(yè)的學(xué)士服照啦，這一次學(xué)士服的流蘇不再是黑色，而是深藍(lán)色……

  路世安看著過去的自己，略停一停，沒有猶豫，給她發(fā)消息，說自己現(xiàn)在在忙，應(yīng)該沒時間了。

  于錦芒：「好的！」

  于錦芒：「沒關(guān)系，你先忙，等過段時間再陪我好好吃飯呀」

  ……

  過段時間的小路也沒有陪她好好吃飯。

  新項目上線還只是個開始，用戶增多，許多意想不到的bug也頻頻出現(xiàn)。

  他有做不完的工作，處理不完的事情，還有……一顆野心。

  路世安眼睜睜地看著過去的自己開始逐漸習(xí)慣將工作排在第一位，他看著于錦芒從一開始的不計較不在意變得漸漸焦慮。

  她從沒有同路世安提到的焦慮。

  約會進(jìn)行到一半，路世安匆匆結(jié)賬離開，趕往公司。于錦芒一個人慢吞吞地吃掉剩下的飯菜，一邊低聲說著不在乎沒關(guān)系，一邊在回家后開始抱著馬桶嘔吐；

  又一次的爽約，于錦芒收到跑腿小哥送來的花和禮物，她坐在墻邊，抱著花朵發(fā)呆，良久后，低下頭，頭埋在膝間大聲哭泣；

  獨立租住房子，還是群租，隔壁房屋的小情侶吵架，聲音大到又是要自殺又是要抹脖子，在樓道里大哭大鬧，大吼大叫；下班后的于錦芒怕得瑟瑟發(fā)抖，緊緊鎖上房門，躲在被窩里給路世安打電話。

  ——無人接聽。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

  長久的主動也收不到應(yīng)有的回復(fù)，漸漸地，她給路世安發(fā)的消息也少了。

  在路世安看不到的地方，她逐漸枯萎。

  然后是于錦芒提分手的那次，

  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事件做導(dǎo)火索，她那日剛剛辭職，隔著玻璃，看到路邊綠化帶已經(jīng)把植物全部換成盛開的菊花，擺成各種各樣的造型，以迎接國慶。

  她拍了照片，給路世安發(fā)了過去。

  然后，習(xí)慣性地上翻。

  忽然發(fā)現(xiàn)，一天過去了，路世安只回了她一句“早安”。

  接下來一長串，都是于錦芒的分享。

  「早上的包子可好吃了，就是豆?jié){味道不行，我覺得他們加水加多了」

  「這幾天地鐵越來越擠了，不知道等國慶會不會人少點」

  「哎，路世安，我覺得可能不會少，畢竟黃金周來旅行看升國旗的也好多」

  「你的國慶節(jié)有安排了嗎？」

  「不要告訴我，你國慶節(jié)也要加班，嗚」

  ……

  她的熱情分享，沒有得到任何回復(fù)。

  一條回復(fù)也沒有。

  路世安在陪同投資者，上衛(wèi)生間的空隙中，洗干凈手，終于握手機(jī)看一眼于錦芒的消息，笑了笑，剛想回復(fù)，又聽外面人叫他名字。

  路世安頓了頓，沒有回，將手機(jī)放回口袋，大步離開衛(wèi)生間。

  隔著屏幕。

  發(fā)完綠化帶照片后的于錦芒，攥著手機(jī)，想了想，忽然掉了幾滴眼淚。

  那時她真真切切地開始考慮正式分手。

  ……

  路世安再度眼睜睜地看著那輛失控的車撞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于錦芒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睜大眼睛，發(fā)不出一個字，臉色逐漸灰白，汩汩的血從她身體中流出，像他永遠(yuǎn)醒不來的噩夢。

  重來。

  路世安再次穿越回故事開展地。

  再次看著他們相愛，分開，和好，死亡……

  再重來。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生階段，路世安想法設(shè)法阻止兩人相遇，阻止兩人相見，但無論如何做，都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徒勞無功。

  他無法忍受這種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也無法忍受每一次都看著于錦芒在自己面前死去。

  路世安決定殺掉小路，他不應(yīng)當(dāng)在這個世界上存在。

  只要沒有最初的小路，小于就不會因他而死。

  路世安開始動手。

  他在幼年小路獨自走出門外時，將門閂從內(nèi)鎖好，讓小路在寒天雪地里挨凍；他對車子的剎車線動手腳，好讓車子能撞死小學(xué)時期的小路；他……

  每次都只差一點。

  路世安已經(jīng)漸漸不記得自己穿越的目的，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五百次，一千次，兩千次……

  兩千多次的穿越，路世安漸漸地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殺死小路。

  他已經(jīng)在漫長而重復(fù)的輪回中漸漸忘掉了許多東西，名字，過往，身世……

  他只記得。

  他愛于勝楠。

  他要殺死路世安。

  但路世安已經(jīng)想不起于勝楠長什么模樣。

  時間太久了，他已經(jīng)穿越太久了，也太久沒有見到過她了。

  他日復(fù)一日重復(fù)著企圖抹除路世安的方法，只在最后一次，他穿越到路世安剛剛握著吹風(fēng)機(jī)浸入浴缸中的瞬間。

  強(qiáng)烈的電流和對水的恐懼令他在痛苦中死去。

  浴缸入水口的開關(guān)大開，水嘩嘩啦啦地流到地板上。

  當(dāng)記憶蒼白的路世安濕淋淋爬出浴缸的時候，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干你娘，出來！！！給老子出來！�。　�

  ……

  路世安走向聲音源處。

  冰箱門合攏，暖黃的光從她蒼白的臉上一閃而過。

  路世安清晰地看到一張過世之人的面孔。

  衣衫襤褸，她的身體被嚴(yán)重砸傷、擠壓到變形，致命傷口是貫穿她太陽穴的玻璃，面色慘白如紙，血流如注。

  已經(jīng)不辨面容。

  路世安緩慢地靠近她，像烤火的人怕帶動的風(fēng)驚滅了微弱的蠟燭。

  “勝楠。”

  “是你嗎？”

  第38章 入夢來  我要你活著

  她是勝楠。

  但又不完全是勝楠。

  她什么都不記得。

  包括路世安本人，也幾乎忘掉了“勝楠”。

  他只記得他死去，只記得要殺死過去的自己。

  但——

  在那之前，他需要對于錦芒（于勝楠）保密。

  不會有人想要同一個殺人兇手共事。

  但路世安必須要殺掉自己。

  一次又一次。

  就像曾經(jīng)每一次做的那樣。

  這是拯救于錦芒唯一的辦法。

  殺掉間接導(dǎo)致她死亡的路世安。

  記憶恢復(fù)前的路世安就開始這樣做，記憶恢復(fù)后的路世安同樣也在執(zhí)行同樣的事情。

  不過……

  瞞著她忘掉死亡事情的于錦芒并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容易相信人，知世故而不世故，這么多年了，她還是老樣子。

  ——必須讓他們分手（必須要小路死）。

  ——必須分開他們（必須抹殺小路）。

  ——是小路意外去世（騙你的）。

  ——你殉情自殺（假的）。

  路世安越來越擅長在她面前講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