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捺落下，尚還未吹干殘墨的素紙卻被一只大手憑空摘去，雩岑蹦跳著去奪之時，零隨已捻著紙條低低讀出了聲：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男人垂眸一頓，“孤不喜這話。”
卻一頭撞進(jìn)某雙瞬間僵硬的眼眸內(nèi)。
“你…看得見？”
零隨恰是看遠(yuǎn)看不了近，說是糊成了一個個光圈，故而每回都要或真或假地誘著她一近再近，但玩鬧之下大都以某只色爪借機上下揩油為結(jié)局。
雩岑練的是小而秀氣的小楷，常都被顰瑤詬病道這字雖工整卻無個人特色，說她是一臺沒有感情的印刷機，然因禍得福之下，自入了清齋云府，暮汜卻拿著她的字做了好幾回公務(wù)書寫模板，明里暗里批判那些龍飛鳳舞大概只有自個看得懂的‘書法’作品。
半晌之后，男人喉結(jié)一滾，才斂著眸承認(rèn)道：
“是�！�
“那你是不是其實…其實一早就是在騙我…”說著說著，雩岑不禁往那時最壞的方向想，竟無端紅了眼眶。
“也是這幾日的事…”
心頭一緊，腦中警鈴狂敲，暗暗后悔著其實自己應(yīng)早些坦白，或者干脆也要做戲做個全套，不該又一回漏了馬腳，強行鎮(zhèn)定心情匆匆圓謊之下，便見雩岑已暈紅著鼻尖咬著牙狠狠朝他胸口錘了幾下，零隨悶哼幾聲不閃不躲，卻在小姑娘顫抖著手捶不下第四下時迎面抱住了她。
“…騙子…大騙子……！”
衣襟發(fā)潮，懷中之人一瞬之間已是揉著他的衣面哭得泣不成聲，某個本以為小姑娘撒撒氣便過的謊言卻似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哭了半晌才聽雩岑哽咽著控訴道：
“你…嗝…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嗝...我過得多辛苦……”
“我又不知道你位置…出門又怕你碰了摔了，放在客棧我又怕你不見…還為你不知與璟書吵了不知多少回…我真的好喜歡那條手帕我都不敢買…你好端端一個天帝，要是以后留下什么后遺癥可怎么辦，我又怕我哪天逛回來你又像那天一樣不見了…我又能上哪去找你...”
“龍須酥我也不吃了…錢我也不亂花…”
“零隨…！”一張瞬間哭花的小臉委屈得臉鼻涕都托得好長，說話都語無倫次，像是在心里積了好久的委屈突而爆發(fā)， “你要騙誰都好…你若以為這只是一個玩笑，我卻白白擔(dān)驚受怕了幾個月…！”
“我以后不管你了！真的不管你了！…唔……”
咸咸的眼淚攪進(jìn)二人相纏的唇齒間，周圍人群突而爆發(fā)出一股嘖嘖的抽氣之聲，雩岑瞬間便被嚇了一跳，慌亂間連淚都僵在臉上，掙脫著咬破了男人的薄唇，唇舌離分之時滿嘴鐵腥，男人發(fā)白的唇像是被殘血抹上一層口脂般略略動人。
“可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握著她手腕的大掌下露出一顆朱砂般的紅痣，“每日的十二個時辰…只要你需要孤，便會一直在。”
霎那間，似有什么東西從心間直通向腕間，雩岑頭一回感受到了某股灼燙得不行的溫度正又那點熊熊釋放，在恍然的高溫中，又好像有什么力量實實在在、徹徹底底地與握著她手腕的那只大掌聯(lián)通，明明人群嘈雜，她卻似能實實感受到男人一下一下沉穩(wěn)的心跳，與近在咫尺的距離感。
琥珀色的長眸印著她哭得發(fā)皺的小臉，身后是萬家燈火，還有星星點點綴滿河面的蓮燈，美得好像一幅畫。
“這世間，已經(jīng)很久沒有星星了�！�
雩岑隨著零隨的視線長望而去，卻只看見了那盞依舊孤獨明麗的月亮。
“所有的星星，已約定好了要為它們的知音守靈，所以十萬年來，只有星潮徹底結(jié)束后的那幾日，才會重現(xiàn)滿天的星星�！�
“往日的常態(tài)，如今卻變得極為奢侈。”
“所以，”男人屈身用指腹輕輕抹掉她眼角的淚痕，“孤希望你才是那個月亮。”
“星星可能會消失，無論是陰晴圓缺，月亮?xí)恢痹��！?br />
“十?dāng)?shù)萬年來，它日日陪了孤十?dāng)?shù)萬年，所以它是孤的月亮�！蹦腥死^而微笑著揉了揉她的臉，嘴里卻極為霸道地將世間的明月貼上自我的標(biāo)簽，“孤沒有什么能稱得上是自己的，為了生存，為了權(quán)利，孤也曾做過很多見不得人的骯臟事。”
“為了賠罪，今日孤把它送給你…孤的一切或許很早以前已經(jīng)不再干凈，它卻是孤能拿給你的最干凈、最好的東西。”
“所以今后，它便是你的月亮。”
“零隨…”
小姑娘吧嗒吧嗒掉著眼淚，突而卻踮著腳一湊再湊，在近得幾乎要吻上他的臉頰之時，揚手擦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嗝…我忘了說了…”
雩岑抽泣打嗝道：“你剛剛親我的時候不小心戳到筆上了�！�
零隨：“……”
長長的墨跡在唇邊拉開一條醒目的細(xì)痕，像是一條因衰老而至的法令紋，也像是一抹胡須。
小姑娘強忍著淚頗為專注地輕輕吻了一下，便收腳望著男人的眸破涕笑道：
“你將來老了一定不難看�！�
“可惜我看不到那天啦�！�
無論是真神還是上神，壽命都長得與天地一般漫長，就算將來終有盡時，也不會是她能看得到的那天。
正常小仙的壽命，不到八萬年。
或許將來的有一天，她就如此蒼老、死去，零隨卻還是如同現(xiàn)在一般風(fēng)華正茂。
“我前些時候還與璟書開玩笑說…等他老了我依舊年輕，他變丑了我肯定會嫌棄他的�！�
“弄得到時我還得為他送終，也肯定很麻煩……”
她與璟書，其實何嘗不相當(dāng)零隨與她。
“所以…”雩岑頭一回捧起零隨的臉眸內(nèi)泛著極度的認(rèn)真：
“若是你要娶后納妃，千萬要找個可以和你共度一生的神啊。”
“萬一老了之后你便在也不喜歡她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哇…到時大家都會說，你是個渣男、渣天帝…”發(fā)紅的眼眶忍不住滑出一滴淚來，“況且神的子嗣便天生是神，你將來若是累了，還可以讓你的兒子繼任…兒子累了還有孫子，還有重孫子……”
“若你將來有一天還記得我，記得去苓岑山給我澆澆水…哦不對，那時我應(yīng)該早便枯萎了，雖然柳木不好，不若你拿去做個筆筒也湊合些用……”
話音未盡，卻被隱忍半晌的零隨帶著滿身怒氣又一次拉進(jìn)懷中狠狠吻上，手中飄落的紙條乘著河面萬千蓮火的燭光落在水面上，伴著兩人腳邊不知何時早已燃盡的蓮燈，將一封封祈愿送向明月的遠(yuǎn)方。
…………
半個時辰之前。
一雙饒有興味的琥珀眸看著不斷奔跑遠(yuǎn)去的池喬背影扯出淺淺一笑，臉上的白狐面具上綴畫著似火如焰的正紅色花紋，拱橋遠(yuǎn)望處，側(cè)對的小碼頭邊，男子高挑的身影與女子嬌小的側(cè)臉清晰可見。
“有趣�！�
立于拱橋中央的男人手里上下拋飛著一個翠綠色的荷包，若是雩岑在這，定能一眼認(rèn)出，這不是方才池喬裝著細(xì)藏多年種子的荷包又是哪個？
“我曾自詡蕭何，當(dāng)年怎道，到頭來，我卻反成了那個慘被狡兔烹的韓信。”
“不過，當(dāng)真是許久不見啊——”
“我的好二哥。”
腰間綠松色的流蘇隨風(fēng)輕擺，其上細(xì)細(xì)編墜的玉佩仿若星藍(lán)夜色的一方水月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