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火燎燒了整整一天，待至黃昏時(shí)節(jié)，陰沉一日的天終于悠悠落落撒下空濛的雨絲，遠(yuǎn)處的山色淡為一方淺晝色的輪廓時(shí)，往日雕欄壯闊的樓影已化為了一地焦黑的塵泥，兩道身影撐著油黃的紙傘在雨中的廢墟前站定，周圍喧囂的人影亦隨著薄暮的夜色漸漸消散而去，絲朦朦的雨水輕輕打在紙面上，傘沿落下的雨滴將石板沉積的水洼打出一個(gè)坑。

  “好了？”

  “好了�！�

  往日的繁華不復(fù)，只余人走樓空的蕭瑟。

  艷目的粉衣長袍褪下，粗麻的布衫略顯殘破，就像是一朝褪去凰羽的鳥，露出了本來樸實(shí)粗澀的羽毛。

  “璟書，”不知沉默多之后，稍稍靠后的人影終于忍不住傾身上前握住了身前男人的小臂，青色的長衫蹭滿了燒燼的黑灰，就連衣角也沾染了不少泥濘的污水，橫七豎八扯出了幾道撕裂，神情既不悲戚，亦沒有什么歡喜憤怒，像是一座佇立長望的雕像一般，只是靜靜地立著，“你已整整站了一日…回去罷�！�

  “回……”男人聽罷愣了半晌，許久之后方才幾不可聞地低聲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又能再回哪去�！�

  “再不濟(jì)，以救出來的財(cái)務(wù)住上幾日旅舍也是有的，墨弦那些我也已安排妥帖，你若實(shí)在不愿……”蘭錦斂了斂眸，“也可去找那丫頭�！�

  雩岑與零隨，自然也在被臨時(shí)安頓的人群內(nèi)。

  “其實(shí)那日…是你罷�！币褂赇冷罏r瀝下得更大，籠罩了整座暗淡的城，“我們游船回來的那日，你借試歌騙我去了樓下，后又說嗓子有些干啞，需回屋泡點(diǎn)藥茶潤潤才能續(xù)練，卻離了好半天才回……”

  “其實(shí)那日，她早回來了，對不對�！�

  不沉不濁的語氣，并無怪罪，也并無其他情緒，像只是在闡述一個(gè)既有而肯定的事實(shí)。

  檀口張合幾回，嗓子瞬間空了，微涼的空氣沁入懷中，卻說不出什么話來，輕顫的手顯示著內(nèi)心的并不平靜，沉默片刻的蘭錦半晌才啞著嗓憋出二字：

  “…抱歉�！�

  “不過你要聽我解釋…”蘭錦似突然慌了，趕忙又顫著手攥緊了男人的小臂，“…是她，是她逼我的…她說，她說我若說出去便要我真正去陪那些…那些人…再又是允諾我過了年半便可回家了，我一時(shí)性急…一時(shí)腦子不清才……”

  “可你確是做了，不是麼�！�

  聽罷，方才還急于解釋的男人臉色一衰，手中的油紙傘頓時(shí)掉在地上，染上一片泥污，急于解釋的嘴噤了聲再?zèng)]有言語，像朵枯敗零落的花，璟書沒有回頭，小臂震顫，卻感受到了男人抖得更厲的身子，沉默半晌，方才低聲長嘆一氣側(cè)身扶住了身后搖搖欲墜的身影，“…我不怪你�！�

  他說。

  “往日之事…終不可追，一切都結(jié)束了�！�

  他沒有立場代替任何人原諒任何人。

  “魏洵，”男人反手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罷…回到繁鄴去，若有緣，尚可尋尋你的走散的家人�！�

  真羨慕啊…擁有過去的人。

  “那你呢！…”蘭錦抬起頭反攥住他的胳膊，“你如此...不如與我同回，我們兩個(gè)相互照應(yīng)，你也好……”

  “我們不同�！杯Z書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個(gè)被丟棄在山野的棄兒，父母也大抵是個(gè)養(yǎng)不起孩兒的山野獵戶或是孤村小民罷了…當(dāng)年既棄了我，此生緣盡，如今我也無何念想…可你不同，你走丟時(shí)所戴的項(xiàng)圈那時(shí)雖被劫搶了，如今想來卻是玉制溫潤，大抵是不菲的……”

  “你會(huì)有個(gè)好人家。”

  見蘭錦蹙著眉還想說什么，璟書卻已攥了攥袖中捏著整整一日的玉佩又道：“況且，我已應(yīng)了她一件事�！�

  此中何人…不言而喻。

  “她作惡多端，如今你已不必再為她…！”

  “魏洵!”

  璟書厲聲將他的話打斷，繼而語氣一松，轉(zhuǎn)頭又看了看燒成一堆廢墟的雕樓，“你還記得剛來這兒的時(shí)候嗎……”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那是他聽見的第一首樂府之樂，清淺得與靡音裊裊的青樓楚館不符，那是她，教他們一堆孩子所唱的第一曲歌…也是唯一一曲。

  當(dāng)年清麗悠揚(yáng)的嗓音似乎還猶在耳畔，可人，卻已不復(fù)當(dāng)年模樣。

  火停后，他撲上前去扒了很久的廢墟，官府來查的官吏神色淡漠，只對他道，燒得如此透徹的木樓哪還見的著什么尸體，怕是早就與木炭塵灰融為一處，莫要徒勞。

  他幾乎翻遍了每一塊橫倒燒黑的木梁，可終究，燒的干干凈凈…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未留下。

  蘭錦為勸他曾說，她不是常人，說不定在他們看不見的地處早便就逃走了。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韓靈將那塊玉佩塞給他的一瞬間，似乎早已注定了這場被大火吞噬的結(jié)局。

  樹倒猢猻散。

  悲涼的是，往日聲色靡靡的南風(fēng)館竟沒有一個(gè)人愿意再來此與她送行，就連墨弦等人，更多的也是懼怕排斥，好笑又諷刺，璟書甚至愣愣地想著，其實(shí)如此這么多年，整座南風(fēng)館中，唯有他一人似乎過得不那么辛苦與擔(dān)驚受怕。

  可這一切，似乎都要?dú)w功與那個(gè)人。

  那個(gè)今日他方才得見的男人。

  就連他帶著衣物急于破門而入的一瞬，他都下意識翻身用斗篷將伏在他身上睡得迷糊的嬌軀包起遮擋，任由光裸的后背抵擋著門外的一切視線。

  雩岑喚他，零隨。

  真好，是個(gè)擁有自己名字的人，與魏洵一樣，是個(gè)令人羨慕的人。

  一紙罪狀，在午后被匿名呈上了衙門的公堂，他眼見著城內(nèi)那些所有與韓靈擁有過往的男人一個(gè)個(gè)哀嚎著、憤怒著被抓進(jìn)了監(jiān)牢，情緒好像被鎖在了心里，淡淡的，好像在看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境。

  那是蘭錦寫的，一樁樁一件件，橫條列式地?cái)傞_在眼前，他才方知，這些年、在這座繁繞的南風(fēng)館內(nèi)，終究發(fā)生了什么。

  …………

  雩岑趴在窗前，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暗后便開始下，一滴一滴的，沿著蓄上苔蘚的青瓦落下，遠(yuǎn)處的山都朦朧了，像是一幅未畫完的畫。

  上次下雨，好像還是在她與零隨初來潼隼的那一天。

  今日下雨，倒也正常。

  店家的柜臺上放著一本簡單的臺歷，雩岑下樓時(shí)不慎張望了一眼，三月十二，恰逢仲春與暮春之交，正值清明。

  蘭錦為了他們與館內(nèi)流落之人相處尷尬，甚至還極為貼心地將他們安排到了另一處旅舍，安靜且舒適，零隨午后便倒在床上睡了一天，閑得無聊，雩岑甚至趴在窗前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窗景，就如此看到了夜幕。

  眼角余光處，一席青衫路過，身材清瘦高挑，不是璟書又是何人？

  雩岑亦是頗為意外，也不知男人此番前來又是何事，但礙著無聊了一下午趕忙略顯激動(dòng)地出了門，砰砰砰跑下了樓梯，青衫身影方才踏入門檻將傘上的殘雨甩盡，見著她還未說什么，便突而撲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

  “請姑娘，收留璟書�！�

  驚愕間，雩岑霎時(shí)整個(gè)人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