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青蓮微笑看著她：“如何？我說過我會讓你后悔。”

  卓小星驚怒交加，悲喝一聲：“我殺了你——”

  剎那之間，折月刀攜風(fēng)雷之勢，重重劈向慕容青蓮。慕容青蓮卻是不閃不避，手中夔龍劍刃撞向折月刀，刀劍相擊，如同風(fēng)云激蕩。

  鏗然一聲——

  刃光四射，她手中的折月刀已多了無數(shù)的豁口與裂紋。

  卓小星從半空中跌落，倒落在李放身側(cè)。鮮血不可抑止從她嘴角流下來，滴落在李放黑色的衣服上，很快便消逝不見。

  慕容青蓮發(fā)出一絲幾不可聞的嗤笑：“果然是鴛侶情深，看來你也想死在他的旁邊。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們�！�

  夔龍劍尖曳血，緩緩向兩人走去。

  四周的武盟弟子終于如夢初醒，大喊道：“保護(hù)盟主——”

  “不能讓他殺了盟主和竟陵王——方才若不是竟陵王拼死殺了計(jì)無咎，只怕大家此刻都淪為計(jì)無咎的肥料了……”

  “若非是是盟主和竟陵王，當(dāng)初我早已死在稷都城，在下這條命就當(dāng)是還給竟陵王了——”

  “擋住慕容青蓮，保護(hù)盟主……”

  在這生死一刻，這些武盟弟子一個個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勇氣與血性，一個個拿起兵器，想要擋在卓小星身前。

  慕容青蓮冷笑道：“哼，不自量力——”夔龍劍任意揮灑，現(xiàn)場一片慘呼哀嚎。

  ……

  卓小星咬牙坐了起來，她的外傷不重，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方才刀劍交擊的一瞬，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遭到夔龍劍氣的侵襲，每一塊骨頭都叫囂著最尖銳的疼痛。

  慕容青蓮想要下手殺她只是輕而易舉，而他之所以沒這么做，不過是不想讓她死得這么輕易而已。

  他想要她看到這些武盟弟子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讓她明白自己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他想要讓她痛苦、后悔、絕望……

  可是自己又怎么能如他所愿。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下想要擊敗慕容青蓮，非要突破乘化境不可。

  怎樣才可以突破乘化境呢？

  她與李放同修生殺之法，李放既然能突破乘化境，擊敗計(jì)無咎，那她應(yīng)該也可以做到。

  她心中默念生殺之法最后四句心法。

  “或如橐籥，或如太虛。若往不住，則證涅槃�！�

  她仿佛抓住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有抓住。

  她茫然地抬眼望向四周。李空花之前傷勢過重，已在盤膝療傷，陸萬象正焦急地為傷在蜂后手中的人療毒，而唐嘯月與盛天飏正與無數(shù)的武盟之人一道與生死樓的黑衣殺手廝殺著，想要在這種瀕死的絕望中殺出一條生路，從生死樓手中救下更多的人命。

  了塵禪師的遺體之旁，兩名無量寺的弟子正在哀泣，他們將了塵禪師的遺體安置在一旁，然后與武盟弟子一起殺向慕容青蓮，竭盡全力拖住慕容青蓮的腳步，不讓他能靠近自己。在慕容青蓮的腳下，已然倒下了無數(shù)的人，一個人倒下，便由下一個人頂上，很快死去的人已然堆起一座小山。

  在離她最近的地方，李放仍然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蒼白，面容卻柔和舒展，似是有說不出的滿足，仿佛做完了一件懸心已久的大事，正做著一個無比美好的好夢。

  是了，在他的夢境之中，計(jì)無咎已然伏誅，這天下也該恢復(fù)太平。就算他自己失去了全部的武功，應(yīng)該也不會感到遺憾了。

  等等，失去武功……

  他為什么會失去武功。

  神思一剎，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她問李放“或如橐籥，或如太虛。若住不往，則證涅槃”是為何意之時(shí)，李放曾對她說過的話了。

  “阿星，我們的身體不過是承載這天地間力量的容器而已。不管是多好的容器，能承載多強(qiáng)大的力量，這力量終歸是屬于整個世界，武者只是借用而已。我們既然因緣際會能使用這種力量，便該用它來做有益于天下的事，不負(fù)人，不負(fù)已，方能不負(fù)此生。這樣即使將來失去，也不會感到遺憾……”

  她喃喃道：“只是容器而已……”

  “若住不往，則證涅槃……”

  “即使失去，也不會感到遺憾……”

  她忽地站了起來，道：“我明白了——”

  在她起身的剎那，山谷中間所有的云氣都向她的身體匯聚，風(fēng)聲呼嘯聚集，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與此同時(shí)，天上驚雷大作，暴雨傾盆而下。

  風(fēng)雨聲中，卓小星清亮的嗓音響起：“慕容青蓮，你既倒行逆施，枉造殺孽。我便代天而罰之�！�

  “我身如蜉蝣，江海傾一遇……”

  “我身如曇華，劫火證涅槃……”

  “我身為烘爐，焚濁世瑕垢……”

  “我身為刀劍，斬天下罪孽……”

  她聲如洪鐘大鼓，一字一句敲響在慕容青蓮的耳膜之中，也響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她的心中有著無盡的戰(zhàn)意，盡管她的身體已難以負(fù)荷——

  她的手中仍然有刀，盡管這刀已經(jīng)千瘡百孔，傷痕累累——

  慕容青蓮駭然回頭，只見紅衣的身影仿佛一輪紅日，攜毀天滅地之威勢，卷了漫天的風(fēng)雨，向他襲來。

  那是最普通的一刀。

  也是天地間最璀璨恢弘的一刀。

  那是刀之至道——

  感知到那具軀體中的恐怖力量，慕容青蓮臉色煞白，全身的功力已匯聚雙掌之中，一只火鳳發(fā)出驚天唳聲，向那道紅色身影飛去，正是前魔教教主商蒼穹的傳世名招“灼陽掌——”火鳳所到之處，漫天風(fēng)雨蒸騰為水氣。

  很快，火鳳便已觸上那道刀光。交擊之下，那頭火色的鳳凰消散。而站立在原地的慕容青蓮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嚎，軀體竟然直接崩毀為齏粉。

  卓小星自半空中直直墜下，她的氣海已是空空如也，她感到自己修煉了十年的生殺刀氣也因?yàn)檫@一刀再不剩下半點(diǎn)。她從來都沒有這么疲憊過，卻也從來沒有這么放松過。

  計(jì)無咎已死，生死樓的陰謀自然土崩瓦解。慕容青蓮伏誅，天下之爭的大勢也至此抵定。雖然失去了武功，可是也并不以此遺憾——

  非但不遺憾，甚至還想大笑出聲。

  可是，這時(shí)，她聽到了人群中傳來大聲的驚呼。

  “盟主——”

  “阿星——”

  那些聲音滿是急切與慌張。

  這時(shí)，她才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

  她已經(jīng)無法使用輕功，而她的身體已離地面越來越近，很快就會和地面來一次親密接觸——

  雖然應(yīng)該不至于摔死，可是堂堂武盟之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一個狗啃泥，剛才誅殺慕容青蓮塑造出來的英雄形象立刻便會大大跌份，這么丟臉的事情足夠她蹲家里三年不敢出門。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臉，只希望周圍那些大呼小叫的人都沒有看到她才好。

  可是，緊接著她便落入了一彎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熟悉的男子氣息沒入鼻端，卓小星豁地睜開眼，便看到李放溫潤如玉的面龐。他竟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醒了，而且恰好將她接在懷里。

  卓小星這一下喜出望外——

  他沒事可真的是太好了。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兩人便一起摔了下去。李放顯然忘了自己現(xiàn)在毫無武功，他現(xiàn)在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卓小星墜下的巨力，卓小星趴在他的身上，兩人以一個十分不雅的姿勢摔倒在地上。

  卓小星再次捂臉，心想現(xiàn)在倒好，自己丟臉不說，堂堂大周朝的太子殿下竟然和自己一起丟臉——

  這時(shí)，李放清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慌，他們看不到我們——”

  他的嗓音有點(diǎn)低，卻猶有幾分笑意在壓不住的唇齒間溢出。

  卓小星道：“嗯？”

  她很快也明白了。

  因?yàn)樽詢扇松眢w相接的地方，真氣又開始流動，開始如涓涓細(xì)流，接著如潺潺小溪，最后竟似滔滔江河。這些真氣如有實(shí)質(zhì)，環(huán)繞在兩人周圍，形成一股巨大的旋流。這股旋流與天地間的風(fēng)云相聚合，將兩人層層疊疊地包裹起來。

  兩人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外面的人自然也看不到他們。

  卓小星疑惑道：“這是什么？”

  李放微笑道：“這想，這才是真正的涅槃，也是生殺之道通往乘化境的最終秘鑰——”

  山谷之中，陸萬象見到卓小星從半空中墜落，正要上前看她傷勢如何，卻見她與李放竟一起被層層云氣裹住，不見行跡。

  她驚疑不定，正要上前一看究竟，卻見李空花站了起來，攔住了她：“陸寨主不可輕動——”

  陸萬象猶疑道：“李閣主，阿星和李放他們這是怎么了？”

  李空花一身素衣染血，面容也因功力過度損耗而顯得蒼白，她臉上的笑容卻是無比欣慰：“二十年后，江湖上終究有人再次登頂乘化巔峰，而且還是兩個人。我想這一場江湖浩劫終于從此結(jié)束了——”

  陸萬象的聲音抑制不住的激動：“李閣主是說他們會登頂乘化巔峰之境？”

  李空花點(diǎn)頭道：“生殺之道有諸多玄妙之處，方才兩人的破境只是暫時(shí)，接下來才是關(guān)鍵。我來為他們護(hù)法，陸寨主可以先處理生死樓剩下的事情——”

  雖然慕容青蓮已死，可是武盟六十四派還有不少人質(zhì)仍然在生死樓的手中。

  陸萬象轉(zhuǎn)過頭，望向祭壇的最高之處，朗聲道：“慕容青蓮已死，蜂后還要負(fù)隅頑抗嗎？”

  祭壇之上，綠衣臉上的神情無比失落。她萬萬想不到莫耶山中的大戰(zhàn)竟然會以這樣的結(jié)果而告終。不但計(jì)無咎落敗身死，就連得到商蒼穹完整傳承的慕容青蓮也會敗亡在卓小星手中。

  就在一年之前，她在青泥驛站初見卓小星之時(shí)，這個女孩的武功不過八品而已，但很快她就會成為天下第一人。不過短短一年時(shí)間，江湖格局竟然因她劇變?nèi)缢埂?br />
  眼下她除了投降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她望向陸萬象，換上一臉純真的笑容：“卓盟主即將登頂乘化巔峰，想必不久之后鳴沙寨也將重新成為天下第一門派，我自然不敢得罪。我可以命他們放了這些俘虜，也可以將眾人所中蜂毒的解藥給你們，只是不知道卓盟主之前對綠衣做出的承諾是否還有效——”

  慕容青蓮已死，就連尸體也化得灰也不剩，“僬僥”的解藥想必再也難尋。而鳴沙寨勢大，如果鳴沙寨仍然記掛當(dāng)年之仇，不僅她難保性命，她背后的蜂族也有可能受到牽累。眼下，她只想以這些人質(zhì)為籌碼，為自己換得安身立命的空間。畢竟鳴沙寨盛名在外，只要在諸多江湖同道面前承諾不再尋仇，便絕不會違背諾言。

  陸萬象搖搖頭：“蜂后，如今我方勢強(qiáng)，爾方勢弱。雖然籌碼仍然相同，可是卻未必等價(jià)——”

  綠衣一怔，隨即明白了陸萬象的話意。當(dāng)初卓小星因?yàn)閼n心李放的情況，不欲多生事端，才會對她提出優(yōu)厚的條件。可是如今，卓小星與李放都將登頂乘化境，天下間再無人能是她的對手，她手上的這些籌碼的價(jià)值自然大打折扣。

  她苦澀一笑：“當(dāng)年之事，是我為一族之私利，暗箭傷人。我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你們鳴沙寨若要報(bào)仇，我也無可怨懟，但是我希望你們能對我之族人網(wǎng)開一面，他們這些年雖然也為生死樓殺過不少人，但都是為生存所迫……”

  陸萬象仍是搖頭：“蜂后不如聽聽我另一個條件如何？”

  綠衣苦笑道：“難道我還有說‘不’的權(quán)利嗎？”

  陸萬象微笑著看著她，道：“蜂后解散生死樓，而我會幫助蜂后研制出‘僬僥’的解藥，蜂后帶著族人從此退隱江湖，而蜂族世代不可再以殺人為業(yè)，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