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那小崽怎么樣了。

  歲歲知道，宋今朝過得不好。

  也正如她所想，那三歲小孩在她離開后，日子過得極為糟糕。

  皇后的心思縝密，當(dāng)日的一場法事做得隱秘，之后還特地派了人來將長寂宮中的符箓與紅繩收拾了個干凈。沒過兩天，張媽媽便回到了長寂宮。

  許是知道了庇佑著宋今朝的歲歲已經(jīng)被賈道長給“超度”了，色厲內(nèi)苒了兩年的張媽媽肆無忌憚的露出了尖酸刻薄的真面目，不但克扣宋今朝的伙食，甚至動輒打罵，就連偶爾來長寂宮探望宋今朝的全公公都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宋今朝多想歲歲啊，三歲的孩子感情真摯而細(xì)膩，每每想到再也見不著的歲歲，他就忍不住想哭。只是他的眼淚，于歲歲來說珍貴愛憐的，在旁人眼里，卻不值一提。

  這晚，實在餓得不行了的小孩偷偷的出了長寂宮，想要去找點兒吃的。他除了長寂宮就只去過御花園北角，還是歲歲帶著他出去的，此時宋今朝也是按照他唯一記得的那一條路，來到了御花園北角。

  記得上次來時歲歲往他手心里放了一朵梔子，如今歲歲不在了，北角的梔子花卻依舊盛放。

  宋今朝癟癟嘴，眼眶紅紅，蹲在那叢梔子前，低低啜泣。

  遠(yuǎn)處燈影幢幢，此處萬籟無聲。

  一道小小的身影，避開遠(yuǎn)處正在找尋他的內(nèi)侍，從灌木叢中鉆了出來，待看見正在偷偷哭鼻子的宋今朝，立刻有些開心的喊了一聲：“宋今朝！”

  宋今朝哭聲一頓，迷茫的望了過去，一時愣住。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之前還見過的�！彼无o塵望望不遠(yuǎn)處，然后小聲對著宋今朝說道。

  宋今朝當(dāng)然不會忘記宋辭塵，他愣住只是因為之前錦袍玉帶的男孩這時從灌木叢中鉆出來，衣角被樹枝勾破，頭上落了幾片綠葉，看著顯出幾份狼狽來，與之前所見，對比鮮明。

  但宋今朝依舊不喜歡這個哥哥，而且也已經(jīng)沒有歲歲讓他搶了。

  宋辭塵這時說道：“今朝，我能跟你回你的宮殿嗎？”

  “為什么？”宋今朝使勁的揉了揉泛紅的眼眶，眼神警惕的看著宋辭塵。

  “我不想和他們回紫宸宮，可我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彼无o塵如實說道。

  宋今朝立刻回答：“不要！”

  宋今朝拒絕宋辭塵侵入他的領(lǐng)地。

  “我?guī)Я撕贸缘母恻c。”宋辭塵從懷中摸出一包鼓鼓囊囊的糕點：“你收留我一會兒，我就給你吃。”

  五歲的宋辭塵比三歲的宋今朝高了一個段，饑腸轆轆的宋今朝妥協(xié)在糕點的誘惑下，帶著宋辭塵回了長寂宮。

  這時候張媽媽已經(jīng)進屋休息去了，否則它也不會找到機會跑出長寂宮。

  宋今朝將宋辭塵帶到他的寢殿，然后伸出手：“糕點！”

  宋辭塵將糕點遞給他，然后好奇的打量著四周，似乎是在試圖尋找什么。

  他的目光掠過長寂宮簡單而陳舊的擺設(shè)，最后落在了窗戶外那一株枝繁葉茂的桃樹上。一樹的碧綠上，綴著幾顆小小的果子，是桃樹要結(jié)果了。

  宋辭塵對桃子一點都不感興趣，他沒想找到想找的姐姐，不得不問宋今朝：“那個姐姐呢？”

  宋今朝大口大口的吃著糕點，茶壺已經(jīng)空了，干吃噎人，聽見宋辭塵的話，宋今朝一個愣神，糕點便噎在了嗓子眼，讓他面紅耳赤。

  宋辭塵還是非�？孔V的，一巴掌拍在了宋今朝的后背，給他順氣。

  宋今朝嘴里的糕點都不香了，他紅著眼眶說道：“沒有歲歲了�！�

  “什么？”

  “前幾天來了道士，說奉皇后之命，來超度歲歲，然后歲歲就不見了�！毖蹨I在宋今朝的眼眶里面打轉(zhuǎn)，他忍著沒有哭，反而出奇鎮(zhèn)定的詢問宋辭塵：“哥哥，你知道那個道士口中的皇后是誰嗎？”

  宋辭塵愣住，訥訥的說：“是、我我母后啊，我母后怎么會傷害姐姐�！�

  短短的一句話，點燃了宋今朝眼中的火把，他將宋辭塵帶來的糕點全都摔在宋辭塵的身上，憤怒的說：“你的母后讓歲歲不見了！你母后壞！”

  “我母后不會的！”宋辭塵立刻反駁。

  “你想搶我的歲歲，你的母后讓歲歲不見了，你們都是壞人！”宋今朝說著，伸手推搡宋辭塵：“你走開！不要留在這里！”

  “我母后不壞！”宋辭塵也惱了，五歲的小孩不能一心二用，他記不起他一開始想要找的姐姐，只想維護自己的母后。

  面對宋今朝的推搡，宋辭塵毫不猶豫的還手，兩個男孩立刻扭打在了一塊兒。宋今朝年紀(jì)小個頭也小，對上宋辭塵非常吃虧，理所當(dāng)然的打不過。

  打不過是一回事，小孩子打架幼稚到你踹我一下我踢你一腳又是另一回事，兩個小孩身上很快臟兮兮，一邊哭一邊攻擊對方。

  他們鬧出的聲音有些大，驚動了正在酣睡張媽媽，張媽媽不耐煩的嚎了一嗓子，嚇得兩個小孩一激靈。

  宋辭塵擦干凈眼淚，怒氣沖沖的說：“我現(xiàn)在就去找母后問清楚！你不要再污蔑我母后了！”

  三歲的小孩，面對宋辭塵，卻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兇惡目光。屋內(nèi)光線漆黑，看著頗為駭人。

  宋辭塵跑遠(yuǎn)。

  這之后，宋今朝就沒再見過宋辭塵了。

  待到烈陽炙烤大地，蟬鳴聲聲，長寂宮的那一株桃樹也成熟了第一顆桃子。宋今朝每天就盯著呢，見桃子成熟，立刻迫不及待的倒騰著兩條小短腿，靈巧的往樹上竄。

  三歲小孩短手短腳，爬上爬下的速度卻不慢，他將新摘下來的桃子兜進衣擺中，順著樹干爬了下來。

  夏日天氣炎熱，摘了一顆桃子，宋今朝便已是滿頭大汗，但他寶貝似的將那棵桃子放在樹下，眼神晶亮。

  宋今朝記得歲歲念叨了好久這棵桃樹會不會結(jié)果呢，去年結(jié)沒結(jié)他忘記了，但是今年的桃子是他親手摘的。

  想要送給歲歲。

  盯著桃子看了一會兒，宋今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跑回了屋內(nèi)。

  正是這個空擋，一只漂亮干凈猶如一團雪球的小白貓，從大門竄了進來。

  歲歲終于找到機會來看宋今朝，這段時間都不能去給三歲小崽偷糕點，不知他是不是瘦了，可憐的崽崽歲歲貓要給他一個充滿愛意的大擁抱。

  歲歲一邊想，一邊踩著貓步，湛藍(lán)的眼眸一眼便瞄到了桃樹下的大桃子。她咽了咽口水，貓貓什么都吃的。

  也正是此刻，宋今朝握著一只編得歪歪扭扭的草編小鳥走了出來——歲歲曾經(jīng)最喜歡的小玩意兒，只是他們那晚爭吵，后來賈道長做法，草編小鳥被壓壞，宋今朝給重新編好了。

  一人一貓目光對上。

  宋今朝有些茫然，歲歲有些激動。

  安靜的氛圍，最終被激動撲向宋今朝的歲歲打破。途徑桃花樹，嗅見果實的芳香，歲歲喵的一聲停下了腳步。

  宋今朝看見貓貓的動作，也撲了上去，看著也有些激動——在歲歲一口咬在桃子上之前，他搶回了留給歲歲的桃子，寶貝一樣的捧在懷里。

  宋今朝抱著桃子，瞪著歲歲：“壞貓貓！”

  歲歲：“喵？”

  第7章

  歲歲之所以能夠從錦繡宮中出來，還是多虧了花貴妃與皇后之間的矛盾。

  湫霜查清楚了賈道長為皇后娘娘請入宮中做法的道士，宮中忌諱鬼神之說，皇后親請道士無異于是擾亂宮廷，一不小心就會人心惶惶。

  花貴妃雖不解皇后讓一個道士入宮作何，但因為賈道長無法解釋他為何帶著雪球在椒房殿，所以花貴妃自然而然的認(rèn)為是皇后要對付她。

  人若犯我，百倍奉還，秉承著這樣想法的花貴妃抓住了皇后的把柄，最后甚至驚動了圣上。

  皇后最后卻未曾受到處罰，就連賈道長也安然無恙的出宮，倒不是因為圣上對皇后情深義重，而是因為皇后在與口舌伶俐的花貴妃對峙時，怒急攻心昏厥，后查出身懷有孕。

  局勢瞬間被扭轉(zhuǎn)，此事被輕輕揭過，可氣壞了花貴妃，錦繡宮中的氣氛一度非常緊張，就連跟著歲歲的兩個小宮女，都繃緊了神經(jīng)。

  歲歲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花貴妃身上的時候，低調(diào)的溜出了錦繡宮，來到長寂宮來見她心心念念的小殿下。

  畢竟雖然現(xiàn)在是貓身，但仙氣還是要蹭的，她也很關(guān)心她看著長大的小崽吃得好不好，沒了她會不會哭鼻子。

  走著貓步來長寂宮的路上，歲歲還發(fā)散思維的想，那孩子要是看見她回來了哭鼻子可怎么辦，雖然她現(xiàn)在魂魄在貓貓的身體里，但相處了那么久的崽一定能看到她貓貓皮囊下的歲歲靈魂。

  但這個逆崽沒有，不僅如此，他還搶走了她看中的大桃子，喊她壞貓貓！

  實在是太過分了！

  漂亮的小白貓用她湛藍(lán)如寶石一般的澄澈豎瞳，瞪著宋今朝。

  接收到貓貓對桃子充滿渴望的眼神，宋今朝抱桃子的手微微收緊，盯著小白貓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歲歲生氣的說道：“把桃子給我，逆崽！”

  貓貓的叫聲綿軟，怎么叫都像是在軟綿綿的撒嬌。宋今朝聽著喵喵喵的叫聲，眼神有動搖，然后別開腦袋不去看歲歲貓：“桃子不能給你！”

  歲歲更生氣了，她認(rèn)為宋今朝是想吃獨食。想想從前她當(dāng)小鬼魂的時候，從御膳房蹭到那么多好吃的都無從下嘴，全都讓宋今朝替她吃掉了�，F(xiàn)在變成了貓貓可以吃東西了，這個逆崽竟然連個桃子都不給她。

  “快點給我！我之前在樹上蹲了那么久，這顆桃子是我看中的！”歲歲大聲的喵喵叫。

  宋今朝寶貝一樣的抱著桃子，落在他耳畔的貓叫聲被自動過濾，他喃喃道：“歲歲每天都藏在這棵樹上盯著它結(jié)果，我要幫歲歲守衛(wèi)桃子�！�

  歲歲聽了，非常感動，但宋今朝很顯然認(rèn)不出貓貓皮囊下的歲歲靈魂，這一點讓歲歲有些失望。

  看見宋今朝為她傷心，她心里也不好受，如果可以當(dāng)然還是要變成鬼魂陪在宋今朝的身邊，見證他的成長，不過現(xiàn)在不行，她的靈魂還太虛弱。

  得抓緊時間多蹭蹭仙氣。

  歲歲慢吞吞的踱步到小孩的面前，伸出雪白的小爪爪，用淺粉色的肉墊輕輕的碰了碰宋今朝的腿。

  宋今朝低下頭，看著腳邊矮小的貓貓。貓貓正仰著頭，用她布靈布靈的藍(lán)色眼睛關(guān)切的看著他，爪爪觸碰著他的小腿，力道很輕，像是在輕輕的拍他，給予他安慰。

  這么久以來，只有歲歲待他這般溫柔，現(xiàn)在多了一只貓貓。

  宋今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蹲下身去，摸了摸貓貓的腦袋，然后抱住了她：“謝謝你，好貓貓�！�

  宋今朝懷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有桃子還有歲歲貓。歲歲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口咬在了旁邊的大桃子上。

  這桃子卻沒有她想象中的美味，不過歲歲不知道人類吃起桃子來是什么味道，但作為貓貓她還勉強可以接受有些酸澀的桃子的，畢竟是她盼了兩年才結(jié)的桃！

  歲歲正想再來一口，宋今朝就發(fā)現(xiàn)了歲歲的小動作，原本已經(jīng)被貓貓的眼神與拍拍安慰到了的小孩，看見桃子被貓啃了一大口，立刻哭了。

  “壞貓貓！壞貓貓！”

  宋今朝一邊哭一邊抱著缺了一口的桃子沖回了寢殿。

  歲歲：“……”哎呀，一不小心就又欺負(fù)小孩子了，這種感覺其實真的很可以，她太喜歡欺負(fù)這小孩了。

  歲歲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的想，她也是個十三歲的小孩嘛。

  不過這時候已經(jīng)有點晚了，歲歲怕讓跟著她的那兩個小宮女發(fā)現(xiàn)她跑出來，這樣下次就不好溜了，所以歲歲在啃了一口桃子欺負(fù)完一個小孩之后，踏著輕快的貓步離開的長寂宮。

  回到錦繡宮，那兩個小宮女果然已經(jīng)在滿宮找她了，歲歲不急不緩的從灌木叢中跳出來，軟綿綿的喵。

  小宮女本想佯裝訓(xùn)斥，被貓貓一叫，立刻連重話都不舍得說了。她抱著歲歲，輕聲說道：“雪球，我們?nèi)フ夷锬锱��！?br />
  歲歲：“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