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屋中說了總有半個時辰，只聽見大夫人暗泣兩聲，聞人羽對著母親也不心軟，氣得穆國公渾身發(fā)抖：“你這孽子！”

  “國公爺要么自己送官，要么就由我報(bào)官，你看著辦罷�！闭f著將母親背起，快步出了院門。

  穆國公跟在他身后，想將他攔住，謝玄坐樹上躍下，擋住了他的路：“這位大人，你這膽子可真大。”

  謝玄晃晃腦袋，一臉不恭，連國公爺也不愿意稱呼一句，吊兒郎當(dāng)對著穆國公咧咧嘴。

  若非小小謝玄是玉虛真人的徒弟，穆國公已經(jīng)讓兵丁把這二人押下去，投入監(jiān)牢。

  可他要是真的這么做，這事被玉虛真人知道，還不知要鬧出什么動靜來，是以忍氣吞聲，想趕緊把這兩尊瘟神給送走，假裝看不見謝玄對他不恭敬。

  謝玄最厭人道貌岸然，干脆抱著胳膊，一條腿都抖起來。

  穆國公果然氣得臉面漲紅，伸出手來：“請……”

  謝玄一把按住他的手：“不必你請，我們自己會走，我這是夸你，你那個小兒子如今不過想要世子之位，他哪一日想要國公之位呢？”

  謝玄大有深意的說完，大步離開了國公府，走到門外還轉(zhuǎn)過身來，對僵立在那兒的穆國公挑挑眉頭。

  豺狼虎豹困之猶不能心安，何況日日養(yǎng)在身邊？

  第80章 道心動

  聞人羽背著母親出了國公府的大門，站在長街之上，一時竟不知往何處邁步。

  朱長文趕緊預(yù)備了車馬，眉間隱有喜色，上前道：“公子，上車罷，咱們先去別苑，也好將夫人安置下來�！�

  他雖是穆國公的人，但他跟了聞人羽多年，若穆國公府由聞人已承襲，那他就再沒出頭之日了。

  聞人羽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必�！�

  朱長文低聲勸道：“公子何必如此，出了這等事，二公子絕不能再擔(dān)世子之位，公子還得為夫人想想才是。”

  聞人羽只覺得肩上一緊，大夫人已經(jīng)回過神來，她這大半輩子都在穆國府中度過，乍然見著外頭的日光，心中一陣陣的惶恐。

  “阿羽，我不能出府�！边@世上哪有被休棄的國公夫人。

  朱長文立時勸道：“公子要爭這一時之氣也可，就將夫人先帶到別苑，養(yǎng)好了身子，再看府中情況如何。”

  “大夫人勢弱，皆因公子一心修道，不理俗事，若是公子能為大夫人著想，待大夫人養(yǎng)好身子，肅清后宅，公子便什么也不用擔(dān)心了。”

  捏著這么大一個把柄，聞人已就算是廢了，若能用此事迫得國公爺將世子之位定下，那往后便名正言順。

  縱不立時還俗也可，徐徐圖之，叫國公爺不甘愿也要甘愿。

  聞人羽在屋中就已經(jīng)知道母親不想離開，她其實(shí)并不十分相信穆國公的惺惺作態(tài)，可她愿意繼續(xù)呆在國公府，盼望他能還俗回家，娶一門好親。

  謝玄一下擠開朱長文，瞥了他一眼，他不該叫朱長文，他該叫朱長舌。

  對聞人羽道：“我去雇個車，你等著。”

  城中盛夏，而山間陰涼，便是尋常人也受不了這一冷一熱，何況聞人羽他娘精元損耗得厲害。

  聞人羽這才吁出口氣來：“多謝你了�！�

  朱長文急道：“公子，萬不能如此，若真將夫人帶上山去，可就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大夫人顫聲道：“阿羽……”

  謝玄叫了車來，掀開車簾讓聞人羽扶他娘坐進(jìn)去，他還沖著朱長文翻了個白眼：“朱長舌，你那點(diǎn)心思就收起來罷。”

  聞人羽再次道謝，整個國公府的人都不知道他要什么，就連母親也不懂得，他將母親安置到車上，又對小小道：“煩請桑師妹替我照顧夫人�！�

  小小一上車，就見大夫人蹙了眉頭，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這外頭的車自然不如國公府的車好，既無軟毯，又無熏香，連口熱茶都沒有。

  小小將簾子升起來，讓風(fēng)吹進(jìn)來，可大夫人又受不住熱氣。

  小小低頭想了想，說道：“再呆下去，你會死的�！�

  大夫人一驚，小小接著道：“那東西以你的精氣為食，你越虛弱，它越壯大，等將你吸干，你就死了�！�

  到時候那個東西便會滿府再找另一個可以當(dāng)作食物的人。

  大夫人心頭發(fā)緊，自從枕上那玉枕，確是一天比一天更虛弱，她偶爾說過要換，可卷香勸她，說這二少爺?shù)男⑿�，若叫他知道了，心中必不好受�?br />
  她一見玉枕中的人偶便昏迷了過去，并沒聽見老夫人和穆國公是如何定奪此事的，人一醒轉(zhuǎn)又見丈夫伏低作小，用軟話哄她，到這會兒才回過味來。

  越是想，心中越是涼。

  聞人已雖不在她身邊養(yǎng)著，可晨昏定省，每日不少，她看在聞人已的面上，也并不如何彈壓戚氏。

  等她身子越來越弱，中饋被戚氏把持，便連下人都約束不了，兒子在她屋中說了什么，丈夫都要一句一句問個清楚。

  如今想來，只怕不止丈夫問了，老夫人戚氏和聞人已都知道，屋墻形同虛設(shè)。

  大夫人目中含淚，人靠在車壁上，良久都不說話。

  她不說話，小小也不同她搭話，把豆豆從腕上解下來當(dāng)尺子用，拉長蛇身，伸出巴掌比劃，師兄的腳又大了，出來之前剛做的鞋子，方才看連腳趾頭都快頂出來了。

  豆豆十分配合，它身子一動不動，任由小小比劃，頭時不時看看大夫人，覺得守著她就是守著好吃的。

  聞人羽打定主意要帶母親上山，謝玄干脆道：“一道觀都是男人，你娘連生人都沒見過幾個，真能住在山上？”

  聞人羽怔住了，他能將母親帶出來，可能不能活得好，卻得看她自己。

  謝玄也知道聞人羽沒想過這些，他隨手都能掏出一袋金葉子給人，難道那錢會是紫微真人給的零花錢不成。

  要真是紫微真人給的零花錢，那聞人羽倒真是有師父命。

  想想自家兩個師父，一個種地賣菜，一個賒帳喝酒，全都窮得響叮吵雜，謝玄摸摸袋中幾兩銀子，竟是自己這個當(dāng)徒弟的最有錢。

  馬車在街上走走停停，兩人不時將被褥衣裳搬進(jìn)車中。

  大夫人看到這些，便明白兒子是鐵了心腸，不再回國公府去了，她的兒子生得這樣人品，這樣心性，確是不能回那污泥塘里。

  她深吸口氣，輕叩車門：“阿羽�！�

  聞人羽立時應(yīng)聲：“夫人吩咐�！�

  大夫人咳嗽兩聲，緩過口氣來才道：“我不是空身嫁進(jìn)國公府的，自然也不能空身出來�！�

  聞人羽一怔，外祖家在他很小的時候便敗落了，他從不曾聽聞母親說起前事，大夫人道：“我的嫁妝單子上寫得明明白白，陪嫁的田地莊園，鋪?zhàn)庸磐�，這些東西不能留在國公府�！�

  她不求兒子當(dāng)什么國公爺，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這么想著，偷眼去看小小。

  小小靠著車窗，日光照在她半邊臉上，長眉翹鼻，潔若冰雪，這般姿容與阿羽當(dāng)真一對璧人，說不準(zhǔn)……說不準(zhǔn)阿羽愿意為她還俗。

  她拿回嫁妝，置一間小院，一家三口度日，不必過得多富貴，只要每日能在一起吃上熱湯熱飯就好。

  大夫人心中正這么想，謝玄叩了叩小小那邊的窗戶。

  小小還沒掀開簾子，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兒，熱騰騰甜絲絲的，她一把掀起車簾，謝玄就托著紙袋送到她面前。

  小小眼前一亮：“炸糕！”

  這是師父過年的時候才會做的東西，紅豆沙要炒得很細(xì)，紅糖還得從鎮(zhèn)上用皮子換回來，到大年初一那天早上，一早就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撈出來，給他們一早起來吃。

  村中鎮(zhèn)上都沒有賣的，沒想到京城街邊會有。

  謝玄一看見炸糕，立時買了一兜，趕緊給小小送來：“趁熱吃，剛炸出來的，這個是紅豆的，這個是紅糖的�！�

  兩樣都補(bǔ)血?dú)�，她再沒幾日就又要流血，得趁現(xiàn)在趕緊補(bǔ)一補(bǔ)。

  小小伸手拿了一個，一邊吹氣一邊咬了一小口。

  酥皮一咬開便是軟年糕，年糕里面裹著紅豆沙，從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小小吃了半個，謝玄把剩下的半個拿走：“你再嘗嘗那個紅糖的�！�

  整個吃了，她就吃不下別的了。

  說完就把剩下的半個炸糕三口兩口往嘴里一塞，又笑瞇瞇看著小小吃紅糖餡的，等兩種都嘗過了。

  小小輕聲道：“不是師父炸的那個味兒�！�

  謝玄隔著窗戶伸手進(jìn)去，在小小掌心上一捏：等找到了師父，過年的時候還吃師父炸的炸糕。

  兩人對望，雙雙笑了。

  大夫人看著小小與謝玄這一來一往，明白過來，那才是一對璧人，這姑娘的心思不在自己兒子身上。

  幾人坐著車出城，入了紫微宮，聞人羽去求見紫微真人，想先找一處清靜院落安置母親，等母親身子好了，再另找住處。

  可紫微真人并不在紫微宮中。

  “師尊入宮，一直未歸。”聞人羽在親傳弟子中排行第九，師兄們幾乎都在外地宮觀中當(dāng)知觀的，只有卓師兄未出京城，紫微真人不在，由他管理觀中事宜。

  “先將夫人安置在竹林精舍�！弊繋熜终f完又道，“等師尊回來，再作定奪。”

  聞人羽皺了眉頭，師尊已經(jīng)去了一日一夜，竟還未回來：“是不是圣人病重？”

  卓師兄看他一眼：“并未有消息傳來，若師尊明日不歸，那就由我來主持本次的道門大比。”

  要起壇點(diǎn)香燒青詞，通達(dá)天聽，這些本都是由紫微真人做的。

  卓師兄既是師兄也要勉勵聞人羽兩句：“小九，你是這一代中翹楚，外人不知，你該知道圣人的病，拖不了多少時候，紫微宮與奉天觀從來水火不容，此番大比，絕不能落于人后�！�

  聞人羽垂眉斂目，卓師兄又道：“萬不得已時，只要奉天觀不贏，天師道贏了也可。”

  聞人羽怔怔抬頭，卓師兄看他神色就知他以為道門大比真是一場道術(shù)比試，微微輕嘆：“師父總說你心思純凈，這些話是不愿意在你面前說的，便由我這個當(dāng)師兄的來說罷�！�

  聞人羽往后退了一步，他直覺并不想聽這些，兩只手在道袍邊緊緊攥成拳頭。

  卓師兄還未開口，小道童便進(jìn)來稟報(bào)：“穆……穆國公府來人了。”

  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聞人羽。

  卓師兄道：“小九，這是你的家事，你自行料理。”

  聞人羽肅容退出，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他眼見謝玄和小小在不遠(yuǎn)處，對他們二人生出無盡的親近之意來。

  謝玄叼了根野草，他不用聽也知道穆國公府來人了，山下浩浩蕩蕩來了一隊(duì)人馬。

  抬箱的抬箱，牽馬的牽馬，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送嫁的。

  穆國公就在其中，見到聞人羽微微一笑，仿佛他們從未爭吵，依舊擺出慈父的臉來：“阿羽，你接你娘上山養(yǎng)病，怎么能少了吃穿用度，為父替你送來了�！�

  聞人羽半晌未曾說話，一個人竟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謝玄看聞人羽跟個鋸嘴葫蘆似的說不出話來，咧咧嘴道：“大人中氣十足，龍馬精神，必是夜夜好眠才能如此，不知大人的枕頭是金的呢？還是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