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詛咒初期，貴族圈子里就隱隱流傳開來，各種猜測的言論讓他們感到備受侮辱，這些年里，沒有一個哪怕高等元素親和力天賦的孩子出生，那些流言才甚囂塵上——

  不過，他們來不及有所表示，就被后面那句話嚇出了一聲冷汗。

  黑夜之神諾切，也是光明神麾下戰(zhàn)斗力極高的神祇之一，曾經(jīng)斬殺過許多塔文帝國的半神魔法師，以及數(shù)不清的大惡魔以及東大陸的準神，對于魔法師們來說，這名字就足夠讓他們聞風喪膽了。

  “諾切閣下也是聽從光明神冕下的命令�！�

  大天使無聊地伸手摩挲著劍柄，“那女人身上的血統(tǒng)……雖然我討厭那個種族，但是，我就直說了吧，你們也根本不配和她留下后代，再努力一百年都沒用。”

  這話語中十足的威脅意味，讓在場的魔法師們沒有心情去生氣了，一直保持沉默的、白發(fā)蒼蒼的博德侯爵嘆了口氣，看向自己的繼承人，一個棕發(fā)青年站起身來，縱然不情不愿也只能匆匆忙忙地趕往地下囚室。

  那個人經(jīng)過會議廳的大門時，燃燒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拉長，傾斜的投影與門檻下面的陰影融合的瞬間，地面上的黑影泛起一陣詭譎的波動。

  不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他在主堡曲折幽深的回廊里不斷穿梭，路過的仆人們紛紛避讓到兩側(cè)，他無瑕顧忌任何人，只是急匆匆地轉(zhuǎn)過幾處旋梯，周圍越發(fā)昏暗，墻壁上開始隱隱閃現(xiàn)起魔法陣的光輝，繁復的咒文和蜿蜒在立柱上的魔紋若隱若現(xiàn)，從禁魔到奪魂等等對受術(shù)者有創(chuàng)傷的禁咒層出不窮，元素精靈的密度也漸漸降低，仿佛它們也憎惡這樣的環(huán)境。

  棕發(fā)青年沿著通向地底的階梯不斷向下，監(jiān)牢門口的看守們向他行禮，他走進了一間兩側(cè)有許多囚室的大廳。

  在穹頂?shù)鯚艋椟S的光線里，依稀到能見到那些軀體赤|裸的女人，只有一部分是人類，還有昏睡的尖耳的精靈，在水缸里奄奄一息的海妖，許多人身上都有著縱橫交錯的傷痕，新傷舊傷連成一片，有些囚室是空的，但那不代表里面沒人，只是那些人因為懷孕被移到了別處。

  他的視線移到其中一個人身上，那是個身材瘦削的金發(fā)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她身上也沒有衣物遮蔽，皮膚白皙光滑，仿佛沒有受過任何傷害——

  并不是。

  她有著相當不錯的自愈能力，哪怕是再恐怖的鞭撻刀傷，在幾小時里都會愈合如初。

  雪莉·沃特拉，碧水群島的第二繼承人，傳說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女，此時赤身裸體地蜷縮在干草堆里，脖子上掛著狗鏈般的鎖條，項圈上刻著一行光輝明滅的魔文，這咒語由教廷提供，完全封鎖了她的魔力，也隔絕了她的氣息。

  棕發(fā)青年看了一會兒，他一點也不想把雪莉交出去，盡管對方不屬于他一個人，但那又怎么樣呢。

  反正只是最后這點時間了。

  他默念了一句咒語，打開囚牢的門之后，當著那些看守者的面，他急不可耐地解開了腰帶，那兩個人也意會地對視一眼，甚至都沒有避讓，就在原地站著，似乎已經(jīng)習慣觀摩這一幕了。

  下一秒，他的身體在地上投落長長的陰影一陣晃動，在他反應(yīng)過來之前，陰影悄無聲息地分裂成兩半，如同觸須般卷曲起來，一左一右纏上他的兩條腿。

  不過眨眼之間，它們從腳腕卷到大腿，然后將人高高舉起，分別向兩側(cè)同時用力——

  他整個人被從下而上撕成了兩半，鮮血噴射而出，臟器和腸子稀里嘩啦地散落在地上，血跡染紅了鐵灰色的牢柱和枯黃的草堆。

  “啊啊啊——”

  一個看守者尖叫起來，可惜在這地底的囚牢里，上面的人無論如何都聽不見他的聲音，緊接著，他身邊的陰影也顫抖起來，雪亮的利刃刺破了他們的瞳孔，冰冷的刀鋒劃過脖頸，失去頭顱的尸體無聲墜地。

  “動作快點�！�

  大廳中央的燈影搖曳，浮現(xiàn)出一道人影，那是個黑發(fā)紅眼的美貌血族，身段姣好風韻成熟，她皺起眉環(huán)顧四周，“這里有檢測咒。”

  在看守者們的尸體旁邊，兩個年輕的血族站起身來。

  他們奔向囚室，男孩將昏迷的公爵小姐抱了起來，后者身上的鋼鏈叮當作響，晃晃蕩蕩垂落在空中。

  女孩脫下自己的外衣想給雪莉穿上，然而這些礙事的鎖鏈遮擋著，她抓起其中一條想要擰斷，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做不到，低頭用牙咬了一口也無濟于事。

  “……”

  血族少女無奈地將外套隨便蓋在對方身上，抬起頭來問道：“可是這里沒法開傳送門啊，我們也沒法帶著這人一起影化。”

  男孩有些僵硬地抱著依然在沉睡的金發(fā)姑娘，他看著另外那些囚室里的女人，“媽媽，其他的人……”

  “蘇玟大人要把這座城市打下來，不過是遲幾天的事，”年長的血族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她們不是我們的任務(wù)。”

  男孩抿了抿嘴，“……好吧�！�

  “賽琳娜已經(jīng)和那兩個大天使交手了，”那個女人冷靜地說，“我們帶她上去，殺掉路上見到的所有人，然后開傳送門。”

  血族姑娘答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的匕首挽出一朵絢麗的刀花。

  ——她歪著頭看向大廳的最深處，那里有一個小房間，里面光線十分昏暗，一個青銅祭壇前面擺放著無數(shù)慘白的人骨，數(shù)十個骷髏頭骨堆積在最上方，它們看上去尺寸都很小。

  女孩疑惑地多看了兩眼，他們眼力很好，自然將里面看得十分清晰，“那是什么？”

  “……因為天賦太差而被他們殺死的孩子吧，”血族女人冷笑一聲，“哼，人類�！�

  “我們的祖父就是人類，”男孩小聲補充了一句，“他們不會都這么惡心。”

  與此同時，主堡的會議廳里一片兵荒馬亂。

  幾分鐘前，兩個大天使先察覺了不對勁，他們感應(yīng)到檢測咒的變化，幾乎同時色變，在那些魔法師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兩人先后抽出了腰間的長劍，燦爛的乳白色圣火燃燒而起！

  地面上的陰影狂舞般扭動著豎立而起，在空中化作無數(shù)利爪尖銳的手掌，它們瘋狂地顫抖著，前仆后繼涌向了天使們。

  半神們臉上浮現(xiàn)出冷笑，其中一人率先揮劍，圣火燒過之處，陰影在空中潰散開來，化作無數(shù)破裂的黑色碎片。

  緊接著，那些碎片仿佛有生命般向中間聚攏，在魔法師們震驚的目光下，勾勒出一具線條窈窕的身軀。

  賽琳娜還置身于兩個大天使之間的半空中，甚至根本沒有調(diào)整自己傾斜的姿勢，手中的短刃上浮現(xiàn)出一圈噼里啪啦作響的藍色雷光，自下而上挑起，毫無花巧地迎上了兩把當頭劈下的長劍。

  空氣中迸發(fā)出燦烈的火花，他們在四溢的魔力中激烈交鋒。

  成為半神的血族不會再在圣火面前戰(zhàn)栗，神圣之火對于他們來說依然能致命，卻也不會沾染一星半點就戰(zhàn)斗力大減了。

  魔法師們遲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畢竟半神們的動作太快，他們幾乎跟不上這種戰(zhàn)斗速度，高階魔法師們率先釋放了護盾，然而這魔法尚未完成，他們身后的陰影中不斷躍出更多的血族，這些人動作熟練地抹了法師們的脖子。

  不過眨眼之間，會議室里橫尸遍地血流成河。

  血族們解決了這些會造成麻煩的魔法師，他們就持劍在一邊看著，有幾個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幫忙。

  “停下，”其中最年長的男性血族拎起一個昏厥的老魔法師，他似乎是刻意留了這個人的性命，同時阻止了旁邊的少年，“賽琳娜是半神，你們不是�！�

  “可是，爸爸……”

  “走。”

  大天使們在戰(zhàn)斗之余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們一時間殺不了面前這個半神血族，而且其他那些人一個個撤得極快，一瞬間就鉆入陰影中消失得一干二凈，會議室里只剩下一大堆尸體，可想而知沃特拉公爵小姐也被帶走了。

  兩個大天使心里只剩下絕望。

  哪怕眼前這個血族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但是這場戰(zhàn)斗的勝負已然揭曉了，而他們的下場——

  “不�！�

  一個大天使忽然丟開長劍，眼中漸漸升起恐懼，“不，諾切閣下，不——”

  在聲嘶力竭的尖叫聲中，兩個半神的胸口|爆出一團絢爛的白光，這以生命祭獻召喚而來的圣火，璀璨得如同一輪墜入黑暗的太陽，耀眼的光輝充斥了整個黯淡的大廳！

  圣火向四面八方席卷開來，堅硬的金屬長桌和座椅在勁風中粉碎，一側(cè)的窗戶紛紛破裂，燭火全部熄滅，爆炸的氣浪摧枯拉朽般撞毀了周遭的一切事物。

  這房間里亮如白晝，四處都充斥著綻裂的白色圣火，黑影在光明中破碎，賽琳娜找不到可以潛逃的陰影，她爆了一句粗口。

  血族少女蜷起身來，一對漆黑的蝠翼撕裂衣衫舒展開來，她用翅膀圍住自己，在心里一邊咒罵一邊祈禱著，做好準備迎接這毀滅性十足的沖擊。

  模糊中，賽琳娜感應(yīng)到另一道精神力的接近，鑒于她不是咒術(shù)師，在精神魔法上也不怎么精通，所以一時間無法判斷對方是怎么回事，也許是準神，也許是次神，總之強得詭異而陌生，并不像是神族，也并不像是她接觸過的任何生物。

  一道巨大的身影擋在她的面前。

  血族姑娘震驚地睜大眼睛，“你……”

  一頭昂首咆哮的巨龍，金藍的鱗片流溢著輝煌的電芒，他垂下有著修長犄角的頭顱，湖藍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破碎的圣火。

  雷元素在龍吟聲中如同浪潮般涌動著，密密麻麻的元素精靈浮現(xiàn)出來，巨龍長嘯一聲，撐開身側(cè)龐大的雙翼，翼膜色彩斑斕瑰麗，在圣火的照耀中閃爍著剔透的光。

  他再次低頭示意時，賽琳娜毫不猶豫地鉆入了龍族面前的陰影中。

  圣火洶涌而來，吞沒了所有的黑暗。

  第78章

  時隔多日, 蘇玟終于再次回到了水晶要塞。

  北境的四季并不分明, 霜刃山脈的積雪終年不化, 寒風從死亡冰海吹卷而來, 挾裹著鵝毛般的雪花, 落雪紛紛揚揚飛舞在白色的山峰之間。

  蘇玟對這種溫度變化沒什么感覺, 從傳送陣里出來的索菲捂住了裸露的手臂，“……有點冷。”

  塔文帝國地處偏南, 縱然北部的冬天也稱得上寒涼, 然而貴族小姐們在裙子外面穿一件皮毛外套就能度過短暫的冬日, 與東大陸的北境根本是兩個世界。

  作為一個半惡魔, 索菲倒是還能挺住，不至于立刻凍得生病，而且過一會兒就慢慢適應(yīng)了，也不需要溫暖符文石。

  一群半神指揮官和龍騎士大隊長們面面相覷, 不知道這是哪里蹦出來的人。

  蘇玟拍了拍索菲的肩膀，“你可以把你身上的禁制解除了�！�

  后者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似乎想問你怎么知道的, 糾結(jié)了半天也沒說出口，只是認命地點點頭, 撩開劉海摘下了眉心的額鉆——

  她臉上蔓延開淺淡的銀紅色魔紋, 如同花藤般卷曲的紋路上充盈著淡淡的輝光, 與此同時，一對尖長彎曲的犄角浮現(xiàn)在頭頂，漆黑纖細的尾巴從裙擺下伸出。

  已經(jīng)覺醒了血統(tǒng)的半魅魔猶豫了一下, “我……”

  大廳里的半神們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的發(fā)生，都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他們能看出那是一種抑制形態(tài)的魔法，在塔文帝國許多混血都以此來掩飾身份，當然還有一些人并不在意。

  蘇玟點了點頭：“向我宣誓�！�

  索菲閉上了嘴，單膝跪在她面前，“我是索菲·威爾斯，我以我名發(fā)誓，我終生效忠于黑暗之神冕下和火炎之神冕下，我獻上我的生命與靈魂，為他們的意志和榮譽而戰(zhàn)，若有背叛，烈焰將從我身軀中發(fā)出將我焚成灰燼。”

  蘇玟伸出手按上她的額頭。

  兩人精神力場相觸，無數(shù)碎片般的記憶閃回而過，遙遠的海島小鎮(zhèn)，天使們的劍刃和倒地的尸體，斷斷續(xù)續(xù)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漫長的宛如禁閉般的城堡時光，刻骨的憎恨在后者心中翻騰著——

  “結(jié)束了�！�

  蘇玟隨便喊了一個在門外站崗的霜巨魔，“帶她去血誓者初試的集合地點�！�

  那個警衛(wèi)二話不說地照做了，索菲緊張地看了她一眼，惴惴不安地走了。

  克莉絲汀若有所思地看著索菲的背影遠去，她自然能分辨出那就是個普通的混血惡魔，毫無特殊之處，在東大陸那些靠近要塞的村莊城鎮(zhèn)里，這樣的混血滿街都是一抓一大把，雖然惡魔的混血數(shù)量確實少于其他的黑暗種族，但是也沒什么稀奇的。

  “所以，那又是一個對您有用的人嗎？”

  “差不多吧，”蘇玟向她眨了眨眼睛，“或者說對于主人交給我的任務(wù)來說，有些人是不可缺少的……”

  話音未落，一道閃耀著火花光圈的傳送門浮現(xiàn)在大廳里。

  一大群血族接二連三地跳了出來，有些人身上還帶著傷，大部分人看上去都很年輕，他們很快站了起來，向面前的半神們行禮問好，然后退到一邊，有些不安地看著那個傳送門。

  其中一個男孩懷里還抱著裹了外套的金發(fā)少女，她正昏昏沉沉地睡著，衣擺下露出白皙瘦削的雙腿，腳腕上還掛著鎖鏈。

  “那是賽琳娜的兄弟姐妹們，還有她的父母，”諾克斯湊在蘇玟耳邊小聲說，鑒于他也屬于這個氏族，因此他認識這里的每一個血族，“我們都屬于鬼影氏族，也許您知道�！�

  “我知道，你們氏族里都是北境最出色擅長影魔法的刺客，”蘇玟也輕聲回應(yīng)他，“但你和賽琳娜卻成為了龍騎士大隊長。”

  “……大概是人各有志吧，”血族青年聳了聳肩，“大部分時候也沒有那么多刺殺任務(wù)可以去做，我發(fā)誓他們一定都很感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