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再說了……我給你治傷……”
他按住她的手，艱難地張開五指包絡(luò)住她，“這一回，沒用了�！�
她能感覺到覆在自己身體上的重量逐漸減輕，眼睛上的那只手的力道也撤去大半。她死死抱住他，攀著他的背脊，“晏方思，你答應(yīng)過我的事情還沒做到呢！你不準(zhǔn)離開——”
沈歆捏散了內(nèi)丹，月白色的清輝化作花雨涔涔落下，像雪一般籠罩地面五色交雜的狼藉，也蓋住了地上三人的身軀。
他只輕輕唏噓了一聲，下巴無力地垂在她的耳邊，呼吸輕得像是一陣柔風(fēng)：“抱歉，我明明想陪你走更遠(yuǎn)的路，可我好像沒有這般能耐……”
“晏方思！”她淹沒在花海中，抱著他不成形的身體爬坐起來，拼命卻徒然地伸手去撈那些彌散在風(fēng)里的煙塵與齏粉，到后來變作苦苦哀求，“你能不能不要死……”
她說出這個字的同時，庭院的和風(fēng)吹散了壓在她身上的所有重量。
他如同每一位神明一樣，隕落得悄聲無息。
而最后一絲關(guān)于那位無名神祇存在過的痕跡，停格在她唇上冰涼的觸感。
沈歆跪坐在越積越厚的花海中，睜開眼睛。久違的陽光刺得她雙眼脹痛，她茫然四顧，如同行過一場的空空大夢。
***
三個月后，神界最后一位神明隕落，六界僅余五界，世人皆嘆神道崩頹，悲乎哀哉。然而天地法則依舊運轉(zhuǎn)不息，鑄成蕓蕓眾生得以維系生機的紐帶。
仙庭因改制而經(jīng)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裁員，新任鐵腕ceo上任伊始便將懷存不良居心的仙人盡數(shù)驅(qū)逐，仙庭上上下下面貌大改，重現(xiàn)鼎盛時期高效利落的風(fēng)貌。
冥界之主自從攜百萬陰兵現(xiàn)身人間以來收斂了不少，非但沒再偷溜出去喝酒，還乖乖處理起冥界政務(wù)，為冥府引入自動化流程，大幅減少了魂靈轉(zhuǎn)世一條龍服務(wù)之中可能出現(xiàn)的疏漏與錯誤。
魔界依舊秉持著與千年前截然不同的低調(diào)做派，大小元老取得了空前的一致，致力于研發(fā)他們的互聯(lián)網(wǎng)新產(chǎn)品，打算在游戲世界開創(chuàng)嶄新疆土。
至于妖界與人間……依舊懶散如常。
沈歆不知第幾次來到庭院樹下尋覓晏方思的身影，也不知是第幾次失望而歸。
她記得，傾其一生都在聆聽萬物愿望的神明，在隕落前擁有一個愿望的權(quán)利。那是神明作為個體而非天地法則的一部分，所提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私人愿望。
她心系最后的希望，祈求能在茫茫人海中覓得他。她想，他變作一塊石頭也好，一只飛鳥也好，她總能認(rèn)得出他的。
走出庭院，荻水鎮(zhèn)已經(jīng)入了夜，裊裊炊煙伴燈光點點。
她在東街隨便吃了兩碗牛肉面，轉(zhuǎn)頭買了一斤糖山楂捧在手上吃。兜里的手機響了兩下，她給金來來報完平安，又見紀(jì)知云的電話打進(jìn)來。
“你在哪兒呢？”
“東街�！�
“正好，我去找你喝酒。”
“��？”
他聽上去有些煩躁，“不行啊？我失戀了，想不開�！�
“哦哦，你不要想不開，”她塞了一大顆糖山楂進(jìn)嘴巴，口齒不清地安慰他，“這世上姑娘千千萬，總有一個你喜歡又喜歡你的。”
“說什么呢，老子可不缺人喜歡�！彼陔娫捓锖�，“回頭�！�
沈歆轉(zhuǎn)頭，瞧見他揮舞著兩個酒瓶沖她招手，同手同腳的模樣頗為滑稽。
他們找了個街邊臺階，坐著喝酒。
紀(jì)知云的腦袋還傻著，只買了玻璃瓶裝酒沒買開瓶器，怔專心致志地與瓶口搏斗，但因右手骨折沒好利索，差點把手扭壞了也沒能喝到酒。
沈歆搶過酒瓶，輕巧一掀，便把仍在冒煙的瓶遞還給他，“不用謝。”
紀(jì)知云“哼”一聲，“就你們妖怪厲害。”
沈歆悶頭喝酒。
紀(jì)知云喝了兩口，覺得無趣，強行與她碰杯，“你找到他了么？”
沈歆搖頭。
“他會不會……”
“不會�！彼龜蒯斀罔F。
街燈明明滅滅，大小不一的酒瓶倒了一地。
她喝到臉色酣紅，吹著夏夜的風(fēng)，扯著他的衣服晃啊晃，“紀(jì)知云，紀(jì)知云，你知道你為什么沒死嗎？”
紀(jì)知云心道：又來了。
不過他還是盡力配合她的即興你問我答游戲，“不知道。”
“因為你有轉(zhuǎn)運輪啊，肖明隱送給你的！遇事可以助你逢兇化吉呢，你可千萬不能摘下來。”
“是是是�！�
她又問，“那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不到他嗎？”
“為什么？”
“我知道……他藏起來了�！彼﹂_酒瓶，笑得眉眼彎彎，瞧不出失落模樣，“從前他找了我很久，這一回，該換我找他了。”
“那你知道去哪找他嗎？”她癟著嘴搖頭，眼看就要往一邊歪倒。紀(jì)知云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回來，扶著她的腦袋，嘟囔：“這酒量，也沒誰了�！�
她的上眼皮與下眼皮打著架，重心不穩(wěn)地往他懷里靠，邊靠邊笑。他伸來手臂，剛碰到她的肩膀——卻見階梯下出現(xiàn)一對鞋尖。
他自下而上地打量來人，撞上一道銳利目光。來人面白唇朱，目含桃花，橫亙在臉上的疤痕消失，更是帶著一種天生的妖異，他抬起食指比在唇間，捉起沈歆的手臂繞在頸上，背起她，留給紀(jì)知云一句話，“自己打個車回家，回頭找你算賬�！�
沈歆尋到熟悉的味道，似乎沒有感到多大驚喜，十分饜足地埋在他發(fā)間，喃喃：“相公……”
他微微牽唇，“我不在的時候，紀(jì)知云這小子沒少找你呢�！�
“他失戀，我陪他喝酒�！�
“呵，男人。”
“你怎么……這么晚才來呀……”
“天地法則本是混沌一片，你覺得我從混沌中得一副人身，需要多久？”
他走得有些吃力，“我回歸天地法則之后，能于法則中窺見萬象萬物，但不知為何，無論視線所及何處，從不曾脫離你左右�！�
沈歆伏在他肩膀上，淺淺睡去。
他語調(diào)輕柔，像是怕吵醒她，“蒼溯君已隕落，但好在天地法則對萬物懷揣仁慈，肯讓晏方思回到你的身邊�！�
人間路漫漫，燈火幽微。
他背著她在燈下走，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拖得格外長。
沈歆迷迷糊糊回憶起許多事。
她記得成人以來的第一口糖來自他，第一次嘗到心痛與苦澀也是由于他，第一個吻亦是他給的。
他曾是擋在千萬人前的神明，也是只屬于她的晏方思。
而如今，世上已無神明，而種種奪取長明燈的妄想，也漸漸化作泡影。
六界生靈大多想求長生，可他們不知窮神隕落后，荻水鎮(zhèn)的萬家燈火，每一盞，都喚做長明。
如今，他只是她的晏方思。
不再計前塵，不再問來世。
但求此生一路好光景，與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