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將掙扎的阿成從肩頭卸下來，拍拍衣角，才走出樹影，朝呆住的盧月露出整整齊齊的兩排大白牙：
“阿月，好久不見�！�
第127章 觀星臺
盧王宮最近來了兩位神秘的客人, 甫一進(jìn)宮便入住觀星臺, 宮中盛傳那是一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長著狐貍似的勾魂眼，將女皇陛下的心思全都勾走了, 一得空就往觀星臺跑。
這傳聞在后宮中尤其盛行, 各宮各殿上至掌事太監(jiān)，下至灑掃宮女，但凡三五成群聚在一處，討論的定是這件事, 眾人七嘴八舌，有的說是腰肢細(xì)軟的富家公子，有的說是面皮青嫩的民間少年, 一個個使盡了畢生的扯淡功夫，將各種揣測描繪的活靈活現(xiàn)，真是比真的還真。
只可惜，觀星臺的侍從一向嘴嚴(yán), 再者有陛下口諭壓著, 都是做奴才的，管不住嘴也就保不住小命了, 別說往外透露內(nèi)幕，就是平日里也紛紛沉默寡言、狀如啞巴。
這么大動靜，宮中幾乎無人不知，作為后宮最得寵的方家兄弟，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忍�。∪套。∪套。 �
方步將袖口捋起, 在殿里走來走去、走去走來，口中神神叨叨的，反復(fù)重復(fù)著一個“忍”字。
旁邊的方衡盤膝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盤殘局，他一手執(zhí)黑子、一手執(zhí)白子，似乎是自己在同自己下棋，端的是沉穩(wěn)冷靜、不為所動，可就是這落子的時間略長了些——大約有兩個時辰?jīng)]動靜了。
“忍��！忍住……你怎么忍得住�。 狈讲讲恢螘r走到了方衡身邊，一雙眼睛瞪的又大又圓，語氣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悲憤。
方衡微微抬頭，斜眼瞥向方步：“你若是忍不下去，就直接去觀星臺，省的在這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的我眼疼�！�
“你以為我不想？”方步恨恨道：“上個月我一腳踹暈了宰相送來的侍衛(wèi)，被罰禁足呢！那侍衛(wèi)長得白白嫩嫩，膀子上連塊有力氣的肉都沒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侍衛(wèi)，還天天在阿月旁邊晃蕩，眼珠子都快黏到阿月身上了……我哪里忍得住！”說著又咬牙切齒的道：“沒想到我這才禁足幾天，就又溜進(jìn)來兩個，這幫人，真是見縫插針，等過兩天禁足解了，哼哼……”
方衡捏著棋子的手收了回來，淡淡道：“別一口一個‘阿月’，宮中不比軍營，陛下已經(jīng)登基，稱呼也該按規(guī)矩來。”
“你就是規(guī)矩多！”方步神色間頗有幾分得意：“阿月就是當(dāng)上了皇帝，也是我們的阿月，而且……”方步湊到方衡耳邊，壓低了聲音：“她喜歡我這么叫她�！闭f完又竊竊的笑了起來。
方衡將棋盤掃開，黑白子分別收盒，起身穿鞋，便往門外走去，似乎是回宮的意思。方步在他身后叫喊，他并不回頭，一張臉白中透青，青里透黑，最終全數(shù)化成了面無表情，將“癱”這一字詮釋的淋漓盡致。
只剩下處于禁足狀態(tài)的方步憤憤的撓著門上的紅漆。
……
過了幾日，觀星臺中，又是大擺筵席，十五看著桌上清一色的綠油油，心中苦悶不已，她真的很想告訴阿月，修士是、可以、吃肉的！
時隔十多年，再見面，機(jī)智的十五依舊沒有忘記換上當(dāng)初收養(yǎng)阿月時幻化的普通婦人面龐，她甚至還一時興起，給阿成安了幅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普通少年容貌，笑呵呵給盧月介紹：
看！這是你干弟弟！
誰料，在阿成發(fā)火前，盧月卻是先呆住了，雖然她呆的原因與‘干弟弟’無關(guān)……
二十年前，她八九歲，母親長這樣。
十年前，她成年，母親還是長這樣。
現(xiàn)在，她的娃娃都能打醬油了，母親……依舊長這樣。
她一直以為母親當(dāng)初十年不衰，是因?yàn)楸ｐB(yǎng)得宜、加上沒有煩心事，平常吃得好睡得香，才能勉強(qiáng)維持住容貌，不被人發(fā)現(xiàn)端倪。
可如今，她都要老了，母親卻還是如此……民間的道士只知道誰誰誰法力高強(qiáng)，可還從沒聽說過有人能長生不老，永葆青春的。
所以，這到底是妖怪呢，還是妖怪呢，還是妖怪呢？
十五笑的如沐春風(fēng)：“小阿月，你在想什么？”
盧月一個機(jī)靈，反射性回道：“孩兒在想母親定是天上的神仙！”
呵，這么多的皇位也不是白坐的，最起碼……說瞎話的本事爐火純青。
而在十五不知道的時候，她的親親干女兒，已經(jīng)將她劃分到”妖怪”這一范圍，并且痛苦的決定一條路走到黑——就算母親是妖怪，她也認(rèn)了。
犧牲特別大！
……
今日的筵席上依舊是歌舞升平，素齋當(dāng)?shù)�，畢竟在盧月眼中，十五還維持著表面道士的身份，道士，這種致力于修行事業(yè)的生物，自然都是吃素的。
盧月端起一盞酒樽，遙遙道：“多虧了母親當(dāng)年的救命之恩，孩兒才能有今日，朕敬母親一……”
“杯”字尚未說出口，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喧鬧聲，不多時，就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奪門而入，一邊還嚷嚷道：“哪里來的狐貍精，本公子今天要扒了他的皮！”
“狐貍精？”十五撓了撓頭，疑惑道：“這王宮里也有妖獸嗎？”
伴隨著這一陣熟悉的聲音，方步猛的抬頭，在對上十五的一剎那就徹底愣住了，隨即兩頰火燒火燎的通紅，上下嘴皮子哆哆嗦嗦的蹦不出一個有用的字來。
這下，丟人丟大發(fā)了！
十五朝盧月打趣道：“你家這男人眼睛好像…不太好使啊�！�
盧月唇角勾起：“他素來如此，不僅眼睛不好，腦子也時常丟在了家里�！彼m這么說，但吩咐侍從加凳子的速度卻是快的很。
方步剛坐下，視線對上十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從凳子上彈起來，一手抵在桌角上，骨節(jié)發(fā)白，此刻他腦中嗡嗡作響，卻是理不出任何頭緒。
但有一點(diǎn)，他記得很清楚，阿月的養(yǎng)母絕不該是這樣的年紀(jì)！
盧月見方步神色有異，也瞬間反應(yīng)過來，立時便將滿殿的侍從宮女全數(shù)遣了出去，待到沉重的大門悠悠合上，方才松了一口氣。
若是傳出王宮有妖祟的流言，可就糟了。
第128章 奴仆
“看什么呢, 乖女婿, 認(rèn)不出來了嗎？我是你丈母娘��！”十五笑瞇瞇的道。
方步此刻的臉色與那地里的茄子甚是肖似，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見十五沒什么反應(yīng), 隨即拔腿就跑, 用盡了吃奶的勁往門外“咚咚咚”跑了幾大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個急剎車，調(diào)轉(zhuǎn)回頭, “蹭蹭蹭”竄到了盧月身前，母雞護(hù)崽般張開雙翅，兇神惡煞的沖十五喝道：
“呔！哪里來的老妖婆！”
十五：……
盧月聽的心下一驚, 急忙探出頭，在見到十五的面色晴轉(zhuǎn)多云再轉(zhuǎn)暴風(fēng)雨后，立刻右手并掌，當(dāng)機(jī)立斷的往方步后頸砍下,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就這樣柔柔弱弱的倒進(jìn)了盧月懷里, 雙目緊閉，氣息有力, 顯然只是暈了過去。
盧月嘆了一口氣：“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有這么顯老嗎？”十五悠悠道。她雖然確實(shí)是個一百來歲的老人家，但好歹是個修士，修士們都是勤于修煉不知人世春秋、悟道出關(guān)方知滄海桑田，她這個稀松平常的年紀(jì)，怎么著也還沒到“老妖婆”的地步吧……
盧月連忙道：“母親別聽他胡言, 他見識少，沒見過妖……道士，畢竟像母親這樣修煉有成的道姑，不僅盧國少有，就是諸國之中，也沒聽過這般人物！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天命所眷！”
十五前半輩子還沒被這么夸過，一時之間不禁志得意滿，覺得這馬屁拍的深合吾心，連盧月都覺得母親背后似乎多了條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正來回甩動，十分愜意。
同時，她也堅定的告訴自己：母親是個妖怪這件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而這時，一直端坐在十五身旁，不言不語充當(dāng)聾啞少年的阿成卻突然冷冷的笑了一下：“呵，盧氏后嗣凋零，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說什么？！”涉及祖宗皇室，盧月的神色冷肅了許多，這不知從哪來的小鬼頭，仗著母親撐腰，以為沒人能治他了么？
十五這時才想起來，阿成是來認(rèn)……仆的，這兩日他沒什么動靜，她都差點(diǎn)忘了這回事，得虧他看不見，阿月現(xiàn)在的臉色可不好看，雙目都快噴出火來了，若不是自己還在這里杵著，阿成恐怕早就死了幾個來回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替阿成提一句：
“阿月，你認(rèn)得他嗎？”
盧月劍眉倒豎：“膽大包天的狂徒而已，朕怎會認(rèn)得？”
十五轉(zhuǎn)頭戳了戳阿成，竊竊私語道：“你是不是搞錯了�！�
阿成不答，只朝盧月淡淡回問道：“你父親沒教過你尊成為主，世代為奴么？”
盧月皺了皺眉，這小子口中的那八個字她確實(shí)依稀有些印象，似乎在哪聽過，但年少的事情極為久遠(yuǎn)，她七八歲的時候，便出了叛臣篡位的禍?zhǔn)拢瑑簳r的記憶在那場宮闈的大火中被焚燒成零散的碎片。
可無論如何，一國的君王，都絕不能承認(rèn)什么奴仆之說，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平平無奇的瞎眼少年？
這么一想，盧月更堅定了立場，當(dāng)下便怒氣沖沖的道：“朕不知你在說什么，妄議王族乃是死罪，不過念在你年紀(jì)小不懂事，又與母親有舊，這一回便不予追究，以后可千萬記得謹(jǐn)言慎行！”
說罷，便朝十五行了一禮，隨即轉(zhuǎn)身拂袖而去，還順手將方步撈到了肩頭，她在軍中數(shù)年征戰(zhàn)，扛個男人還是熟能生巧（？）的。
十五慢悠悠的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眼角的余光恰好瞥到阿成慍怒的神色，不禁心生同情。她好歹養(yǎng)了盧月十年，對這個干女兒也算有幾分了解，就方才那幅裝腔作勢的心虛做派，十有八九是被踩到痛腳……原本自己還疑心阿成一介普通少年怎么能凌駕于王族之上，可現(xiàn)在看來，這事恐怕是真的……
只可惜，阿月現(xiàn)在是帝王，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除了男寵）酣睡！
“你也別太難過了。”十五拍拍阿成的肩膀，語重心長的道：“過去很悲慘，現(xiàn)在很悲慘，但是千萬要想開點(diǎn)，畢竟跟未來一比，過去和現(xiàn)在的悲慘就顯得不那么難以接受了呢�！�
阿成：……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道：“凡人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愚蠢至極！為了所謂的帝王威嚴(yán)，連真正的主子都不顧了……待我恢復(fù)修為，必親自整頓這些背主的叛徒�！�
十五愣了愣：“你剛說恢復(fù)……啥？”
“……沒什么，你聽錯了。”
十五點(diǎn)點(diǎn)頭，而后忽然反應(yīng)過來：“我一個元嬰修士，怎么會記錯，你剛剛明明說要整頓背主的叛徒！我警告你，要報復(fù)就光明正大的來，你要是敢偷偷使壞，坑害阿月，姑奶奶絕對不饒你！”
“光明正大？”阿成低低笑道：“你這樣蠢笨的人竟然也能修到元嬰期？莫不是祖祖輩輩積德行善，積攢下來的青煙全冒你身上了？”
十五不屑的嗤笑了一聲，神色輕松，無所謂的道：“隨你怎么說，姑奶奶我自小斬斷塵緣、上山修道，父母祖宗與我無關(guān)�！�
“沒有家世背景的元嬰期女修……”阿成斂眉：“我可不記得修仙界時候出了這等人物。”
十五心下一陣“咯噔”，這瞎眼少年究竟是什么來頭？竟能從自己的三言兩語中找出不妥，且如此肯定修仙界沒有符合要求的女修。她忽然想到自己如今還在躲避連明階那個糟心師傅，如果自己的消息泄露出去可就麻煩了……
不行，打死都不能承認(rèn)自己是連小明！
十五下定決心，面上頓時浮起一抹奇怪的笑容，她壓低了嗓子，湊到阿成耳邊嘿嘿一笑，聲音渾濁、語氣吊兒郎當(dāng)中透露著幾分別致的猥瑣：
“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shí)吧，我是個男人！”
阿成：“……你當(dāng)我跟你一樣蠢嗎？”
他娘的！十五捋起袖子，倏然鎖住阿成的咽喉將他按在地上，自己則伏身下去，惡狠狠的警告道：“姑奶奶說是男人那就是男人，不服憋著！”
阿成臉頰上突然升騰起一抹殷紅，從下顎一直蔓延至耳根，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額……好像快掐死了。
第129章 殼
十五連忙松開手, 攥著阿成的肩頭大力搖晃了幾個來回, 語氣尤其驚慌：“你沒事吧，有事吱一聲，沒事就別暈��！”
這、這這要是掐死了, 天降因果, 她就是再頭鐵也頂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