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該晦暗一片的深海此生第一次迎來了獨(dú)屬于它的白晝。
這就是海中白晝。
由易水用白晝之神的神格一手鑄就的海中白晝。
此時位于海邊的遠(yuǎn)不止封盡一人。
除此之外，海岸邊還存在著一些該國的子民以及閑極無聊的玩家。
而眼前這般連神明都為之動容的景象，自然也于一瞬間扼住了這些人的心神。
“我這心跳是怎么回事……這看上去也太美了吧！”
原本正在海邊和其他玩家交流著副本情報的科恩見狀忍不住呢喃道。
他知道自己此刻并非是對易水起了什么愛慕之類的情感，那只是一種近乎吊橋效應(yīng)的感覺。
其實(shí)說是吊橋效應(yīng)也不太合適。
更準(zhǔn)確地形容一下的話，那應(yīng)該是一種人類乍一見到神秘至極的海洋被人一朝征服、見到暗無天日的深海破天荒地迎來曙光之后，所產(chǎn)生的無法自抑的激動與憧憬之情。
那是對自然的敬畏，那是對力量的渴求。
當(dāng)初科恩在宴會上聽到神明的談話后，還在想著這位玩家到底為什么會讓神明如此在意。
然而看到今日之景后，他倒是不覺得疑惑了。
不僅是因?yàn)檫@位已然成王的玩家在使用神格時所展現(xiàn)出來、一瞬照亮千米海水的力量，更因?yàn)樗@么做的背后原因。
據(jù)科恩了解，白晝對于這個國家的子民有著特殊的意義。
某種意義上來說，它象征著他們生存下來的可能。
如今易水驟然弄出了這么一場海中白晝來，他的威望會因此而前所未有地增高。
那群人對于接下來戰(zhàn)爭的信心也會隨之增強(qiáng)。
最終，這份信心所帶來的士氣會就此增加這個國家獲勝的可能性。
而這大抵還不是這位新王如此做的全部原因。
科恩聽著耳邊隱隱響起的飄渺歌聲，看著于那出現(xiàn)在海中白晝上、由于隔了太遠(yuǎn)而看不分明的海妖的背影，心底再度佩服起了海上的那位玩家來。
雖然他不太清楚對方是怎么做到這一點(diǎn)的，但這一幕卻極為契合不久前流傳出來的海妖與國王的故事。
此刻科恩已經(jīng)能想象到這個國家的人民接下來的腦補(bǔ)了。
比如說，國王之所以站在海面上、海妖之所以背對著眾人，是因?yàn)樗麄円讶粺o法再度相見。
比如說，整個海洋之所以忽然如同白晝一般，是因?yàn)樗麄兊耐跻呀?jīng)光輝璀璨到連海洋都為之傾倒了。
無論如何，自此以后，眾人對于海洋的恐懼感都會降低不少。
畢竟連海妖都愛上了他們的國王不是么？
“如果有海神的話，為什么不成全我們的王和那位海妖的愛情呢？”
“可能是連海神都為他動心了吧�！�
遠(yuǎn)處那些漁民的交談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到了封盡的耳里。
在海浪翻卷而起的聲響下，封盡就這么以一種聽不出任何喜怒的聲音抱怨了一句：
“吵死了啊……”
無論是其他玩家的贊嘆，還是這些漁民的低語，他都聽得見。
而此時此刻他自己那鼓噪過頭的心跳聲，他同樣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瞬間，封盡先前的憤怒已然不復(fù)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身都不怎么明白的戰(zhàn)栗感。
“真的太吵了……”
半響之后，封盡閉了閉眼靠在了身后的巖石上。
他終于知道徳泰姆為什么會邀請易水以白晝之神的神格通關(guān)這個副本了。
諸神的神格大多與他們自身的執(zhí)念有關(guān)。
徳泰姆由于出生在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國家里，所以他想要成為白晝之神，從而為這個國家?guī)ビ肋h(yuǎn)的白晝。
對于徹底擁有白晝神格的徳泰姆來說，這樣的神格倒也算不上弱。
因?yàn)樗粌H能讓宇宙于一瞬間皆是白晝，還能讓白晝之下的一切事物都無所遁形。
然而作為臨時得到這個神格的玩家顯然沒辦法做到徳泰姆那種地步。
可最后，這么一個在旁人手里和廢物沒兩樣的神格，在易水這里卻照亮了人心。
它讓這群人心底因恐懼而成的黑暗都隨之散去了幾分。
徳泰姆想要化作白晝庇佑子民，可易水卻將白晝照進(jìn)了那群人的心底。
這一剎那，封盡也想明白當(dāng)初他為什么會被易水吸引了目光。
因?yàn)檫@個小崽子很強(qiáng)。
那是一種與他截然不同、卻又同樣能讓世界為之動容的強(qiáng)大。
那是一種連身為災(zāi)厄之神的他，都本能般地覺得自己可能會因他而萬劫不復(fù)的強(qiáng)大。
是了。就是這種致命威脅感，才是他最初被吸引的根源。
此時此刻，從海面上走回來的易水恰好和岸邊的封盡對上了視線。
先前封盡說他找死他確實(shí)是聽見了的。
如果可以，易水也不想如此明目張膽地使用白晝之神的神格——因?yàn)檫@個神格一旦使用，就等同于公然承認(rèn)了他就是排行榜第一的玩家的事。
然而他最近這段時間的身體情況實(shí)在太糟了。
這根本就不是活不活得過一年的問題，他覺得他就算想活半年都有些夠嗆的。
時間緊迫之下，易水只能想辦法更快達(dá)成通關(guān)條件。
于是他原本想著讓那些浪漫故事緩緩發(fā)酵的念頭也因此改變了。
想到之后兩國極有可能會在海面上交手，到那時他估計還是得用神格照亮海面、以防對面在海底進(jìn)行偷襲，易水干脆直接放棄了捂住搖搖欲墜的馬甲的念頭。
畢竟這只是網(wǎng)上的馬甲而已，掉就掉了吧。
反正隨著多人副本的出現(xiàn)，他繼續(xù)保住這個馬甲的可能性也不大。
于是便有了易水用重力站在海面上、用白晝神格照亮深海、用幻覺營造出歌聲和海妖來，然后借此簡單利落地減少眾人對黑暗對海洋的恐懼感的這一幕。
只要能高評價通關(guān)，能在這個副本里得到稱號，對易水來說一切就是值得的。
因?yàn)槿绻A(yù)料得沒錯的話，得到那個稱號后，他應(yīng)該就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
到時候是否掉馬倒也無所謂了。
不過說起來……
易水回想著他過去所經(jīng)歷的一些副本背景，以及他在那些副本里所獲得的相應(yīng)神格。
如果說重力之神因?yàn)樵?jīng)的遺憾，想要移山填海擊退妖魔，所以最后才成了重力之神；如果說星辰之神因?yàn)橄胍煊X到異獸的分布，所以最終成了星辰之神；如果說白晝之神因?yàn)橄胍@個世界能永久存在著白晝，于是成了白晝之神……
那么以這樣的邏輯來思考，他眼前這個男人，會是為了什么才成為了災(zāi)厄之神？
他是想要世間一直充斥著災(zāi)厄，還是想要宇宙不再被災(zāi)厄所擾？
這一刻，易水靜靜地注視著封盡那雙陰鷙卻又莫名璀璨的暗金色眼眸，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這位災(zāi)厄之神成神的理由，大抵是因?yàn)楹笳摺?br />
先前這家伙好像還說他有點(diǎn)溫柔過頭了？
現(xiàn)在看來，溫柔的其實(shí)是這位神明自己吧。
第40章 他是晝（十）
“我剛才不是在找死, 事實(shí)上我還是挺在乎自己這條命的�！�
“我也沒打算入海后著涼，然后莫名其妙地因?yàn)轱L(fēng)寒死去�！�
易水從海面上走到封盡身邊后，念及封盡先前所言, 他終究還是和對方解釋了兩句。
畢竟無論封盡當(dāng)初是出于何種緣由成了災(zāi)厄之神, 但他那副喜怒無常的脾氣卻是顯而易見的事實(shí)。
“風(fēng)寒？”
聽到封盡這突如其來的反問之后, 面對自己疾病纏身的現(xiàn)狀都極為冷靜的易水卻有些無可奈何地低嘖了一聲。
所以說, 這家伙的抓重點(diǎn)能力真的是有夠一言難盡的。
“風(fēng)寒是一種病�！�
“這玩意兒聽起來和病入膏肓的我還是挺搭的，不是么？”
對于古代的人來說, 風(fēng)寒一詞大抵便意味著死亡。
而這也是當(dāng)初易水隨口取了這兩個字作為假名的原因。
——這是他在自嘲。
他在自嘲著打從一開始, 這身疾病便注定了他在這個副本里會早早死去的結(jié)局。
說起來風(fēng)寒這種疾病名稱于現(xiàn)實(shí)宇宙里也有記載, 只是由于太過古老才沒什么人知道罷了。所以此刻易水在與封盡提起這種病時, 倒也沒想著隱瞞些什么。
但他如此干脆利落的解釋卻反而使得岸邊的氣氛愈發(fā)壓抑了幾分。
現(xiàn)在病入膏肓的到底是誰�。�
這一瞬間，封盡腦海里飛速劃過了這個念頭，他那暗金色的眼眸里已然一片晦澀。
“之前的景象你應(yīng)該都看見了吧？”
在易水再度開口打破此時的凝滯氛圍后，封盡才勉強(qiáng)斂下心底沸騰而叫囂著的那些情緒，然后嗓音低啞地說道：
“看見什么？看見那個海妖的臉長得很像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