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大堆稀罕玩意兒，十五叔還帶回了一條瘸腿。
至于腿怎么瘸的，他不肯說。
不過，當(dāng)時他正值風(fēng)華正茂的年紀，加上為人幽默風(fēng)趣，博學(xué)多才，族里不少姑娘都對他感到好奇，芳心暗許，可十五叔卻總是婉拒她們的美意。
有人說，十五叔下了山，見了外面的姑娘，眼界高了，看不上族里的姑娘了。
也有人說，十五叔早在人間娶妻生子，只是礙于神師大人留下的“不與外族通婚”的祖訓(xùn)，無法將妻兒帶回巫山。
還有人說，十五叔瘋了，從外面回來以后，就自稱是什么唯物主義者，天天拿著本什么□□，一見到小孩，就把他們叫過來，說什么赤旗環(huán)繞的世界、破四舊立四新、破山拆廟、要堅定唯物主義科學(xué)信仰破除封建迷信……簡直大逆不道，欺師滅祖。
時間長了，大家都覺得，十五叔精神不正常了，于是再也沒有人給他說媒，大人也不讓小孩靠近他，怕被十五叔帶壞。
不管真相如何，那個總是拄著拐杖的男人至今都沒有成家，一個人住在后山下的一間茅草屋里，守著百神祭壇，守著那一屋他從人間帶回來的“寶貝”。
不過，即便大人們?nèi)钗迳�，孩子們還是會偷偷跑到十五叔的茅草屋，纏著他，讓他講外面的世界。
就連小時候的巫辭也不例外，在同齡人還在津津有味地聽十五叔講外面的世界時，他早就坐在茅草屋的門口，把十五叔藏起來的那些枯燥但新奇的書讀得滾瓜爛熟。
對于巫辭而言，十五叔就是他的另一個師父，十五叔的智慧是另一個層次上的。
很快，巫辭就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走到了十五叔附近。
十五叔獨自坐在一堆篝火邊，閉著眼睛，手中捏著一塊桃符，巫辭一眼就看到他手腕上那塊破舊的手表。
那是十五叔從人間帶回來的東西，說是能看時間，很早以前指針就停止了轉(zhuǎn)動，但他依舊視如珍寶地戴在手上。
像是早就預(yù)料到巫辭會來找自己，少年剛一靠近，原本正閉目養(yǎng)神的十五叔突然睜開眼睛。
他沖巫辭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地面。
巫辭也沖十五叔點點頭，快步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檀斐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在他們對面坐下。
就在他剛坐下的那一瞬間，巫辭仿佛覺察到了什么，敏感地抬眸朝檀斐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上那雙因映著火光而更顯璀璨和清澈的雙眼，檀斐這一次顯然鎮(zhèn)定了許多。
知道對方看不見自己，他面不改色地和少年對視，甚至還挑了下眉。
果然，巫辭毫無反應(yīng)，只是表情有些疑惑。
“怎么了？”十五叔順著巫辭的視線望向?qū)γ妫瑓s只看見一堆燒得噼啪作響的篝火。
“……沒什么�！蔽邹o收回視線，搖搖頭，“我最近好像出現(xiàn)幻覺了，總覺得有人跟著我�！�
“那可不行啊�！笔迨逭f，“你下山后往帝都的方向飛，到了以后先找個精神病院瞧瞧吧，別還沒見著神就把自己搞成神經(jīng)病了，覺得自己看見鬼神是精神分裂的征兆之一�！�
巫辭：“？？？”
巫辭：“十五叔，我沒瘋�！�
十五叔嘿嘿一笑，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地問：“你要下山找那位神明去了吧？”
巫辭一驚，心臟差點兒懸到嗓子眼：“——您知道？！”
不是說，除了他娘之外，這件事只有歷任天師和長老才知道嗎？！
師父還沒有向族人們通知這件事吧？！
十五叔拿著一根木棍，一邊撥弄著燃燒的火堆，一邊笑：“我知道的可多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巫辭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十五叔，腦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
等等！
按照人間所使用的西方公元紀年算法，十五叔是在1992年下的山，2002年回到巫山，而巫離，是在2004年才失蹤的！
難道說，是巫離告訴他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巫離在失蹤之前，曾見過十五叔？
十五叔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到這里，巫辭驀地睜大眼睛，低聲道：“您——”
“哎呀呀，山下都講唯物主義。辭兒，我告訴你，下了山你可千萬別把神啊鬼啊掛嘴邊。”十五叔卻朝他擠了擠眼睛，故意抬高聲音，轉(zhuǎn)移了話題，“我們要破除封建迷信，這個世界是物質(zhì)組成的世界，物質(zhì)決定意識，意識是物質(zhì)的反映……”
接收到十五叔的暗示，巫辭適時止住話頭，接話道：“知道。物質(zhì)是不依賴于人的意識，并且能為人的意識所反映的客觀存在。從小聽您念叨到大，耳朵都起繭了�！�
他面上表情平靜如水，實際上，心已經(jīng)飛快地跳動起來。
十五叔這些來自人間的大道理，巫離是不是也聽過同樣的？
“孺子可教也�！笔迨迳焓置嗣邹o的頭，露出欣慰的笑容，壓低聲音，“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電腦，互聯(lián)網(wǎng)與媒介傳播嗎？”
“記得�！蔽邹o凝神，他知道，十五叔此時突然提起這些東西，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回來的時候，這些東西還不算發(fā)達。如今二十年過去，不知道人間已經(jīng)變成什么樣嘍。那些凡人啊，雖然不像我們會用咒和法力，可他們卻能創(chuàng)造出汽車和飛機，一樣能跑能飛，太神奇了……”十五叔瞇起眼，火光中，他的表情充滿了懷念，“或許人類啊，并不一定需要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