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占山的指揮部設立在八家子的一座木質(zhì)民宅內(nèi),雪水順著屋檐凝成長短不的冰柱,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整個屋子都籠罩在一片寒氣之中。
可屋子里面卻熱火朝天,有人圍著地圖討論著戰(zhàn)況,有人在作戰(zhàn)室和電訊室之間來回穿梭。一旁的電訊室里,“滴滴答答”的電訊聲和“叮鈴鈴”的電話鈴聲響個不!
突然間,一個參謀大步流星地闖入作戰(zhàn)室:
“報告!……收到上上級來電,詢問我們現(xiàn)在的位置!
孟占山吃了一驚,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死盯著眼前的參謀,“我的天,不會吧?上上級的電報?……確定不是縱隊發(fā)的?”
“不是,絕對不是!呼叫頻率和電信號都不一樣,這是上上級的電信號!甭牭矫险忌降脑儐枺瑓⒅\肯定地回答。
孟占山看了一眼電文,連聲嘟囔道:“意外,意外……”
“沒什么可意外的!”新近從縱隊調(diào)過來王參謀長在一旁插話道,“上上級領導打仗,經(jīng)常喜歡越過縱隊直接指揮到師、旅。特別是打運動戰(zhàn),重要戰(zhàn)斗,重要方向,有時還直接指揮到團呢。在四平戰(zhàn)役時我就領教過。”
孟占山聽了連連點頭,“嗯,也是,兵貴神速,瞬息萬變。如果按部就班地一級一級往下傳,敵人可能早就跑了……回上上級,就說我們已經(jīng)到達靠山屯!”
“是!”
參謀很快就轉(zhuǎn)了回來,手里拿著回電,“報告領導!上上級要求我們加快行軍速度,盡快趕到大房身,不得有誤!”
一眾干部聽完,均顯迫切之色,紛紛從一旁聚攏過來,凝神望著孟占山。
“怎么辦?領導?”
“把部隊撤下來吧,領導。現(xiàn)在撤還來得及,這可是上上級的命令!
“就是,領導,軍令如山吶!”
眾人的話情真意切,擲地有聲,連陸政委聽了心里都是一凜。
可孟占山的反應卻完全出乎眾人意料,這家伙仿佛根本沒聽見一般,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低頭審視起桌上的地圖。
很快,他就像突然下定決心一般,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電告上上級,就說我部于靠山屯發(fā)現(xiàn)敵88師一部,準備速戰(zhàn)速決,吃掉這股敵人再走!
“啊——”
陸政委發(fā)出長長的一聲,他驚訝地望著孟占山,大聲質(zhì)問道:“老孟,你瘋了嗎?這可是上上級的命令,上上級的命令你也敢討價還價?”
孟占山看了陸政委一眼,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政委,我考慮過了,現(xiàn)在剛剛開打,如果現(xiàn)在撒那就太可惜了,會影響士氣。
另外,如果我們此時撤出,敵人也會撤退。經(jīng)靠山屯以南繼續(xù)東進則會和敵人的撤退路線相交叉,那時候勢必被動地投入戰(zhàn)斗,想不打就通過是不可能的。
如果邊打邊走,則仗也打不好,路也走不成,甚至會吃虧。而且,也不一定能按時間到達指定地點。
所以說,執(zhí)行原定任務,兩下都有落空的危險!
陸政委有點著急,大著嗓門道:“那也得執(zhí)行!命令就是命令,困難再大也得執(zhí)行!”
“嗨,這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行,命令就是命令!無論如何都得執(zhí)行!”
眼見如此,作戰(zhàn)室里一片靜默,所有干部都鴉雀無聲,一時間全都愣在當場。
王參謀長反應最快,一看這陣勢,略為沉吟就連忙出來解圍:“兩位首長息怒,千萬別傷了和氣……我看……是不是這樣……我們同時將靠山屯的敵情和我們的企圖報告給上上級,聽聽上上級的意見!
“嗯……”
孟占山點了點頭,沖電訊科林科長示意了一下,“林科長,速擬一份電報,將相關(guān)情況報告給上上級!
“是!”
……
遠處火光閃閃,不時有爆炸聲傳來,孟占山隔著窗戶紙望著靠山屯方向,面色凝重,身體巋然不動。
作戰(zhàn)桌旁,一直等待上上級回電的陸政委則坐立不安,神情焦慮地看著地圖上早已標注好的幾處戰(zhàn)場,冷不丁問身旁的王參謀長:“參謀長,都這么長時間了,怎么還不見上上級回電?”
王參謀長拼命地吸了兩口煙,回答道:“政委,情況有點復雜,擬電需要時間,另外,上上級也需要時間考慮,再等等吧!”
可就在陸政委忍不住想到電訊室里催促一下的時候,一名參謀興沖沖地沖了出來,險些和陸政委撞了個滿懷。
陸政委滿臉的不悅,“熊參謀,搞什么搞?慌里慌張的,被踩了尾巴了?”
誰知熊參謀全無愧色,舉著電文抑制不住激動地喊道:“政委,好消息!……好……消息呀!”
“什么?”陸政委瞪大眼睛,十分激動的問:“上上級回電了?”
“不……不是……”
熊參謀大喘了兩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聲音異?慕O:
“我們……打贏了!……
14團來電……他們的1營……在姜家店附近截住了262團的團部和2營……
經(jīng)過激戰(zhàn)……除262團團長帶少數(shù)人馬逃走以外……其余人馬……全都被1營擊斃或俘虜……整個戰(zhàn)斗……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什么?”
“。俊
陸政委和周圍的人聽完,全都攢眉咂舌,甚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東北開打以來,我軍雖有勝仗,可還從來沒有以一個營殲滅過敵主力軍一個營過,這可是首屈一指。
一時間,所有人都被震驚了!
“好!打得好!”
聽完初步戰(zhàn)報,孟占山一掃先前的陰霾,興奮地喊道:
“14團好生猛!居然以一個營就打垮了敵人一個營,這可是首創(chuàng)民主聯(lián)軍以一個營殲敵一個營的成功戰(zhàn)例,營長王扶之功不可沒!”
他的話音剛落,林科長就拿著一封電報快步走進作戰(zhàn)室,臉上的表情十分急迫,“旅長,上上級回電!”
聞聽此言,孟占山渾身一震,“念!”
“兵貴神速,望你部排除一切干擾,火速趕往大房身,不得有誤。東總。”林科長舉著電報快速地念道。
“這——”
孟占山臉上的興奮轉(zhuǎn)眼間就消失的干干凈凈,他抓過電報,垂下頭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生怕遺漏其中的任何細節(jié)。
“老孟,不能再猶豫了!”陸政委忍不住開口道,“上上級的電報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再推脫,必須立即執(zhí)行!”
“是啊,首長,上上級都兩次來電了,催得很急!”林科長也忍不住提醒道。
孟占山卻沉默了,他把眼眉放低,兩手撐開,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地圖,眼眸中的興奮和鋒芒頓失,又回到了先前的凝重狀態(tài)。
他以這種姿勢足足持續(xù)了兩三分鐘,才收起雙手挺直了身子,目光無動于衷地越過陸政委,直接落到林科長的頭上,他用一種凝重、遲緩的語調(diào)一字一頓地說:
“呼叫一下……14團和15團……問一下……王家店和靠山屯的情況……”
“是!”
一番去電和回電,情況很快就弄清楚了,林科長大聲匯報道:
“報告旅長,15團報告,王家店也有敵人,敵人很狡猾,一開打不是往外突,而是掉頭往靠山屯跑。
另居14團報告,大約有一個營的敵人逃到了靠山屯,敵262團團部也逃到了靠山屯,現(xiàn)在靠山屯的敵人一下子增加到兩個營還多,14團正在全力攻打,一時間拿不下來!
孟占山一愣,隨即大喊一聲:“怎么搞的?這個郭勝利!為什么不提前穿插切斷敵人的退路?”
眼見孟占山面帶怒色,王參謀長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旁,輕聲建議道:“老孟,我們已經(jīng)取得了一定戰(zhàn)果,正好見好就收,F(xiàn)在執(zhí)行上上級的命令尚不為遲,下決心吧……”
孟占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一瞬間閃過一絲猶豫,目光和王參謀長一碰,隨即就移開了。
他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靠山屯方向,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zhuǎn)動——
敵人是精明的,顯然看出了倉促突圍很容易在野外被消滅。他們收縮到靠山屯也是有目的的,那里有新一軍遺留的工事,雖然大部分已殘破,但有就比沒有強。
可以斷定的是,打靠山屯肯定要花一番大力氣。
那么,見好就收,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等等!
只在一瞬,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結(jié)論。憑著一個優(yōu)秀指揮員良好的素養(yǎng)和直覺,他敏銳地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
目前我軍已經(jīng)展開,而且局部已和敵人攪到一起,要撤下來談何容易。
況且,無論如何,這股敵人已成驚弓之鳥,而且沒有完備的防御工事。
現(xiàn)在撤下來去奔襲大房身,對手換成了新一軍,那里的敵人肯定已有完備的防御工事,而且以逸待勞。
以第一次在靠山屯與新一軍交手的經(jīng)驗來看,那絕對是一塊硬骨頭,即便能夠通過攻堅消滅敵人,傷亡數(shù)字也肯定也不會小。
于是,在眾人的熱切企盼中,孟占山終于開口了:
“各位,目前部隊已經(jīng)展開,重新集結(jié)至少需要幾個小時,按照規(guī)定時間已經(jīng)很難趕到指定地點。
若機械地執(zhí)行上級命令,不僅會錯過殲敵良機,而且會嚴重地挫傷指戰(zhàn)員的士氣。
各位,我們同新一軍交過手,對方火力強,戰(zhàn)斗力也強,尤其善于構(gòu)筑工事,上一次僅一個連就給我們制造了相當?shù)穆闊?br />
現(xiàn)在靠山屯之敵已是驚弓之鳥,而且經(jīng)過一打靠山屯,我們對此地的地形已經(jīng)相當熟悉,戰(zhàn)法上也有了相當?shù)慕?jīng)驗,那么,我們干嘛要勞師以遠呢?
因此,我決定!……
原定作戰(zhàn)決心不變,繼續(xù)圍殲當面之敵!”
“啊?”
“什么?”
如此意外的決定,簡直驚煞了一屋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