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向石陣外等待的眾人，與李教授對視。
李教授欲言又止，像是在看自已的孩子登上舞臺，緊張又激動，還有一些不安。
陳尚可勉強擠出一個非常難看的微笑，點了點頭，收回視線，用力深呼吸幾番，最后將劍尖對準蛇身，閉上眼睛雙臂用力，終于將金劍插了下去。
說來奇怪，之前他還是內心被恐懼占滿，可在金劍落下的那一瞬間，他竟忽然感到有一陣狂風吹來，將他的恐懼吹散。
那應該不是狂風，是源自責任的勇氣。
迷霧自蛇口中噴涌而出，化為煙柱直沖天際，祭祀儀式正式開啟。
陳尚可感到身體越來越輕，在迷霧中進入那詭異的意識世界。
混亂又無序的意識世界中，好似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又好似被無數(shù)不規(guī)則的幾何體充滿，一切似乎都是處在靜止的狀態(tài)，又好似在緩慢轉動。
陳尚可不斷告訴自已，別人經歷過祭祀儀式都沒事，他也一定不會有事，但恐懼依然沒法完全驅散。
身處迷霧中，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被淡化。
陳尚可不知自已飄飛了多遠，更不知過了多久，他希望那代號為山神的繁衍古神快一些來，早點結束這煎熬，但又期盼繁衍古神不要來。
在如此矛盾內心的煎熬中，陳尚可忽然感受到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同時有“咚咚”悶響自四面八方襲來。
在那無數(shù)似有似無的不規(guī)則幾何體中，有水漬樣的東西漸漸在“咚咚”聲響中蔓延開，并開始向外突出，變成了透明的觸手形物體。
“水漬”出現(xiàn)得越來越多，透明的觸手也越來越多，將陳尚可纏繞，并逐漸纏緊�？裳劭粗该饔|手纏得越來越緊，他不僅沒有絲毫不適，反而感到莫名其妙的舒適。
一大片陰影漸漸籠罩下來，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陳尚可抬頭上望，看到巨大的人形黑影，好似有巨大的天神透過迷霧在對他俯視。
“咚！咚！（你是什么東西？）”
陳尚可驚恐地用意識去溝通：“我是您最忠實的信徒，以后我就跟您混了，您讓我干啥，我一點都不帶馬虎的……”
本來大家都幫陳尚可規(guī)劃好了，與繁衍古神的殘存意志進行溝通時該說些什么，但陳尚可因為過分緊張，竟然全都忘了，只能想到哪里說到哪里。
“咚！咚！（她已經消亡了嗎？）”繁衍古神不耐煩地打斷陳尚可，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是的！神女已經死了，所以以后就是我來做您的信徒了。我是這么想的……”
“咚！咚！（閉嘴！丑陋又卑微的小東西�。�
陳尚可被繁衍古神訓斥，驚懼得沉默下來，繼續(xù)忍受恐懼帶給他的煎熬。
透明的觸手漸漸松了下去，重新化為水漬，漸漸如蒸發(fā)般消失，但那匿于迷霧之中的巨大人形黑影仍在，壓給陳尚可的威壓較之前更盛。
陳尚可在那無形的威壓中，恐懼感不知為何竟然漸漸變弱。他感覺自已好似在被水流沖刷，沖擊感卻不強，古神的殘存意志化為水流柔順絲滑地將他包裹。
逐漸平靜下來的意識，讓他能逐漸清晰地感受到古神的情緒。
那是一種感傷，如同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因秋葉飄搖墜落而郁郁，因渺小的飛蟲隕落而寡歡，因失去陽光而在夜晚惆悵，因秋雨敲打窗沿而消沉……
悲傷化為無形的流水，緩緩流淌，從上向下濕透陳尚可的意識，讓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哭泣。
不知不覺間，迷霧淡化，終于緩緩散去。
繁衍古神不見了，程相儒那滿是關切的臉出現(xiàn)在陳尚可面前。
“陳哥，你怎么哭了？”程相儒真擔心陳尚可被繁衍古神嚇到精神崩潰。
陳尚可沒有擦去眼淚，他緩緩呼出一口熱氣，感覺有些冷。
“起風了�。俊彼麑⒗溊较掳�，縮了縮脖子。
程相儒試探著問：“你還好吧？”
陳尚可笑了笑，緩步走出石陣，徑直走到李教授面前。
旁邊的人都看得莫名其妙，都難以理解陳尚可為什么會在祭祀儀式后哭成這樣。
“尚可，你還好嗎？”李教授有些后悔了，他真怕自已這位學生受到超出承受能力的刺激。
陳尚可點了點頭：“老師，我沒事，我只是……有些難過。”
“難過？”李教授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心中的擔憂更強烈了。
陳尚可扭頭看向旁邊的程志風：“我應該可以了，隨時可以開始。”
程志風忙道：“先不急，你能說下，為什么你會哭嗎？”
陳尚可是被繁衍古神得知神女離世產生的悲傷所感染，他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于是道：“不要討論這個了吧，這不是重點。你們只管放心就好了，我不會耽誤事的�！�
程志風勉強道：“行吧。那就……明晚吧�！�
第423章 六神儀式
按照最初計劃，程志風父子用兩天時間去程家村取回那兩柄金劍，歸來后便要開始進行六尊古神的祭祀儀式，去驗證李教授的推測，尋找其余六柄金劍的所在位置。
然而，變故實在太多，嚴重耽誤了進程。
先是程志風父子遭受到圍攻，被逼下高速，不得不棄車進入深山，差點就深陷進重圍，所幸最終被一場大雨拯救，遠超計劃天數(shù)，艱難回歸湘西苗疆。
緊接著神女忽然離世，徹底將計劃打亂。繁衍古神的信徒成了空缺，最終由陳尚可替補上來。
好在最后一切問題都已解決，六古神祭祀儀式終于可以進行了。
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祭祀地點依然選在苗疆禁地，時間定在夜深時分。
程志風帶著他的護道者們，提前到回望谷獵捕了六條巨型蜥蜴。
巨型蜥蜴體型巨大，生命力也較強，可以保證整場祭祀不提前中斷。并且巨型蜥蜴就在回望谷，距離祭祀地點較近，為祭品轉運創(chuàng)造了不少的便捷。
待一切準備妥當，六古神祭祀儀式正式開始！
按照李教授建議，六個祭祀石陣分別定在巨大六芒星的六角。
陳尚可的繁衍古神石陣位于正東，廖深的狩獵古神石陣位于東北，程志風的恐懼古神石陣位于西北，程相儒的夢魘古神石陣位于正西，冷螢的秩序古神石陣位于西南，黃謹?shù)闹腔酃派袷囄挥跂|南。
待六位信徒陸續(xù)匯報各自已做好準備，不相干的人員撤場遠離。
程志風嘶吼著大喊：“所有人聽我倒數(shù)計時！五！四！三！二！一！上鏈接��！”
最后的“上鏈接”差點把其他人都整不會了，但好在大家基本都已習慣，都很快回過神來，幾乎同時落下高舉起的金劍，重重插在各自面前的巨型蜥蜴身上。
寂靜，無聲，天黑地暗，世間的所有一切好似都已經消亡，僅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壓抑的心跳聲。
程相儒低頭看著地上銜著環(huán)形玉的巨型蜥蜴，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明明他知道迷霧不可能在金劍刺入的瞬間就出現(xiàn)，需要隔幾秒，但他卻感覺自已好像等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
終于，迷霧自巨型蜥蜴口中噴了出來，起初只是溪流，但很快便決堤成河，逆流直沖天際，涌入蒼穹上的汪洋大海。
迷霧彌漫開來，古神在低語，氣氛開始漸漸詭異。
夢魘古神呢喃著“阿茲阿斯”，以黑發(fā)般的無數(shù)觸手蠕動而來，不知是出于保護還是其它什么目的，竟將程相儒纏繞包裹。
程相儒已經對夢魘古神非常熟悉了，雖然仍難以抑制內心涌出的恐懼，但他在此刻卻感到非常踏實。有夢魘古神庇護，他很確定自已不會受到其它古神殘存意志的襲擊。
不過，這樣的保護，相當于阻斷了他接觸到其它古神殘存意志的機會，也讓他因為看不到狩獵古神和智慧古神的樣子而心癢難耐。
夢魘古神是由無數(shù)黑發(fā)觸手及許多巨大眼球組成；繁衍古神是巨大的透明人形，它擁有看似無用的翅膀，身上隱約可見各種草木茂盛生長及各種蟲類蠕動；恐懼古神看起來像是黑色的一湖水，可以扭曲變形成人形觸手，觸手的人手形觸須中央有布滿血絲的眼球，攻擊性非常強；秩序古神是由無數(shù)透明觸手組成，本體是什么樣的，即使連信徒冷螢都沒真正見到過。
而程相儒沒見過的另外兩尊古神，在外形上與這四尊古神相比，一個更加詭異恐怖，一個則簡單到難以置信。
狩獵古神是密集恐懼癥患者的極致噩夢，祂看起來如同山丘大的史萊姆，全身密密麻麻地布滿巨口，張張合合地淌出粘稠的涎液，口中是無數(shù)排細小的尖牙，密布著向內延伸至無盡黑暗。祂會時不時吐出漁網(wǎng)樣的觸手，逐漸在遠處張開，而后快速收縮，蠕動回口中。
智慧古神的外形像是太陽，很圓也很亮，祂放出的熾熱強光以心跳節(jié)奏膨脹和收縮，但不會擴散，無法照亮周邊，使祂看起來如同游蕩在宇宙中跳動著的詭異星球。
六尊古神的殘存意志陸續(xù)出現(xiàn)在各自的祭祀石陣中，祂們看到了自已唯一的信徒，也感受到了同類的存在。
祂們停留在各自的范圍內，沒有妄動，因為祂們都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好似來自蠻荒，遠古到無法追溯，也好似來自異界，那是祂們本體的家鄉(xiāng)。
祂們以各自的方式低聲吟唱著只有祂們自已才懂的音節(jié)，肆意擴散著意識和感知，去往這對祂們如牢籠般的世界，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這個不屬于祂們，或終將屬于祂們的世界。
“阿茲阿斯……阿茲阿斯……”
“阿伊……阿伊……”
“咚……咚……”
“……”
在古神們的低吟聲中，程相儒感覺自已的意識開始陷入無序的混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甚至失去了感知，如夢魘般感受到自已的意識在脫離身體，向著無盡深邃的蒼穹飄飛而去，同時他感到自已的意識在無限膨脹，超過了老樹，蓋過了群山，迷失在無盡的迷霧之中。
他如本能般想撥開迷霧，但僅剩意識體的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動作，可詭異的是，就在他的眼前，迷霧竟然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透過窟窿，他向下望去，被眼前所見驚得更加狂亂。
窟窿之下，是透著無限生命力的茂密森林，正中央位置有冒著血紅色光芒的六芒星陣，六芒星的每個角上都有一個由血色多邊形拼出的石陣，石陣正中央均有一人，其中一人竟然正是程相儒自已。
如果下面的那個是我，那我究竟是誰？我是古神？我是夢魘？我是……
程相儒抬起頭，看到自已身邊竟然出現(xiàn)了其它五尊古神，他竟然感受到那五尊古神在各自的低吟聲中陷入與他一樣的意識狂亂。
等下！不止有他們！還有六個意識在迷霧彌漫的混亂世界中，分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傳來！
有四道在同一個地方，不遠不近，那里有吵雜的人聲，有燙紅麻辣的氣息，有很重的煙火味兒；有一道意識很近，透過厚厚的土層，攜帶著腐朽的氣息，滿載孤寂；有一道意識很遠，陷在翻涌的暗流之下，被極致的黑暗包裹。
這些感知明明非常模糊，卻讓程相儒感受到極致的清晰。
他在那燙紅麻辣的氣息中感知到游動的內臟和血肉，在厚厚的土層中感知到根生蟲走，在暗流之下感知到朽爛與稀少的生命。
在模糊了時間與空間的意識世界中，程相儒毫無自主意識地低語著“阿茲阿斯”，似是對其它低語聲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世界快速淡去并模糊。
程相儒如夢醒般睜開了雙眼，發(fā)現(xiàn)迷霧不知何時已經散盡，于是他扭頭看向東北方的夜空。
不只是程相儒，其他五人此時也都抬頭看著同一個方向。他們在清醒后，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只有兩個字——星城！
第424章 將聚星城
蓉城，大龍火鍋某包間。
周老板舉著酒杯，好一會都沒有動一下，他眉頭緊鎖地看著同桌那四位貴客，內心暗想：這第一杯酒都還沒喝下去，怎么就成這樣了？真是晦氣！
就在剛剛，他舉杯邀酒，話還沒說完，卻見那四位貴客全都如石化般停止了一切動作。
四人都好似中了邪，微微張著嘴，目光渙散無神，喉嚨間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響，并且音節(jié)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