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不同的方向上，藏身在盡頭的士卒分辨出信號之后，立刻從各自的藏身處離開，通過隱蔽的暗道前往更遠的地方。

  到了出口，已經(jīng)有一匹快馬等在那里，幾人翻身上馬，立刻就朝著軍師一早定下的方向出發(fā)了。

  山谷高處，風珉放下了手，和他的人就像一塊塊和黑夜融為一體的山石，收斂了所有的氣息。

  下方的軍隊終于入谷了，眾人憑借聽力，推斷著這支突襲而來的軍隊一共有多少人。

  一十，二十，三十……風珉心里默默數(shù)著，在馬蹄聲開始減弱時借著高處的隱蔽，冒險朝著下方看了一眼。

  下方舉著靈星火把從山谷中經(jīng)過的軍隊正好行進到末尾，借著火光，風珉發(fā)現(xiàn)了隊伍中的異樣。

  先前那些人來襲擊主城的時候，風珉在城中和他們交過手，輕易就辨認出了隊伍中那些襲擊者的同類。

  跟那些毒人一樣詭異的氣息，非人的外在……原本還不完全相信張軍龍會勾結(jié)異教徒，跟草原王庭背后的人同流合污的風珉看著眼前的事實，就算不信也得信了。

  他克制著情緒，沒有讓自己的氣息有絲毫外泄，一動不動地等著最后這些人從山谷過去，這些家伙的感知非常敏銳，這一點他無比清楚。

  不過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百里之外會有人提前埋伏，又或許是風珉的隊伍已經(jīng)按照裴植的布置，提前在埋伏了幾天，幾乎不吃不喝，一動不動，跟周圍徹底融為了一體，所以從下方經(jīng)過的人沒有一個發(fā)現(xiàn)山谷中還有其他人。

  唯一一個驚心吊膽的時刻，是隊伍末位的一人突然轉(zhuǎn)頭，脖子扭轉(zhuǎn)了一百八十度，詭異地盯著一處。

  那里有異動，卻是草木間有鳥禽鉆過，然而那個方向上也埋伏了一個他的人，所以在那一瞬間風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在看到鳥雀之后，那個察覺到異動的人就收回了目光，沒有停留。

  等到這支隊伍從山谷中過去，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耳邊，風珉握著銀槍的手才松懈下來，然后感到自己背上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如果剛才被發(fā)現(xiàn)，要立刻在這里打一場，他并不覺得自己帶的這支隊伍能有多少勝算。

  想到這里，風珉又想起在自己出發(fā)之前裴植對自己說的話，說他的職責就是要在這里等，等著張軍龍敗退，在這里截住敗軍痛打落水狗。

  “但這只是一個大概率的結(jié)果，也有很小的一部分可能是對方會獲勝�！�

  裴植輕松地道，“那到時你的任務(wù)就是要負責把這里淪陷的消息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張軍龍勾結(jié)了草原人，叛變了�！�

  風珉沒問后面這種結(jié)果的概率是有多大，如今消息傳遞出去，敵人也已經(jīng)過去了，剩下的就唯有在這里繼續(xù)等。

  他做了一個手勢，向著隱藏在山谷各處的部下繼續(xù)等待，自己則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開始運轉(zhuǎn)功法，摒除雜念，讓自己冷靜下來。

  等到平靜下來之后，回到先前的狀態(tài)，風珉的念頭就飄向了許久不見的人，她跟殿下是跑到哪里去了？

  “這種場合，你可是從來不會缺席的�！�

  少了她，讓他感到接下來的戰(zhàn)斗都要不夠精彩了。

  ……

  ……

  從鳳臨城出發(fā)到現(xiàn)在距離主城的最后百里，隨著接近目標，張軍龍心中的情緒就激動幾分。

  那座原本應(yīng)該屬于他的邊關(guān)雄城，自己卻走了這么多年才抵達，本來應(yīng)該屬于他的元帥之位就在那里。

  很快，走過最后的百里距離，軍隊抵達了主城之外。

  還是夜晚，城墻上點著明亮的火把，將上空照得一片光明，看著上面守衛(wèi)巡邏的士卒仍舊保持著日常的狀態(tài)，仿佛沒有絲毫異狀，張軍龍瞇起了眼睛。

  在他身旁，閻修策馬上前，然后勒停了戰(zhàn)馬。

  即使是他，一路奔波過來也顯出了幾分疲態(tài)，只不過眼中卻冒出了迫不及待的興奮：“哼，真是一點也不高明�！�

  城墻上的守衛(wèi)在他看來，不過是城中人一點也不高明的掩飾。

  他們一路過來雖然為了隱藏行蹤，沒有在沿途的城池停留，也沒有刻意靠近查看，但目之所及的城池村莊被毀成什么樣，里面的人為了避禍都躲去了山里不見蹤影，全都說明了一點——先前針對那些城池的襲擊起到了他預(yù)期的效果。

  凡人的血肉之軀面對經(jīng)過改造煉制的毒人跟傀儡是沒有辦法抵擋的，那些城池如此，這里亦是。

  跟往日一樣森嚴的守衛(wèi)，不過是他那個師兄做出來掩飾外強中干的假象罷了。

  就算裴植沒有如他放出的風聲里描述的那樣身受重傷，而是擺出這樣的姿態(tài)來，想要引他們?nèi)氘Y，自己也會讓他知道這是一個后悔的決定。

  他們這支軍隊里的可不只是張家的士兵，一旦交鋒，城里剩下的人可不會是他們的對手，而周圍的城池又已經(jīng)被毀，不可能派出援兵。

  這樣一場對弈，他從數(shù)月前就開始鋪墊了。

  在絕對的實力前，任何的計謀都會是無用的。

  于是，在張軍龍朝著統(tǒng)帥之位邁出那一步之前，征詢地看向閻修時，閻修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張軍龍便對那要前去叫門的士卒道：“去吧�！�

  士卒領(lǐng)命而去，來到了離城門十數(shù)步處。

  在那支由數(shù)千精銳組成的軍隊隨他同步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城墻上值守的將士就已經(jīng)看到了，立刻疾聲讓人前去傳訊告知上官。

  當城下一騎來到火光照耀之處，要對著城墻上空開始叫門的時候，站在城頭的校官立刻朝著下方喊道：“來者何人！”

  在等待回答的時候，校官心中其實是惶恐的，他隱隱看到了城墻之下那支軍隊身上的衣裝。

  盡管不是草原人，但在這個時候有這樣一支大軍開拔到此處，不管他們所為何事，都給人以極大的壓力。

  “我乃鎮(zhèn)西大將軍麾下！知悉主城受襲，軍師受傷，大將軍特帶兵馬前來馳援！”

  伴隨他的話，那只踏夜而來的軍隊前方聚集起了明亮的火把，照亮了為首的高大駿馬上的張軍龍。

  張軍龍一身甲胄，氣勢如淵，騎在馬上與城墻上的那名校官目光遙遙相對。

  只是這一眼，與他目光相碰的校官就感到了一陣極大的壓力，那是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大將軍才有的氣魄。

  身為邊關(guān)將領(lǐng)，他自是知道大將軍張軍龍的相貌的，而且下方這支軍隊也同他手下的驕兵悍將相符合。

  還有那旗幟昭昭上寫著的“張”字，全都是來人身份的證明。

  只是即便是如此，他也無論如何不可能就給這支突然到來的大軍開門，只能在城墻上向著張軍龍抱拳，硬著頭皮道：“還請大將軍見諒，眼下正是特殊時節(jié)，末將做不了主給將軍開門�！�

  張軍龍沉沉地開口，聲音從下方清晰地傳到了城頭眾人耳中：“無妨，那就等能做主的來�！�

  盡管只是這樣平淡的一句話，城墻上的守將卻感到背脊一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壓彎了幾寸。

  他可以聽得到城墻上的將士按耐不住的低語，只覺得等待上官來的這幾息真是前所未有的難熬。

  就在他覺得自己就要撐不住的時候，身后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

  聽這腳步聲，來的顯然不止一個人，守將頓時先松了一口氣，然后才回頭去看來人，就見來的不只是自己的上官，還有披著外袍起身就匆匆趕來的徐軍師。

  兩人來到城墻上，看到下方那沉默卻充滿氣勢的軍隊和隊列最前方的張軍龍，心中同時一緊，仿佛被利爪攥住。

  叫門的士卒見二人到來，再次把先前的話說了一遍：“聽聞主城受襲，裴祭酒重傷，形勢不明，大將軍特領(lǐng)兵馬前來馳援，還兩位大人開門！”

  城墻下方，張軍龍在火光中瞇起眼睛，看著上方的人臉上露出明顯的慌亂之色。

  守城的將領(lǐng)在厲王這個統(tǒng)帥之下，軍階最高，但明顯不是眼下這個——此人跟徐策一樣，都只是副手。

  以自己在邊關(guān)將領(lǐng)中的威望，在厲王不見蹤影，裴植也陷入重傷疑云的時候，自己這個大將軍到來顯然讓他十分動搖，只想打開城門迎接自己進去。

  張軍龍心中暗忖，看來城中的力量確實空虛到了某種程度，先前的那場襲擊的確出了奇效。

  而與這個守將不同的是，身為裴植副手的徐策明顯不愿意開放城門。

  裴植多智近妖，哪怕張家跟這里有著千里之遙，大概也在他的懷疑范圍內(nèi)，認為先前那場襲擊多少跟自己有關(guān)系，所以叮囑過徐策自己有可能會帶兵前來，到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開城門。

  因此，披著外袍的徐策搶先向著下方揚聲道：“多謝大將軍掛懷，只是城中狀況并沒有傳聞中那般嚴重，無需額外馳援，還請大將軍就此歸去�！�

  他這番拒絕實在站不住腳，話音落下，城墻上的守將和士兵臉上就都露出了動搖之色。

  第327章

  在他身邊的閻修控制著馬，上前一步讓自己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見上方眾人看向自己，他才揚聲朝著徐策悠悠地道：“這位大人未免過分了，我家大將軍千里迢迢前來馳援，日夜兼程地行軍，今日才趕到，閣下卻連開一開城門讓大將軍進去都不愿，反而急著要趕我家將軍走，這是何道理？”

  說完見徐策想要反駁，閻修又抬手止住他，上前一步用更加嚴厲的聲音道，“莫不是閣下覺得大將軍匆匆趕來，實則是別有用心？”

  這句話讓后方的整支大軍都氣勢一凝，向著上方的人散發(fā)出了殺氣。

  上方原本就傾向于打開城門讓大將軍進來的守將頓時更加動搖了。

  唯有徐策被這殺氣一沖臉色白了幾分，卻依然沒有改口：“沒有的事，只是徐某奉命守城，沒有元帥的令牌或是軍師的命令，誰來都不得開城門！”

  閻修在這時卻露出了笑容，一改前一秒的嚴厲，顯得溫文而無害。

  “我們趕了那么久的路過來，不進去看一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的。閣下想要我們就此離去，便打開城門，若是里面一切安好，我可以保證鳳臨軍會立刻退出三十里之外，可要是不肯開的話——”

  站在徐策身旁的守將聲音有些發(fā)顫地道：“若是不開的話，你們待如何？”

  張軍龍沉聲道：“那就只能強行破開了。身為陛下親封的鎮(zhèn)西大將軍，老夫的職責就是守衛(wèi)邊關(guān)，確保安穩(wěn)。主城此前受襲，老夫帶兵前來馳援，你們卻百般阻撓不肯讓老夫進去，老夫很懷疑這里是否已經(jīng)在裴祭酒重傷的情況下被人控制了！”

  這話很重，分明是在說懷疑城墻上不肯開門的兩人被異教徒侵蝕控制，意圖反叛，分裂邊關(guān)。

  那代替重傷不醒的主將暫時接管了守衛(wèi)職責的將領(lǐng)本就動搖，此刻更是心驚，若不是身旁還有徐策在，已經(jīng)忍耐不住想要說出這就為他們開城門的話了。

  然而底下張軍龍的聲音繼續(xù)傳來，無比的剛正忠直，“老夫說這話不是為了威脅爾等，不過是心系邊關(guān)安危。老夫給你們一日時間，七千鳳臨軍會先在原地駐扎，一日之后，要么讓殿下現(xiàn)身告知我主城平安，要么讓裴祭酒現(xiàn)身來與我說這句話，否則就不要怪老夫不顧同袍情誼硬闖了�！�

  說完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不等城墻上的人再說什么，就帶著自己的精銳退出一里，開始原地駐扎。

  看著下方的數(shù)千人大軍如潮水般往后退去，在原地休整駐扎起來，城墻上的眾人非但沒有感到壓力減輕，反而覺得頭頂被懸上了一把刀，刻著大將軍的最后通牒，只等倒計時一結(jié)束就要砍下來。

  徐策蒼白的臉色在兵臨城下的軍隊退后之后沒有恢復(fù)，同他一起接到消息來到城墻上的守將看向他，迫切地道：“徐軍師你都聽到了，這可怎么辦？”

  若是執(zhí)意不開城門，那明日這個時候下方的鳳臨軍就會破城而入，城中現(xiàn)在兵力有多空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先前那場襲擊，他們雖然殺死了難纏的襲擊者，但也損失慘重，保有戰(zhàn)斗力的將士只剩不到三成。

  可大將軍要殿下或者裴軍師出來見他，這又不可能做的，因為殿下人不在城中——實際上他們一直不知道沒有隨著大部隊回來的殿下此刻人在何處。

  裴軍師重傷，眼下這些布置都是他在意識殘存之際留下的，不全之處也是由徐軍師來補齊，他們已經(jīng)閉城多日，都沒有開城門讓百姓進來了，而周邊的村落里百姓也是不見蹤影，讓整座邊關(guān)雄城內(nèi)外都顯得無比蕭條。

  徐策放在城墻上的手握緊了，許久也沒有松開，最后才說道：“總之不能開城門，要怎么做……讓我想想�！�

  將領(lǐng)無奈，實在不知他對著大將軍還要提防什么，可是當調(diào)轉(zhuǎn)目光看向下方安營扎寨的鳳臨軍時，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絲不安。

  盡管理智上清楚大將軍不可能做對邊關(guān)不利的事，來馳援也是為了保護主城，但看到那兩倍于城中兵力的精銳軍隊，想起他們方才的肅殺之氣，他還是感到了一陣危險。

  “左右還有一日時間……”他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等到白日再繼續(xù)和大將軍商談，應(yīng)該可以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樣想著，就聽徐軍師說道：“加強守衛(wèi)，別讓閑雜人等靠近城門，有什么變化再譴人來元帥府告訴我�！�

  他的聲音沉沉，也沒有了平日的瀟灑跟鎮(zhèn)定，留下這句話從城墻上離開的時候，身影似乎也佝僂了幾分。

  翌日，天光大亮，驅(qū)散了城墻周圍的黑暗。

  城墻上方點燃了一夜的火把也熄滅了，前來輪值的士卒看著下方不遠處憑空多出來的一支軍隊，心中都有著隱隱的畏懼。

  在最精銳的將士都在襲擊中折損，失去戰(zhàn)力之后，替補上來的就是他們這些新兵，在久經(jīng)沙場的精銳面前，連心氣都生不出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