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她一再安慰自己事情應(yīng)該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公公鎮(zhèn)守邊關(guān)，跟草原人對抗多年，怎么可能會做出跟他們私下往來的事？
可賬目上的細(xì)節(jié)做不了假，她越想越不安。
猶豫之后，她本想找個機會跟夫君提及，結(jié)果就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張少將軍受傷昏迷了。
直到方才游太醫(yī)的那句話，讓張少夫人終于見識到了自家夫君的態(tài)度。
而且，后面他們給游天尋找病例的動作必然會驚動城外的村莊里藏著的人，與其讓自家夫君驟然遭受打擊，不如先跟他說清楚。
“這樣也好�！睆埳俜蛉丝粗媲暗馁~目，有些心亂地想道，“趁著公公不在，不管那些村子里隱藏的是草原人還是別的什么，都可以先處理掉�！�
若是能將這件事情壓下去，所有人都爛在心底，說不定能阻止公爹鑄成更大的錯誤。
“說，等午宴結(jié)束就說�！彼枚酥饕�，重新合上了賬本，坐著定了定神之后，又想到方才在筵席上好像一直沒有見到游大人身邊的藥童，于是問自己的另一個大丫鬟，“游大人身邊的藥童去哪里了？”
得到丫鬟回報他在宴會開始不久之后就離了席，說肚子不舒服要去更衣，張少夫人想了想，這半天沒回來，要么是肚子真的不舒服，要么是小孩貪玩，出去了以后就不想回來。
反正將軍府那么大，他只是在花廳周圍閑逛，而且隨處都可以遇到人指路，應(yīng)當(dāng)是不打緊的，于是便把這件事情放下了。
她轉(zhuǎn)念一想，又對面前的丫鬟道：“去開了庫房，取幾匹布來。”
“是�！�
在張少夫人察覺到她不在，過起問她行蹤的時候，陳松意已經(jīng)用離開宴席的這段時間排查掉了名單上的大部分人。
這幾個人基本上都在將軍府中，沒有跟張軍龍一起離開。
她去了他們各自所在，依次看過去，沒有在他們身上發(fā)現(xiàn)問題。
很快，名單上的人就只剩最后兩個了。
這張深受張軍龍信任的心腹名單中，剩下的最后兩人一個是府中的護衛(wèi)長，而另一個則是將軍府的西席。
這個時代的西席負(fù)責(zé)的不僅是主家之子的教養(yǎng)，而且還擔(dān)當(dāng)了主家的幕僚，可以說是跟主家關(guān)系最親近的人。
在最后這兩人當(dāng)中，陳松意先選擇去一看那位護衛(wèi)長，一看到這個顯然是個外家高手的中年人時，他的命數(shù)便清晰地落在了陳松意的眼中。
他的一生在她眼中飛快的掠過，甚至包括他是如何在戰(zhàn)場上替張軍龍擋刀受傷，退下戰(zhàn)場之后如何來到他府中，當(dāng)上了這個護衛(wèi)長。
所以說，并不是他。
少女想道，那么就剩下的最后一個目標(biāo)，那位趙西席了。
而就在這時，游天在花廳中說出了要收集天下奇癥，著書以流傳天下，醫(yī)治天下人的話，正準(zhǔn)備離開的陳松意就感到自己的氣機被撬動了一下。
她的氣機因師父的道術(shù)而跟厲王相連，更借由厲王殿下而跟整個大齊王朝氣運相連。
這樣龐大的王朝氣運，很難被什么小事所影響，所以此刻能讓她生出感應(yīng)的必然是什么大事——至少是可以影響到世間萬民的大事。
同樣的感覺，在前兩日她就有過一次，那時她正跟殿下在商定計劃，產(chǎn)生這樣的感應(yīng)之后，她的第一反應(yīng)便是去看厲王身上的氣運。
只見他身上的明煌氣運較從前更盛幾分，而他本人卻無所察覺，在察覺到她的目光注視時，還朝她投來詢問的眼神。
可惜陳松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所以便沒有對他提起。
不過兩日之間氣機兩次變化，是京城發(fā)生了什么？
她待在屋頂，朝著京城的方向望去，王朝氣數(shù)增益是好事，只是眼下自己遠(yuǎn)在邊關(guān)，無從確認(rèn)，只能將這疑問暫時壓下，專注于眼前之事。
將軍府請的這位西席先生住在府中西側(cè)的院落中，也不是一個普通人。
這位西席姓趙，名明軒，是個年近四十的文士，在大齊邊關(guān)的幾座城池都擔(dān)任過不少官職，精通庶務(wù)，所以才會在離開上一家任職處后被推舉到張軍龍面前，為他治理三城出了不少力。
張少夫人特意帶上了從庫房中取出的幾匹適合年長婦人的布匹，就是朝這位西席先生的院落來。
他精通做賬，又是公公極其信賴之人，如果說先前賬目上的問題有誰能夠抹平得如此不見痕跡，那必然是他的手筆了。
張少夫人來到他的院落時，他正在書房中，聽聞少夫人前來，趙明軒眼中浮現(xiàn)出思索的光芒，然后親自出來迎這位跟他交集并不多的少夫人。
“趙先生，天氣日漸回暖，我想起庫房里正好有幾匹適合老夫人的布匹，便想著送過來，好給你母親做幾身衣裳�！睆埳俜蛉艘灰娝阆鹊烂髁俗约旱膩硪�。
趙明軒是獨自在將軍府中做張家的西席，他的老母則住在城外村莊的老家，由他的妻子在家侍奉。
聽到張少夫人的話，這中年文士的目光在丫鬟手中捧的那幾匹布上掃過，然后對張少夫人行禮道：“少夫人有心了，在下先替家慈謝過少夫人。”
他迎著張少夫人進院子，等丫鬟將捧過來的布匹都放在一旁之后，趙明軒才看向張少夫人，一面讓院中的小廝奉茶一面道：“聽聞府中今日有宴飲，宴請的是游太醫(yī)跟城中的幾位大夫，正是賓客滿座的時候。少夫人這時還能想到趙某，實在是叫趙某受寵若驚�！�
張少夫人來送布匹確實是借口，意在過來試探，盡管她自己也不確定能從這位趙先生口中試探出什么，但聽到他的話，她還是十分自然地笑了笑，說道：“不瞞先生，正是因為今日城中三家藥堂的大夫齊聚，游太醫(yī)也應(yīng)邀而來，我想起先生的母親去年據(jù)說一直病痛纏身，便想著來跟先生說一聲，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令堂接過來，讓幾位大夫一起看一看，說不定游太醫(yī)也會出手診治。他的醫(yī)術(shù)之高明，實在是世間罕見，他若是愿意賣我這個面子出手醫(yī)治令堂，她的身體自當(dāng)無恙�！�
趙明軒是個有能力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孝子，張少夫人用這個理由在此時來找他，相信能夠打消他的懷疑。
果然，趙明軒聽到她的來意是這個，面部線條緩和了一些，然后說出的話卻有些出乎張少夫人的意料，他說：“謝少夫人關(guān)心，家母先前偶遇高人出手醫(yī)治，病情已經(jīng)大好了。”
第301章
什么高人？
張少夫人分明記得趙老夫人得的不是尋常疾病，同樣是看了很多大夫沒有好轉(zhuǎn)，是什么樣的高人能夠治好她？
是游天？不，不應(yīng)該。
趙老夫人好轉(zhuǎn)的時間跟游天來的時間對不上。
張少夫人沒有頭緒，可在外面聽著的陳松意腦海中卻是立刻浮現(xiàn)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影——無垢圣母。
她也有治療疾病的能力，甚至她治愈病人的手段更近乎于術(shù)。
在蜀中的時候，她就依靠這一點來發(fā)展信眾，在教徒面前不斷展現(xiàn)所謂的神跡，坐實圣母化身的身份，叫凡人對她狂熱崇拜。
如果是她的話，那這位趙西席的母親能在短時間內(nèi)大有好轉(zhuǎn)就不叫人意外了。
趙明軒看她在自己面前陷入沉思，似是在思索著他所提及的是何方高人，只主動提道：“我聽聞，少將軍與少夫人打算在城中安排義診，今日才邀了游大人與諸位大夫與宴。不瞞少夫人，在下也想著此番盛會，若那位高人能來參與，一定更生輝�！�
“不錯。”張少夫人收起思緒，立刻順著他的話問起，“不知那位高人現(xiàn)身在何處，可還在本城周圍？”
她其實并不在意這所謂高人的去向，只不過眼下這個反應(yīng)更符合趙明軒對她的預(yù)設(shè)，張少夫人也就順勢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趙明軒一臉遺憾地?fù)u了搖頭，道：“在下也很想再找到他，只可惜這世間的高人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在給我母親治完病以后，他就離開了，現(xiàn)在我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那真是太可惜了�！睆埳俜蛉四樕下冻隽饲〉胶锰幍氖裆�，趙明軒也同樣惋惜地點了點頭，然后問道：“不知少夫人可還有其他事？”
“沒其他事了�！睆埳俜蛉酥雷约涸谶@里再呆下去會引起他的懷疑，而她也感覺到自己沒辦法從他這里試探出更多，索性直接起身告辭。
趙明軒跟著起身作勢要送，張少夫人讓他留步：“先生不必送�！彪S后又道，“老夫人身體既然大好了，不妨也接到府中來小住幾日，也好跟先生團聚。”
府中西席要接家眷來是要知會主家的，張少夫人主動提及，算是對趙老夫人十分關(guān)切了。
哪怕是覺得她此來另藏目的的趙明軒臉上也露出了感懷之色，站在院門邊拱手道：“謝少夫人�！�
陳松意往暗處的陰影里再藏深了幾分，周身氣機減弱到了最低，觀察著站在院門邊的趙明軒。
只見在目送張少夫人離開之后，那位趙西席依然站在原地，臉上的神色莫辨。
絕對不是巧合，自己來找這位有嫌疑的趙西席，能遇上同樣來找他的張少夫人。
她執(zhí)掌中饋，經(jīng)手賬目，看來是有所察覺，那如果想在將軍府中最快找出有問題的賬目流向，最直接的就是去找她。
決定了下一步怎么走，陳松意再凝神于目，去看這位中年文士的面孔。
果然，她無法像看常人一樣看清他的命數(shù)，其上總有一些脈絡(luò)被遮掩，甚至無法看到他近期涉及的事務(wù)。
天機被遮掩，他果然是經(jīng)手了此事的人。
“這下殿下那邊可能要無功而返了�！标愃梢饫潇o地想著，他們要找的目標(biāo)就在將軍府中。
而等看到下方站的人對自己的審視毫無所差，轉(zhuǎn)身回了院子之后，陳松意也確認(rèn)了另一件事——他只是普通的棋子，沒有被賦予像無垢圣母那樣的能力。
她再耐心地等待了許久，感應(yīng)著院中人的行動，確定他真的沒有感應(yīng)，這才從藏身之處無聲離開。
此時張少夫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她從這里離開，應(yīng)當(dāng)是要回往宴席上。
自己要怎樣才能跟她順利地搭上話，而不引起周圍人的猜疑？陳松意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才選擇了另一條路追上去。
將軍府中的景致雖然不像江南園林那么詩意，也不像京城的厲王府那樣匯聚天下奇珍，但園中的布置卻自有一股邊關(guān)的豪邁大氣。
回去的時候，張少夫人的腳步比先前離開花廳的時候慢了許多。
對聰明人來說，有些事情不必有一個確切的答案，憑借一些細(xì)節(jié)就可以確定了。
自家公爹最信任的左右手牽涉其中，難道他這個大將軍還能脫得了干系嗎？他跟草原人暗中來往是想做什么？
那些發(fā)動襲擊的人差點取了他獨子的性命，這背后是意外，還是當(dāng)中有某些交換？
虎毒不食子，她的夫君又是他唯一的兒子，公爹真的狠心至此，連獨子的性命都能當(dāng)做籌碼嗎？
這些念頭都令張少夫人心神不寧，于是在穿過回廊來到轉(zhuǎn)角處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迎面來的人，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退，身邊的大丫鬟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夫人！”
張少夫人被撞了個猝不及防，對方被她這么一撞，也連連后退了幾步。
其中一個丫鬟先查看夫人身上有沒有被撞傷，剩下另外幾個丫鬟則上前一步，開始斥責(zé)這個撞到她們夫人的不速之客：“怎么回事你？走路不長眼睛嗎？是哪個院子的——”
可等看清這個突然冒出來沖撞了夫人的人以后，說話的丫鬟臉就變得白了一些。
面前這個不是將軍府中的丫鬟，而是一個男子，雖然看身量還是少年，但怎么也改變不了他是個外男的事實。
這樣沖撞了夫人，就不是下人冒失這么簡單了。
他是誰，又是怎么進來的，是想對少夫人做什么？這都至關(guān)緊要。
“來——”
丫鬟回過神來，第一反應(yīng)就是要招人來把他給拿下，在這小子嚷起來之前把事態(tài)壓住，可身后的夫人卻說道：“等一等�！�
聽到夫人發(fā)話，原本想要召人的丫鬟閉上了嘴，然后退開了一些，好讓夫人上前來。
張少夫人脫離了大丫鬟的攙扶，看著這個剛剛撞到自己的少年人，問道：“怎么是你？”
跟在她身邊的大丫鬟日日見著游天出入，也注意到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游大人身邊的藥童。
先前他從宴席溜出去，然后就一直不見回來，剛才夫人還問起過，而這個地方跟舉辦午宴的花廳離得可有些遠(yuǎn)，他怎么跑這里來了？
在張少夫人那句問話之后，丫鬟們紛紛認(rèn)出這是游太醫(yī)身邊的藥童，先前緊張的心情放松了些。
原來是他，并不是什么偷偷闖進將軍府的外男，夫人明顯沒有生氣，后果不算太嚴(yán)重。
放下心之后，她們就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藥童此刻捂著肚子，臉色跟唇色都發(fā)白。
在這個天氣里，他額頭上還滲著微微的汗，一看就是在出冷汗——要知道剛剛他跟夫人相撞，撞到的地方可不是他的肚子啊。
“少夫人恕罪……”這少年藥童咬著牙開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也不只是痛的還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