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覺得陳松意還是謙虛了。
如果麒麟先生是算無遺策、能夠等同于天道的人，那她就是無限趨近于天道的人了。
自己要是哪天能學到她這個程度，那他就沒遺憾了。
他于是不再說什么，專心跟陳松意學習后面的推演篇章。
侯府這幾日安靜了不少，要備考的眾人忙著讀書，而游天則不在這里。
在年初二他就被召進了宮，然后跟厲王一起離開了京城。
他跟厲王離開京城，是為了開山采礦。
走之前，他還記得陳松意的托付，先去了一趟劉相家給余娘看診。
大齊對火藥的應用，主要還是在煙花跟炮彈上。
在這種需要精細控制火藥的爆炸威力來開山采礦的項目上，進展并不大。
而游天制造的火藥彈體積小，方便攜帶，還能夠控制爆炸的威力。
哪怕這是天閣的禁術(shù)，不能直接交給大齊流傳于世，但草原人都已經(jīng)率先犯禁，他也不是不懂變通的人。
他不能把火藥術(shù)傳給外人，難道還不能自己用嗎？左右容鏡也不會再下來抓他一回。
于是他便直接跟厲王走了，要炸哪座礦山，他去炸。
從沂州王氏等幾大世家抄沒回來的財富充盈了國庫，讓整個大齊如同一臺龐大的機器運轉(zhuǎn)起來。
為了即將到來的戰(zhàn)爭，各地的鐵礦加大了開發(fā)采集力度，礦石像流水一樣被送進了新建成的高爐里。
在過往的十幾年里，被藏在厲王的封地上，特許他們開了無數(shù)爐，實驗了無數(shù)金屬配比，造出了成百上千種性能優(yōu)越的金屬的工匠坐上了馬車。
他們帶上了各自的學徒，被精銳的士兵護送著，前往各個礦產(chǎn)資源豐富的地區(qū)。
各地的守備軍也調(diào)動了起來，采礦，煉鋼，為接下來的戰(zhàn)爭打造武器，打造箭矢，打造鎧甲。
除此之外，還要為已經(jīng)陸續(xù)開始返回原籍、即將在國家剛剛收回的土地上進行春耕的流民，提供改良過的、更加耐用的鐵制農(nóng)具。
這些改良過的農(nóng)具來自江南。
它們乘著欽差座船，跟從陳家村來的陳父陳母等人一起來到京城，被送到了天子面前。
歷朝歷代都重農(nóng)桑，天子在春耕開啟之時，更是要下田親耕。
景帝不是不懂農(nóng)事之人，一拿到農(nóng)具便立刻在宮中上手親試，體驗了改良農(nóng)具的妙處。
只可惜新年之前的事務太多，他暫時壓下了這些寶物。
等到新年之后，要準備春耕，來自江南的農(nóng)書才再次出現(xiàn)在了帝王的御案上。
而老胡在江南的大半年時間，根據(jù)出自“麒麟先生”之手的農(nóng)書實踐出來的屯田經(jīng)驗，也一并攤開在了景帝面前。
“不管是耕作跟堆肥方式給糧食帶來的增產(chǎn)，還是改良農(nóng)具給耕種效率帶來的提升，對即將到來的春耕來說，都是非常寶貴的經(jīng)驗方法，那些剛剛被回收回來、即將由遣回原籍的流民去耕作的良田，就是推行的最好土壤！”
因著三位宰輔都不用負責即將到來的春闈，景帝于是把他們召進了宮。
御花園中，凍土未解，把三位相公召進來的景帝指著地上的改良農(nóng)具道，“只要拿到全新的農(nóng)具，按照這個方法耕種上一季，這些屯田方法就可以在整個大齊推廣開來！”
這也是為什么才年初二厲王就要離開京城，景帝也能頂著太后的壓力答應。
而且還答應了一些條件作為交換，把游天也派了出去。
三位宰輔聞言都忍不住上前，親自上手試了一下這些農(nóng)具。
他們?nèi)硕际浅鲎詸M渠書院，在讀書的時候，也分到了各自的一小塊地進行耕作，流淌在血液里的農(nóng)事本能，哪怕三人官至宰輔也沒有忘記。
同景帝一樣，三人也是一試之下便眼睛一亮，瞬間察覺到了這些農(nóng)具的好。
“陛下！”林相卷起了袖子，手執(zhí)一樣改良農(nóng)具站在被翻開的凍土上，向著景帝激動地道，“這些也該推廣到南越去��！”
他沒有忘記陛下剛剛說的是，新的屯田法跟新的農(nóng)具是要先用在收沒回來的良田上的。
那些世家擁有的良田分散在大齊的各個方向、不同地區(qū)，可唯獨缺少了南越。
南越的士族沒有牽涉其中，本該更受嘉獎，結(jié)果南越的百姓反而要錯失良機。
南越多丘陵，耕種面積本來就小，但是氣候卻非常適合耕作，甚至能達到一年三熟。
出自永安侯的師父之手的農(nóng)書，跟出自永安侯師門改良的農(nóng)具，這是什么概念？
這無異于給受到地形限制的南越傳去了火種。
林相相信，只要得到這兩樣寶物，南越百姓一定能得到因地制宜，改善出更多的方法。
到時候，南越想要成為大齊的新糧倉，成為新的湖廣，也不是問題！
“哈哈哈哈哈，林相放心。”景帝站在園中，暢快地笑道，“朕不會忘記！”
當付相從江南歸來，把這些呈上的時候，景帝便覺得這是天降的寶物，配合著收回來的良田跟需要安置的流民，構(gòu)成了大齊中興的第一個春耕！
就跟裴云升一樣，當知道這也是出自自己的準國師之手，而且已經(jīng)在江南的小村子里推行過一季，得到了喜人的成效時，景帝同樣感慨了一句“麒麟先生真是神機妙算”。
他本以為自己跟厲王這些年的籌謀，在他的封地上準許他采礦冶煉，鑄造各種性能出眾的盔甲跟武器，已經(jīng)夠高瞻遠矚。
可是此刻再看，又哪里及“麒麟先生”的萬分之一？
景帝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期待跟草原王庭開戰(zhàn)了，而是迫不及待。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麒麟先生還在什么地方留有更精妙的布置，還有多少驚喜沒有展露在他們面前。
如今再有游天的火藥彈，跟厲王走到哪里都能輕易找到礦藏的天賦能力，都不用多長時間，大齊能夠開采的礦藏就能翻好幾倍。
要鑄成農(nóng)具跟武器同時供給百姓跟戰(zhàn)士，完全不成問題！
農(nóng)具的大規(guī)模打造沒有問題，由誰來負責農(nóng)技的教授跟推廣就成了當務之急要解決的。
永安侯能夠默寫出完整的農(nóng)書，又能拿到改良農(nóng)具，自然是最好的人選，可她還身負更重要的事。
在皇陵重新封上以后，她還要修補京城的大陣。
就算先前阻止了草原人的陰謀，沒有讓他們在地動的時候制造爆炸，京城的陣法還是出現(xiàn)了一些損傷。
陣法的修補沒有其他人可以扛起，就只能由她來。
所以，成功地應用了農(nóng)書上的各種方法，提升了陳家村的糧食產(chǎn)量的老胡就成了負責農(nóng)事的第一人選。
于是，景帝也順便把他召進了宮。
剛回忠勇侯府沒兩天的老胡被召到帝王面前，被景帝跟三位宰輔一起看著。
現(xiàn)在他們都已經(jīng)回到了御書房，握過農(nóng)具翻過土的手也洗干凈了。
被四雙眼睛一起注視，跪下來行禮的老胡壓力山大，沒敢抬頭。
就在他后悔回府之前沒求意姑娘給自己看看年運，也好知道陛下把自己單獨召進來是為了什么的時候，景帝的聲音傳來，讓他平身，說道：“你是風珉的護衛(wèi)？你在永安侯家待了大半年，學了屯田之法，頗見成效？起來，給朕和三位相公細細說說。”
老胡先是謝恩起身，然后腦子里才反應過來——原來陛下把自己召來，是為了問屯田的事？
你要說這個，他可就不慌了啊。
坐在御案后的景帝跟三位被賜座的宰輔就見老胡一改先前的樣子，變得自信起來。
他開始從頭跟他們說起了自己得到屯田法的來龍去脈，說著這大半年在江南的農(nóng)事，還有實踐出來的心得體驗。
三位宰輔一邊聽，一邊忍不住點頭。
他們都是通農(nóng)事的，自然聽得出其中的要點，聽完之后都覺得老胡這個人可以啊，擔得起推廣農(nóng)技的重任。
見帝王跟三位宰輔都專注地聽自己說話，頻頻點頭，老胡胸膛里的自信越來越足。
最后，他一口氣說了一個多時辰，說得口水都干了才停下，還有些意猶未盡。
“好！”老胡就聽帝王滿意地說道，“朕就授你官職，讓你去司農(nóng)寺，負責屯田如何？”
“司農(nóng)寺？”老胡沒想到這么大一塊餡餅砸在頭上，先暈乎了一陣才把持住了，“謝陛下厚愛！可是……比起留在京中負責農(nóng)事，草民更希望追隨公子爺?shù)竭呹P(guān)去。”
他從離開護衛(wèi)營就跟著風珉了。
公子爺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公子爺想要去邊關(guān)追隨厲王殿下，草民也想追隨到底，公子爺去打仗，草民就給他屯田練兵……”
這也是他一開始向意姑娘提出請求的時候，她給他做的規(guī)劃。
老胡覺得這個路線就非常適合自己。
因此，雖然拒絕帝王給出的官職，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但他還是不想改弦易轍。
他還以為自己拒絕以后陛下會冷臉，可沒想到景帝卻笑了：“一個兩個都想著去邊關(guān)——不過說實話，若是朕不用坐鎮(zhèn)中極，朕也想同厲王一起去封狼居胥�！�
老胡以為這就是最終結(jié)果了，正要有些遺憾地接受再謝恩，又聽帝王說道，“這司農(nóng)寺的官職你先做著，朕答應你，等到邊關(guān)戰(zhàn)事一起，你要追隨風珉去，朕便讓你去邊關(guān)屯田。”
老胡眨了眨眼睛，頓時成了司農(nóng)寺的一員。
他立馬跪謝：“謝主隆恩！”
第234章
大年初四，文武百官就結(jié)束了休假，開始重新上朝。
裴云升也不再來侯府，跟他一樣領了官職、年初四就正式上任的老胡卻又住回了永安侯府。
論屯田法的實踐，他是第一人。
但論及了解他不如陳松意，種地經(jīng)驗也不如陳父這樣生下來就跟土地打交道的老農(nóng)。
進了司農(nóng)寺，他很有些惶恐。
在得到風珉的允許之后，他就立刻打包了行李，重新回到永安侯府來，遇到什么問題好直接向陳松意跟陳父請教。
年初七，世家謀逆與江南大案的罪魁禍首正式問斬。
菜市口再次聚結(jié)了等著看他們伏誅的百姓。
囚車經(jīng)過時，人人都朝著他們?nèi)邮^、扔菜葉。
百姓的情緒甚至比上一次看那些謀逆的官員被斬首的時候更加激動。
因為今日要問斬的人當中不僅有牽涉到皇陵地動的世家，還有制造了江南慘案的官員。
尤其是馬元清，京城百姓對馬家這些年在京師橫行霸道的記憶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