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是個非常聰明的存在。

  哪怕無法感受到人類的情感, 梅林也能大致推斷出大部分人的行為模式，因為他看得太多了。

  當他想到自己和伊澤杉的賭約，再看看眼前目光堅定的亞瑟王, 一瞬間，梅林仿佛獲得了未來視，看到自己被亞瑟王和圓桌騎士暴揍的場景。

  一定會痛死的。

  如果他真的在關鍵時刻引走亞瑟王, 讓披著烏瑟王外殼的伊澤杉去和伏提庚對戰(zhàn)，那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阿爾托莉雅一定會憤怒到極致吧。

  梅林的嘴角難得有點發(fā)苦, 他甚至開始思考毀約這種事。

  但隨即他又陷入糾結之中。

  伊澤杉能猜到他毀約的事嗎？

  如果說梅林是看的太多，從而能大致推斷出一般人的行為模式, 那伊澤杉就是看的太透徹。

  世界和人在伊澤杉眼中都是透明的, 他還非常擅長體悟人心，甚至能僅憑語言就改變一個人的信念和想法。

  幸好伊澤杉本人是守序善良陣營, 他要是誤入歧途，那后果太可怕了。

  梅林難得進退維谷起來。

  終年坑人, 這一天, 他終于感受到了被坑的滋味。

  而眼前的阿爾托莉雅還在等梅林的回答。

  “梅林？”

  她直直地看著梅林, 翠綠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波光在閃爍, 像是月光灑在湖面上蕩起的漣漪，金發(fā)少女似乎很篤定梅林會幫自己，她根本沒想過梅林會袖手旁觀甚至背刺她。

  梅林垂眸，他看了一眼凱和莫德雷德，希望這兩個礙事的鐵皮罐子先滾到一邊去。

  然而凱雙手抱胸冷笑起來：“你又想騙阿爾了嗎？”

  莫德雷德更是直白地表示：“我們不相信你, 梅林, 你要和王說什么？我們一起聽。”

  梅林一臉哀怨：“啊, 我的信譽這么低了嗎？明明我是個遵守諾言的人啊。”

  莫德雷德呵呵笑：“是嗎？我和亞瑟王在卡姆蘭戰(zhàn)斗時, 你在哪里？”

  凱跟著捅刀：“你被湖中仙女薇薇安的魔術困在了橡樹林里，然后就徹底縮回了阿瓦隆，要你何用��？”

  梅林若無其事地說：“誰讓我這么和藹可親，仙女喜歡我，我能有什么辦法？”

  他正色看向阿爾托莉雅：“亞瑟，你應該明白，現(xiàn)在的你是無法戰(zhàn)勝卑王的�！�

  阿爾托莉雅十五歲繼承王位，成為卡美洛的王，并不是一開始就去討伐卑王的。

  她先是抽時間出去游歷了一圈，尋找了不少志同道合的騎士，隨即阿爾托莉雅又接二連三地擊退了周邊侵犯卡美洛的領主和王，收攏了一部分勢力。

  之后阿爾托莉雅舉行登基儀式，成為亞瑟王，以共主的名義征戰(zhàn)四方，收服其他國王和領主的同時不斷抵御外族入侵。

  十年，數(shù)十場戰(zhàn)役的勝利，不僅使亞瑟王的威名如日中天，同時也讓她的實力達到了巔峰，那一年她二十五歲。

  也就是這一年，她帶領最強大的騎士軍團，站在了卑王面前。

  而現(xiàn)在阿爾托莉雅才十三歲，即便明年出戰(zhàn)也只有十四歲。

  她缺失了十年的時間，不僅那些如她左膀右臂的騎士們都還處于成長期，她自己的力量也遠遠不夠。

  梅林以為阿爾托莉雅明白自己的不足，不會做出如此不明智之舉，才樂意和伊澤杉打賭的。

  然而事實證明，梅林想錯了，伊澤杉贏得了賭約。

  梅林笑吟吟地看著阿爾托莉雅：“你要代替烏瑟王站在卑王面前，那么告訴我，你要如何擊敗卑王？還是說，你打算帶著個頭比長劍還矮的圓桌騎士們去找卑王送死嗎？”

  這一刻，梅林那雙紫水晶一樣的眼眸格外透徹，流露出了屬于非人的冰冷和無機質。

  “亞瑟·潘德拉貢，你忘記自己的職責和義務了嗎？你忘記為什么要追求圣杯了嗎？你忘記你回到這里的目的了嗎？”

  阿爾托莉雅的呼吸一窒。

  “��？什么什么？”

  莫德雷德覺得自己少看了幾集：“什么叫代替烏瑟王對戰(zhàn)卑王？”

  凱也有些疑惑：“殿下，您要找卑王決戰(zhàn)？可是烏瑟王還在，您……”

  阿爾托莉雅閉了閉眼，一向自信堅毅的面容上流露出了悲傷和痛苦，讓莫德雷德和凱都驚住了。

  “……你們應該都知道，我擁有紅龍血脈，我體內這顆紅龍之心是父王的，其實父王將心給我后，他原本會立刻力量衰竭而死亡�！�

  說到這里，阿爾托莉雅看向梅林，眼中閃過狐疑：“梅林，你當年做了什么讓父王能勉強活下來？既然父王好不容易留下來了，為什么不能讓他一直活著？”

  “你讓他延續(xù)了十多年的時光，有什么目的？”

  “既然你已經(jīng)讓他延續(xù)了十多年，為什么不能繼續(xù)下去？”

  “我當然明白自己肩膀上的重量，但父王的使命已經(jīng)結束了！他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未來！”

  阿爾托莉雅大聲說：“接下來的事情由我來解決，我可以做到的，我也曾做到了，這一次我不會再重蹈覆轍，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父王他……”

  “因為他是烏瑟王�！�

  梅林想也不想就說：“當他的使命結束之后，他擁有自由選擇死亡的權利�！�

  阿爾托莉雅的表情瞬間難看到了極點，仿佛被人揍了一拳。

  梅林平靜地說：“我想，從現(xiàn)在到明年，這將是烏瑟王一生中唯一自由的時間了，因為有你在，因為你成長起來了，所以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阿爾托莉雅忍不住雙手捂臉。

  她知道身為王，在自己忠心信賴的騎士面前，她要保持冷靜和理智，她要維持王的尊嚴和威勢，她應該時時刻刻都胸有成竹，她應該……

  啊啊啊啊啊——

  少女痛哭失聲，那是一種不同于國家覆滅、無盡愧疚和悔恨壓在心頭的痛苦，而是另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痛。

  痛徹心扉，深入骨髓，無法忍耐。

  阿爾托莉雅知道不列顛注定消亡，她在拔出石中劍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做好了覺悟。

  然而當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父王在逐漸步入死亡，甚至連死亡的時間都確定好了后，阿爾托莉雅發(fā)現(xiàn)，她根本無法平靜接受這件事。

  是的，烏瑟王之死是命運注定的，是理所當然的，是她應該接受的。

  但為什么，為什么就是這么不甘心呢？為什么就是無法釋懷、無法去面對這件事呢？

  明明烏瑟王之死和不列顛滅亡的情況類似啊。

  可阿爾托莉雅在遭遇這一切之前，完全無法想象她的心情和情緒能徹底壓倒她的理智和覺悟。

  太痛苦了。

  看到阿爾托莉雅難得失態(tài)的樣子，莫德雷德有些不知所措，凱下意識地想要抱住自己的妹妹安慰她，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凱看向梅林：“……烏瑟王，要死了？”

  莫德雷德驚訝地說：“不可能吧？那可是烏瑟王！母后會瘋的！”

  饒是莫德雷德不怎么見摩根，也清晰地明白制造她的摩根對烏瑟王的敬愛和尊崇。

  若是摩根知道這件事，她會做什么？

  梅林看著失態(tài)痛苦的阿爾托莉雅，呼吸微窒。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畫面。

  啊，稍微有些明白了，梅林想，原來如此，伊澤杉是在用自己給阿爾托莉雅上課。

  人類和長生種最大的不同是對時間維度的認知。

  人類總是在有限而短暫的時間中，不斷重復著得到和失去的過程。

  伊澤杉以烏瑟王的身份讓亞瑟王得到了一切，然后再以烏瑟王的身份死去，讓亞瑟王失去曾得到的寶貴之物。

  這個得到和失去的過程會讓亞瑟王徹底明白，人類這種生物啊，如果是為了追求一瞬間的滿足，是可以放棄一切的。

  什么國家的延續(xù)，什么民眾的幸福，什么不列顛的榮光……

  在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作為一個普通的人，追求屬于自己的微小幸福，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此時此刻痛哭失聲的少女不再是亞瑟王，她只是一個即將失去父親的可憐女兒。

  梅林長出一口氣，他深深注視著阿爾托莉雅，許久后才道：“我無法說出幫助你的話，因為我看不到不列顛的希望，如果你想要繼續(xù)下去，那先去找摩根吧�！�

  梅林糾結許久還是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如果你能拿出一個讓我滿意的解決方案，我可以考慮轉換立場。”

  阿爾托莉雅聽后猛地抬頭，淚水劃過她那雙美麗的眼眸，讓她看起來仿佛在燃燒一樣，絢爛奪目：“真的？”

  下一秒阿爾托莉雅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就這么說定了，我立刻去聯(lián)系王姐！”

  說完，阿爾托莉雅如旋風一樣離開了。

  莫德雷德狐疑地看著梅林：“你這家伙，不是在騙王吧？”

  梅林的神色有些怔怔的，仿佛受到了什么沖擊。

  許久后他才捂住自己的心臟位置，用詠嘆調的語氣說：“這樣的阿爾太可愛了，我怎么可能拒絕她？”

  隨即梅林看向凱和莫德雷德：“如果阿爾真的想迎擊卑王，你們也要努力了�！�

  凱很自信：“我的實力基本恢復了�！�

  莫德雷德很郁悶：“我、我……”

  她說不出自己實力恢復巔峰的話，她甚至還沒拿回屬于自己的劍。

  梅林笑瞇瞇地看著倆人：“我很期待你們的選擇和決斷，你們加油吧�！�

  說完，他將兩人掃地出門了。

  攆走了凱和莫德雷德，梅林進入房間。

  他走到窗戶邊，看著飛向遠方的貓頭鷹，那是阿爾托莉雅聯(lián)絡摩根的信使。

  梅林看了許久，正要拉上窗簾，幾只烏鴉成群結隊地飛了過來。

  其中一只烏鴉脫隊落在梅林的窗戶前。

  伊澤杉的聲音響起：“你心軟了？”

  梅林嘆了口氣：“成為你的敵人會很郁卒吧？一舉一動都會被你猜出來，真可怕�！�

  伊澤杉不置可否，他沒有戳破梅林的猶豫，而是冷酷無情地說：“你的文件處理完了嗎？處理完了就送過來，我這里有新工作了�！�

  梅林：“…………”

  果然還是讓烏瑟王去死吧，亞瑟王才不會讓他當社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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