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奇生眸光幽深，心中泛起絲絲漣漪。
以他如今的他的精神，感知，一眼掃過，其人骨骼皮相是否變化，其體內(nèi)氣血流轉(zhuǎn)，勁力凝聚搬運(yùn)，真氣鼓蕩與流轉(zhuǎn)都?xì)v歷在目。
任何易容之術(shù)，隱匿潛藏之法都不可能瞞得過他的目光。
無他，他自己便是此道之中的強(qiáng)手。
但這面前的趙長纓，卻幾乎將他瞞了過去！
因為這不是易容術(shù)，而是真正的性別轉(zhuǎn)換！
從他的骨骼皮相，五官四肢，體香媚態(tài)，乃至于內(nèi)分泌，身體構(gòu)成，在他的眼中，都是真真正正的女人！
而且還是個處子之身的女子.......
這種狀態(tài)，安奇生還是平生僅見。
本以為是女扮男裝，結(jié)果........
趙公公！
話音落地，英武少女的臉上反而平靜了下來，淡漠如水的眸光映徹著面前垂垂老矣的老道士：
“想不到，竟然是地榜第二當(dāng)面，倒是長纓有眼無珠了�！�
他的聲音仍是軟濡輕柔，只是其中多了一絲不含絲毫情緒的冰涼，讓人聞之如沐雪水之中。
再不是之前那般，讓人聽了心生雜念了。
他心中也是詫異。
如他這般狀態(tài)，天下間極少人能夠看出他的本來面目。
這血魔，倒果真是不同凡響。
“六扇門，錦衣衛(wèi)，東廠，不想這朝廷三大暴力機(jī)關(guān)，倒是讓貧道見了個遍�！�
安奇生隨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數(shù)十年陳釀的藥酒，其味道也不見得多好，只是其中溫吞熱氣流溢，倒是比得上一顆上乘丹藥。
補(bǔ)氣活血之余，還能增長內(nèi)力。
“道長知曉了我的身份，還敢喝我的酒？”
趙長纓雙手扶在桌邊，定定的看向安奇生。
對于這位如今在朝廷中引起不小波瀾的老道士，他心中也極為感興趣。
“如何不敢？”
安奇生放下酒杯，淡淡道：“你還沒那個本事看穿我的行藏�！�
他能認(rèn)出趙長纓的身份，但趙長纓卻看不穿他的身份，否則，絕對不可能獨(dú)身一人來見他。
“道長不愧是殺了薛潮陽，拓跋重光，石春的大高手，氣魄果然不同凡響。”
趙長纓不但不怒，反而撫掌一嘆：
“道長說的不錯，若知你今日至此，我當(dāng)退避三舍，不臨此大龍江�！�
朝廷的信息傳遞有特殊通道，他自然不會不知曉面前這個老道士是何等危險之人。
在朝廷的通緝榜單之上，這位的名次可是不低。
“酒不錯�！�
安奇生又倒了一杯酒，夾了幾口魚，點(diǎn)評道：“魚肉香嫩至極，可惜做菜之人手藝一般，香料也放得多了些。”
好似并不在意趙長纓的身份。
“道長無門無派，又是天下罕見之高手，何必要與朝廷為敵呢？若道長愿意罷手，在下或許可以在其中奔走一二。”
趙長纓見他如此做派，心中反而一沉。
這分明是把他當(dāng)做死人了。
若是旁人如此，他說不得立馬將他全身骨頭都拆了，但面對這位接連擊殺朝廷幾大高手的血魔，他卻不敢妄動。
甚至于要平復(fù)心境，以免惹怒了這尊殺神。
“罷手？”
安奇生放下筷子，眸光中似乎有些詫異的味道：“我殺了六扇門兩位名捕，錦衣衛(wèi)一位鎮(zhèn)撫使，如此這般，朝廷也能不予計較？”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些許微不足道的摩擦，又算得了什么？”
趙長纓輕描淡寫一句話，便抹去了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情：
“王上最喜結(jié)交武林高人，得知道長這般風(fēng)姿的人物，必然欣喜不已？”
“是嗎？”
安奇生輕嘆一聲。
回想起薛潮陽死前北望中州時的自語，安奇生突然覺得口中鮮美的魚肉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天宇峰一戰(zhàn)，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薛潮陽心中的意志，信念。
雖為敵人，也不得不承認(rèn)，此人算是一時豪杰。
而即便是這般豪杰死了，在其他人眼里，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摩擦’.......
果然是，死后才知萬事空。
“自無虛言�！�
趙長纓雖然不知安奇生為何嘆氣，卻還是回了一句。
在他看來，這一路交鋒，死傷多是朝廷，連朝廷都不追究了，這安奇生還有什么理由拒絕不成？
而若是能將這樣一尊大高手拉入東廠，無論是督主還是王上那里，也絕對可以交代的過去。
縱使捕神與楊林心有不滿，卻也未必敢得罪東廠。
六扇門緝捕武林，錦衣衛(wèi)監(jiān)察朝堂，天下，而東廠，卻是直接監(jiān)視六扇門與錦衣衛(wèi)的！
“此事便不必提了，我無意與朝廷為敵，卻也沒有加入朝廷的意思！”
安奇生擺擺手，再度看向趙長纓，淡淡道：
“眼下，倒不如談一談另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趙長纓心中‘咯噔’一聲，隱隱察覺不妙。
呼~
安奇生隨手一招，趙長纓掛于腰間的折扇便落于他的手上。
唰~
他一下展開折扇，其上‘錢能通神’四個大字正對著趙長纓。
“貧道想知曉，這四個字，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奇生微微一笑。
趙長纓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梁州之地勢極為復(fù)雜，因其被群山環(huán)繞，從來都是易守難攻之地，除卻幾條要道之外，便是水路可以進(jìn)出了。
兩百年前，大豐太祖于起兵爭霸天下之處，便是以雷霆之勢奪了中梁之地，以天險拒敵于外，得了喘息之機(jī)，故而才有了大豐兩百年霸業(yè)根基。
故而，大豐便定都于中州。
紅日高懸，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偶有魚蝦跳出翻滾的波濤，濺起一道道晶瑩水珠。
大龍江上，客船仍舊在前行，甚至速度遠(yuǎn)超之前。
甲板之上，安奇生負(fù)手而立，在他身后，背負(fù)長刀的漢子與兩個家丁打扮的高手正自盤膝而坐，鼓蕩全身內(nèi)力真氣催動船只運(yùn)行。
呼呼呼~~~
呼嘯的風(fēng)帶著江面潮濕的水汽鋪面打來，掀起安奇生鬢角長發(fā)。
不遠(yuǎn)處，幾個船夫一臉驚悚，渾身戰(zhàn)戰(zhàn)兢兢。
以他們的見識，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位翩翩白衣少年為何和那滿是脂粉氣的小姐在進(jìn)入房間一兩日之后，便成了這般垂垂老矣的模樣。
即便看了多次，幾個船夫看向安奇生身側(cè)面色難看的趙長纓的眼神，都好似看到了惡鬼一般。
再沒有之前的絲毫驚艷之色。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安奇生負(fù)手而立，眺望滾滾江水東去，不由的感嘆：
“相比于天地，人何其之渺小？縱使神脈成就，也不過三百之壽，而這大龍江靜靜流淌，卻已經(jīng)不止五千年了........”
肉身見神不壞，氣脈不斷凝聚之下，安奇生的精神日日都在增長，對于天地萬物的感知也在與日俱增。
原本從不在意的常見之物，在他的眼神之中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而越是如此，他便越發(fā)能感受到人生于天地之間是何等之渺小，天地何其之浩瀚。
這種感受，不是知曉，而是一個真切的對比衡量。
螞蟻比之巨龍，任誰看上去都會感嘆大小，但又有誰比螞蟻?zhàn)陨淼母惺芨鼮閺?qiáng)烈？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悟了玄星古往今來那諸多大宗師為何苦苦追尋前路。
比之于天地，人何其之渺小，前路又哪里有盡頭？
“百代之過客.......”
趙長纓咀嚼了一遍這個句子，也感受到其中的意義，不由的抬頭看去。
平淡的山峰，平淡無奇的江水，偶爾跳動的波濤。
給他的感覺，也頂多是個‘今日浪好大’罷了。
不知他的感悟從何而來。
感嘆一聲后，安奇生心中微動：
“你的買命錢，到了�！�
唳~~~
趙長纓一怔之間，只聽一場長鳴自長空垂下。
繼而狂風(fēng)呼嘯而下，一只英武雄俊的蒼鷹自長空撲擊而下，裹挾潮濕氣流落于客船桅桿之上。
“買命錢.......”
趙長纓暗暗咬牙，只覺心中無比憋屈。
他位高權(quán)重，東廠又是天下一等一的財富匯聚之地，他歷來行事都不曾在乎過金銀，藥材這些東西。
但被人脅迫著交‘買命錢’，還是平生第一次。
這蒼鷹自然是他所養(yǎng)。
此番排出，也是聽了他的命令去取東西，或者說，買命錢。
“是時候分別了�！�
趙長纓只聽一道平淡的聲音響起，便有氣流大作。
轟！
大江之上似有雷聲大作，洶涌的罡風(fēng)氣流一下席卷起漫天水汽。
“不好！”
趙長纓心中一跳，只道這老道士要反悔。
真氣一個吞吐，已經(jīng)騰空而起，袖管之中的軟劍如匹練般劃過長空，不想?yún)s撲了個空。
“什么？”
趙長纓心中一怔，垂目看去。
便見身下，數(shù)道人影被踢飛在半空之中，隨即毫無反抗之力的跌落在滔滔江水之中。
‘咕咚’一聲便不見了影子。
唳~
受驚的蒼鷹騰空而起，撲閃著翅膀盤旋半空之中。
趙長纓身子穩(wěn)穩(wěn)立于半空之中，卻見那蒼鷹身上的包袱已經(jīng)消失不見。
“不愧是錢可通神，這份禮物，貧道便收下了！”
這時，一道平靜悠長的聲音才在江面之上回蕩開來。
“安奇生！”
趙長纓咬牙之間。
那客船已然如離弦之箭般破浪而去，速度之快，堪比陸上蛟馬狂奔，消失在遠(yuǎn)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