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亂入京
一眨眼又過去半個月,何進(jìn)還是沒能說動太后。與之相反,何苗那邊卻是連連告捷如火如荼。
十常侍當(dāng)年搜刮來的金銀財寶如今都到了車騎將軍府,何苗的每一句話都在太后心目中舉足輕重,甚至何苗還把他和何后共同的老娘接到了洛陽城,在十常侍的逢迎下被冊封為舞陽君。張讓、趙忠吮痔獻(xiàn)媚,不惜口口聲聲喊差不多同齡的何老娘為奶奶。
大將軍府夜夜燈火通明,謀誅宦官之事簡直就是在堂而皇之地進(jìn)行,全洛陽的人都知道何進(jìn)他們想要干什么,哪里還有什么秘密可言?
何進(jìn)那張雍容的胖臉瘦了一圈,眼里布滿了血絲,這些日子他受著雙重折磨。他只要一進(jìn)宮,準(zhǔn)會遭到妹妹的斥責(zé),她堅決不允許誅殺宦官,內(nèi)廷換成士人,孤兒寡母怎么好跟一群大男人打交道?墒浅鰧m回到家,袁紹為首的這幫人又滿腹慷慨激昂等著他——受這樣的夾板氣,還不如回到南陽集市上殺豬呢!
幕府廳堂里的掾?qū)僭絹碓缴倭,有的?dāng)面告辭,有的留書而去,有的求了外任,還有的像田豐他們一樣,什么招呼都沒打就悄悄去了。何進(jìn)明白,自己太懦弱無能了,他們不愿意再跟自己混了。他曾經(jīng)嘗試過擺脫袁紹,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王謙的兒子王粲,靠兒女親家的關(guān)系維系現(xiàn)在的幕府班底,可王謙卻嚴(yán)詞拒絕?磥聿粴⒈M宦官,早晚這些人會一哄而散。
“大將軍,時至今日您還不能決斷此事嗎?”袁紹已經(jīng)不再喊嚷,這些天都折騰夠了。
“我這個大將軍是靠妹妹得來的,怎么可以背著她先斬后奏呢?”
逄紀(jì)聽了半天了,這會兒干脆把話挑明:“大將軍是顧及車騎將軍把您取而代之吧。”
何進(jìn)也曉得家丑不可外揚,嘆息道:“都是一家子親戚,他……”
逄紀(jì)懶得聽他廢話,打斷道:“大將軍應(yīng)該明白,皇上遲早是要親政的,您應(yīng)該趁早鏟除奸佞,不要再讓他們禍害新君。自古為帝王除奸,為黎民清君側(cè),是最大的功勞。大將軍若辦成此事,日后必得皇上信賴!
關(guān)于何家的私事,曹操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逐漸看清袁紹的如意算盤了。只要宦官除掉,太后和皇上身邊就只能用士人,能夠幫助外戚壓制群臣的盟友也就不復(fù)存在。
到時候何家也就失去與皇上的紐帶,何進(jìn)、何苗也將被孤立,宦官外戚都被解決,最終獲益的是士人。曹操眼睜睜看著何進(jìn),這個憨厚的漢子被袁紹利用,他心中有所不忍。
袁紹拍了拍有些發(fā)漲的腦門,似乎很無奈:“既然大將軍不能與太后爭執(zhí),那咱們……咱們就給太后施加些壓力,使她迫于形勢不得不殺掉宦官!
“有這樣的辦法?”何進(jìn)似乎看到些解脫的希望。
“大將軍放心,我這個辦法定不會叫大將軍與太后反目,到時候太后自然而然就會除掉宦官!痹B低頭撫弄著佩劍。
“有這樣的好主意何不早講?你說說,是什么辦法?”何進(jìn)頓時兩眼放光。
袁紹放下劍,環(huán)視眾人道:“咱們秘密調(diào)遣四方兵馬,以清君側(cè)討宦官為名興兵入京,逼太后決斷!”
在場之人頓了一會兒,才想明白這件事的可怕性。陳琳陳孔璋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不行!如此行事乃引火燒身!
“為什么不行?咱們暗地里節(jié)制,不許他們?nèi)刖┏遣痪涂梢粤藛?”袁紹沒理陳琳,卻直勾勾看著何進(jìn),“大將軍,現(xiàn)在只有這個辦法,能夠保全您跟太后的體面。從前齊國為亂,孝景帝先斬晁錯!”
曹操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本初!孝景帝雖斬晁錯,可那并沒有平息叛亂!況且現(xiàn)在本無叛亂,你這是挑動災(zāi)禍無事生非!
“這也是無奈之舉。”逄紀(jì)立刻駁道,“孟德你太不體諒大將軍的難處了。況乎只有如此行事才能左右保全,大將軍以后還得輔政呢!你們就不能替他想想嗎?”
“逄元圖!你少要巧言令色!”馮芳在一旁壓不住火了,“口口聲聲效忠大將軍,你可知各路兵馬一進(jìn)河南,京師就亂了!
“虧你們還是廝殺漢,連這點事情都怕,還不如我這一介書生呢!卞碳o(jì)譏笑道,“你們帶兵是干什么吃的?不會拱衛(wèi)洛陽嗎?你們倆是不是難斷舊情,還舍不得那些宦官的性命呀?”
曹操與馮芳原本都是通情達(dá)理的,但是說話就怕揭短,逄紀(jì)用他們最在意的事情挖苦,他們豈能忍受?馮芳一著急,把劍拔了出來:“你再說一遍,我先宰了你!”
廳堂里立刻炸了鍋,大家你言我語頃刻間分為兩派,一派支持袁紹,一派反對這么干,雙方爭執(zhí)不休。何進(jìn)看著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你們別鬧了!我……我……本初,你這個計策有把握嗎?”他支支吾吾半天,還是要咨詢袁紹的意思。
袁紹立刻施禮道:“有!今丁原之兵近在咫尺,召他速速進(jìn)京,高呼清君側(cè)之言,傳至京師,太后必然就范!
“不行不行!”曹操立刻反駁,“并州軍皆是匈奴、屠格,這些人不服管教勢必生亂!
“那就再招董卓進(jìn)京,二人互相牽制不就行了嗎?”逄紀(jì)信口道。
“董卓擁兵自重包藏禍心,你不知道嗎?”
“你懂什么,多招幾路人馬,他們互相牽制,也就鬧不出什么大亂了。鮑信不是在泰山拜了騎都尉嗎?叫他也領(lǐng)兵入京,你們總得信任他吧?”逄紀(jì)滔滔不絕道,“東郡太守橋瑁,名門之后你總該信得過了吧?還有在外領(lǐng)兵的幾位掾?qū)購垪睢鹨,叫他們都領(lǐng)兵逼近河南,這些人你們總該信任吧?”
曹操一時語塞,這辦法聽起來還真像那么回事,但是事到臨頭會怎樣誰都無法預(yù)料。他思考了片刻,緩了口氣道:“即便如此,這件事還需慎重籌措。兵者,兇也,能不用還是盡量不用的好!
何進(jìn)或許是想早點兒擺脫自身的尷尬,滿口應(yīng)承道:“既然本初有把握,這件事就這么辦吧。本初,就有勞你火速招諸將入京,叫他們打足了旗號,一嚇唬,我妹子就答應(yīng)了!
“大將軍怎么能行這等謬舉呢?”陳琳跪倒在地,“《易經(jīng)》有云‘即鹿無虞’,民間有諺‘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豈可以詐立乎?如今大將軍總統(tǒng)皇威,手握兵要,龍驤虎步,若有意誅滅宦豎,此猶如鼓洪爐燎毛發(fā)耳!夫違經(jīng)合道,無人所順,偏偏委釋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到時候大事不成,天下就要亂了!”說罷他連連磕頭,把腦門都撞破了。
何進(jìn)趕緊走過來,雙手?jǐn)v起陳琳:“你這又是何必呢?咱們把這件事早些了結(jié),也就罷了!
“了結(jié),”陳琳都快哭出來了,“大兵一到洛陽,必然各自為政,哪兒還有個了結(jié)!”
“我看本初說得頭頭是道,就試試吧。你給我個面子吧!
“面子?天下大事竟然就是面子?”陳琳一把推開他的手,瞪大了眼睛搖頭道:“我不跟你說了……不跟你們說了……”他失魂落魄蹣跚到堂口,又回頭道,“大將軍,您好自為之吧。”
馮芳見陳琳走了,也寶劍還匣,吼道:“好啊,我也走!我一個宦官的女婿,不配與你們這幫干凈人說話。自以為是!呸!”說罷瞪了逄紀(jì)一眼,甩甩衣袖,揚長而去。他這一走,夏牟、趙融這兩個校尉也吃不住勁了,皆拱手道:“大將軍,我等營中還有要事,暫且告退。”說完不待何進(jìn)答復(fù),匆匆忙忙就躲了。
曹操見他們?nèi)绱宋鋽,把諸校尉都逼走了,便也拱手要退。袁紹一把攥住他:“孟德,你我相交多年,曾經(jīng)共過患難,難道連你都不信任兄長我嗎?”
瞧他凝重地看著自己,曹操的去意漸漸打消,慢吞吞道:“本初……我勸你慎重。”
“大家坐下講話,坐下講話吧!”何進(jìn)趕緊打圓場,“本初,我看大家也沒弄明白,你詳細(xì)說說你的辦法。”
袁紹落座,娓娓道來:“十常侍所恃乃車騎將軍與舞陽君也,此母子進(jìn)言于太后,故太后不能決斷。為今之計,以雄兵入關(guān),逼近洛陽,遍插旌旗,口稱清君側(cè)誅宦官;噬仙杏,太后女流,聞聽此訊必然驚怖,誅宦官以退重兵。況朝廷官員聞訊亦有取舍,必進(jìn)言太后誅殺佞臣,此一箭雙雕也!”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河南地輿圖與三輔黃圖來,展開指指點點道:“如今丁原轉(zhuǎn)任武猛都尉,他的兵最近,可令他率部渡河至孟津舉火示警大造聲勢。此若不成,可再發(fā)并州兵,董卓尚未赴任,可命坐鎮(zhèn)并州的西園司馬張楊、并州從事張遼舉兵南下,至河南之地!
“他們這些胡人兵來了,京師安危怎么確保?”王謙插嘴道。
“這不妨,我與孟德等幾位校尉以及北軍列營各自戒備。”袁紹輕松地笑笑,“其實都是商量好的,大家做戲罷了,不會有亂子!
曹操點點頭道:“戒備京師沒有問題,可要是到時候太后還不能應(yīng)允呢?”
“沒關(guān)系,咱們可以再多發(fā)幾路兵!痹B指著地圖,“鮑信在濟(jì)北,讓他也發(fā)兵前來。東郡太守橋瑁,乃橋玄族侄,這個人頗可信賴,叫他領(lǐng)兵屯駐成皋,顯耀兵勢。王匡賢弟久往東州,給他一份手札,叫他到泰山郡發(fā)其強弩作修備狀,佯作鮑信、橋瑁之后援。最后南發(fā)在丹陽辦事的毌丘毅,讓他自南來;修書給自涼州往并州赴任的董卓,讓他從西面來。這樣?xùn)|南西北四面起兵,太后一定會害怕的,只要她一害怕,這件事就算成了!痹B說完喘了一口大氣,“誅殺完宦官,咱們再各自修書叫他們罷兵!
“要是他們不肯退呢?”曹操接著問,“尤其是丁原、董卓這兩個老兵痞,他們的部下都是胡人,不是容易調(diào)遣的!
“這個倒也無妨,他們兩人若是到了洛陽也是互相節(jié)制,到時候讓咱們的幾路兵馬也進(jìn)來!痹B回頭看了看逄紀(jì),“正如逄賢弟所言,都來了他們就不敢鬧了。孟德,咱倆手中也有兵啊!咱們幾個加上北軍,難道害怕他們臨時反水?”
何進(jìn)這會兒笑了:“對,如此行事至少我和我妹子不傷和氣。我看這辦法好!”
曹操心道:“好什么呀?這不成了烽火戲諸侯了嗎?國家的兵馬是為了保國安民的,為了你們兄妹搞這樣荒唐的鬧劇,你把我們這些將領(lǐng)當(dāng)什么了?”他原先覺得何進(jìn)可憐,自這一刻起,突然覺得這個人可恨,那種無能和優(yōu)柔寡斷太令人厭惡!
袁紹見他們不言語,又笑著補充道:“大家不必緊張,這些路人馬到不了洛陽。就比如這董卓,他現(xiàn)在遠(yuǎn)在三輔之外,督著大隊人馬行進(jìn)緩慢。咱們現(xiàn)在發(fā)書,等他到這兒,事情恐怕早完了!”
曹操還是笑不出來,看看在座的諸人,王謙、何颙、崔鈞皆低頭不語,大家的心里還是沒底呀!
“大將軍,速速決斷吧!”逄紀(jì)趁熱打鐵。
“好吧,”何進(jìn)倒是信心滿滿了,“這里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王長史,你就順著本初的意思去辦吧!”
“諾!蓖踔t起身應(yīng)道,“不過大將軍,這件事似乎不能以朝廷的名義調(diào)遣吧!
“當(dāng)然不能啊!”袁紹一挑眉毛,“明發(fā)詔書豈不是全告訴太后了?就以大將軍的受札印璽行事吧。”
王謙是長史,職責(zé)所在,丑話必須說在前面:“沒有朝廷的詔命就私自調(diào)兵,一旦出了亂子,這個責(zé)任誰擔(dān)呢?”
何進(jìn)似乎已經(jīng)放寬了心:“哎呀,這件事就這么辦吧!也拖了這么久了,早弄妥了,我也好睡個踏實覺!
京師震怖
光熹元年(公元189年)七月末的一個夜晚,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大火的源頭就在洛陽東北的孟津,乃是八關(guān)之一,黃河最重要的渡口,離洛陽城僅僅邙山相隔,近在咫尺!
京師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眾官員和百姓不知所措。有些膽小的官員以為出了叛亂,連夜收拾東西準(zhǔn)備棄官還鄉(xiāng)。大街之上所有人都低頭往來憂心忡忡,他們似乎預(yù)感到有塌天大禍將要來臨。
因為事情緊要,曹操回家沒跟任何人提起何進(jìn)的計劃。因此孟津火起,家里都亂成一鍋粥了。老曹嵩差出樓異去打聽,樓異不明就里,掃聽了個糊里糊涂,回來添油加醋一念叨,更熱鬧了。
“老爺,并州刺史丁原反了,聽說朝廷調(diào)他為武猛都尉,他不愿意赴任,就帶了并州的十萬大軍殺過……”
“多少兵?”曹嵩打斷他,“并州豈有十萬帶甲之眾?”
樓異跪在地上叩頭道:“具體多少說不準(zhǔn),街上有說十萬的,有說二十萬的。我覺得二十萬不太可信,所以我就說……”
“十萬也不可信吶!”曹嵩跺著拐杖瞪了他一眼,“然后呢?”
“他們殺過河,把孟津渡一把火給燒了,聽說是要殺入京師,自立為帝,想要改朝換代呀!”
“胡說八道!”曹嵩并不糊涂,“他丁建陽是個傻子嗎?要造反就應(yīng)該直入洛陽,強行突襲尚且不成,難道還蠢到火燒孟津,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大家要造反嗎?”
樓異也不明白,嚅嚅道:“街上的人都這么傳言,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些話都不能信,孟津離洛陽這么近,他要是真反了這會兒早他媽殺到都亭了!辈茚試@口氣,扭頭看看兒子,“孟德,你有沒有接到戰(zhàn)報?”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爹爹問他話,揶揄道:“沒有啊,一切都好好的!
“活見鬼啦!難道是守關(guān)的兵丁走水了?真不像話,八關(guān)重地乃是防衛(wèi)緊要之處,怎么能如此玩忽職守,讓這么重要的……”曹嵩說著一半覺得不對:如此重要的軍情,朝廷和幕府豈能毫不知情?他惡狠狠瞪著兒子喊道:“不對!你給我實話實說,到底怎么回事?”
曹操見瞞不住了,便打發(fā)走樓異,將袁紹所定計策,一五一十全說了。哪知還未說完
,父親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呸!你們這幫沒用的東西!”
曹操連臉都不敢抹一下,慌慌張張跪倒在地。
“你是啞巴嗎?袁紹那小兔崽子出這主意時你干什么去啦!由著他們胡折騰嗎?他何進(jìn)算個什么東西,這樣的餿主意也敢答應(yīng),你還不扇他倆耳光!”曹嵩氣得直哆嗦,簡直怒不擇言,“我為你小子把官都辭了,你們就這么除宦官嗎?丁建陽也是個沒腦子的蠢貨,還真聽你們的鬼話,把孟津都燒了。這是他媽誰出的主意?”
“并無人提議燒孟津,說是舉火相嚇,恐怕是丁建陽約束部下不力致使起火吧!
“哼!還沒到京師就約束不力,到了京師會是什么樣子?你們不會動腦子想想嗎?真他媽的不成器,都是一幫三十多歲的爺們了,怎么還辦這等蠢事。 辈茚哉f著舉起拐杖,照著兒子屁股上就拍,“滾!滾!滾!滾到幕府去。”
“做什么?”
“趕緊叫何進(jìn)收兵。夠瞧的了,別再鬧下去了。真要是大隊人馬來到洛陽,這天下就亂了!他何進(jìn)可以欺人,不可欺天,那丁建陽帶的是匈奴、屠格,過了都亭再約束不住怎么辦?你別忘了,這河南不太平,於夫羅還帶著一幫匈奴人呢!借兵借不到,丁原一來,到時候他們倆兵和一路將打一家,大漢朝不就完了嗎?你剛才說還有董卓,那狗都不睬的東西,你們招惹他做什么?湟中羌人到了河南,再跟匈奴打起來,那更熱鬧啦!你們那點兒雜兵根本彈壓不住!
“這、這……”曹操也有點兒慌了,這些問題他從未深入考慮過。
“磨蹭什么呢?快去啊!不成材的東西。”
曹操一臉晦氣出了家門,堵著氣趕奔大將軍府。到門口正遇見崔鈞騎馬趕到,也是怒氣沖沖。兩人都是為一件事來的,守門兵丁瞧他們臉色不正,連招呼都沒敢打就把他們讓進(jìn)去了。
二人火燒火燎來至廳堂,見何進(jìn)與袁紹正坐在一處說說笑笑,似乎一點兒也不著急。
曹操無名火起:“你們且住了吧!孟津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紹看看他,笑道:“孟德別著急,昨晚丁原帶三千人馬渡河,為了震懾閹人,在孟津放了一把火而已!
“放了一把火……還而已?”曹操越聽越有氣,“孟津乃是八關(guān)之地,豈可說燒就燒?這豈止是震懾閹人,整個洛陽城都震動了!你現(xiàn)在上街看看去,金市、馬市都散了!
“這只是暫時的!痹B勸道,“等丁原清君側(cè)的上疏到了,大家就安定下來了。一切安好,沒有什么亂子。”
“好什么呀?我可告訴我爹了!
袁紹一皺眉:“你怎么能泄密呢?”
“這還用泄密?”曹操鄙夷地望了他一眼,“這點小事我爹一猜就明白了!
“我爹也是!贝掴x抱怨道,“這辦法根本騙不了人!真要是想清君側(cè),這會兒早就打上仗了,這一看就是假的!
何進(jìn)也覺著不對了,看著袁紹:“本初,這不會有什么妨礙吧?”
“哎喲!是我的疏忽!痹B嘖嘖連聲,“這些兵馬不應(yīng)該同時通知,有先有后就造不出聲勢來,要是事前籌劃一下,遠(yuǎn)的提前通知,近的最后舉事就好了!
“現(xiàn)在機靈了,你早干什么去啦!”崔鈞一屁股坐下。
“我看趁現(xiàn)在亂子沒鬧大,趕緊收兵吧!辈懿俳ㄗh道,“該回哪兒的還回哪兒去,別叫他們瞎起哄了。我原本就不同意這個辦法,丁原那些胡人兵真過了都亭可怎么辦?”
“三千人馬能鬧出什么亂子來?咱們幾個營一沖就趟平了!痹B不屑一顧,“再說大將軍的手札又沒叫他進(jìn)京,無緣無故他敢過來嗎?大家都不要慌,這是暫時的,等各路人馬都鬧起來就好辦了。”
曹操與崔鈞對視了一眼,又軟語勸道:“本初,咱不要再弄險了,趕緊叫他們都散了吧!
“不行,大將軍手札已經(jīng)都傳出去了,現(xiàn)在喝止算是怎么回事兒呀?事已至此,絕無更改。”袁紹拱手道,“請大將軍速速入宮打探消息,說不定太后已經(jīng)改變主意了!
“好好好!我這就入宮請示太后,我那妹子要面子,這會兒可能心眼活了,我再勸勸也就成了!焙芜M(jìn)喜不自勝。
袁紹又道:“還有一事,您最好派人去跟車騎將軍談?wù),莫叫他再護(hù)著那些宦官,他惹出來的亂子夠多了。您兄弟兩個和解一番,以后同心秉政,不要因為宦官這點事兒鬧得不往來。”
“是是是!币膊恢勒l才是大將軍,這會兒何進(jìn)倒像是袁紹的部下。袁紹見他回后堂更衣,便走到曹操他們身邊道:“孟德、元平二位賢弟,你們不要著急,現(xiàn)在既然跟著何進(jìn)謀劃,咱們暫且順著他的脾氣來。你們回去勸勸二位老人家,請他們不要慌張,此事也萬萬不可聲張,很快就會過去的。再過幾日各地的檄文就要到了,到時候還要請他們帶頭倡議,上疏彈劾宦官呢!”
“我爹都辭官了,還上疏什么呀!辈懿僖凰π渥印
崔鈞也賭氣道:“照你這樣鬧下去,我爹也快辭官了!
袁紹深深地給他二人作了個揖:“二位賢弟!我袁紹求求你們了,咱們都是多年相交,為了朝廷社稷、為了我大漢江山,你們就幫愚兄這一次吧。最多也就是一個月的工夫,一切都會好的。咱們還有更大的事要做呢……”二人無可奈何,到了這會兒,還能說什么呢?
曹操回到家時,父親已經(jīng)開始收拾金銀細(xì)軟了。他倉皇跪到曹嵩面前,叩頭道:“孩兒無能,不能挽回何進(jìn)、袁紹之心!
曹嵩沒再指責(zé)他,嘆了一口氣道:“這才叫是禍躲不過呢!”
“恕孩兒直言,我冷眼旁觀,那丁原按兵不動皆有節(jié)制,此事未必就會惹出亂子來!
“是未必會出亂子,可是軍國大事不能憑借僥幸啊!辈茚钥粗鴥鹤,覺得既可憐又可氣,“無論是福是禍,我不愿意再冒風(fēng)險,還是回鄉(xiāng)躲躲吧!辈懿傧霐r又不好說出口。
“阿瞞,爹都這個歲數(shù)了,恐怕這一去,以后再沒有機會來洛陽了。以后你要自己保重,論才干論學(xué)問,爹信得過你。但是你不能自以為是得意忘形,這可是你從小到大改不了的毛病!辈茚詽M面憂慮,“其實你都三十多了,輪不到我這老棺材瓤子教訓(xùn)你!
“不。爹說的都對,孩兒銘記您的教訓(xùn)!
“唉……樊陵、許相真乃庸人,他們誰又有我這樣的兒子!”曹嵩欣慰地笑了,“但是我還得囑咐你,無論到何時,兵權(quán)萬萬不可以撒手!不論誰當(dāng)政,有兵權(quán)有你命在,進(jìn)退左右皆可行。若是朝廷以外的人想要奪你的兵權(quán),你就得速速脫身!
“孩兒明白!
“沒什么可說的了,去看看你媳婦孩子,最好跟我一起走!
曹操火速轉(zhuǎn)入后堂,見卞氏還抱著丕兒若無其事。
“妻啊,你還不收拾東西,隨父親回鄉(xiāng)?”
“噓……小聲點兒,咱兒子睡著了。”卞氏嫣然一笑,“你不走,我為什么要走?”
曹操也笑了,捋捋她的鬢發(fā)道:“如今洛陽風(fēng)聲緊,你暫且回去避一避,等風(fēng)平浪靜了再回來!蹦闹迨衔嬷炜┛┲毙。
“你笑什么?”
卞氏在他額頭戳了一下:“我笑你一個大男人,見識太短。咱們腳底下乃是國都,這地方要是真亂了,那整個天下豈不是都要亂?現(xiàn)在躲到家鄉(xiāng),到那時候還能往哪兒躲?”
曹操不禁感嘆:“是啊……天下大亂無處可躲。”
卞氏笑著笑著,眼角卻閃出了晶瑩的淚花:“此間雖危險,但至少事態(tài)分明,禍?梢。若回到譙縣,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對你放心得下?夫啊,我在譙縣盼了你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處,不能和你再分開了……”她一頭扎到丈夫懷里。
“不走就不走吧……叫環(huán)兒隨爹回去!
“環(huán)兒妹子也不會走的,你已經(jīng)納她為妾。她回去見了阿秉說什么呀?”說這話時卞氏眼露埋怨之色。
曹操拍著她的肩膀:“不愿意走,那就算了。咱們一家子生死與共!”他這句話聲音有些大了,小曹丕嚇醒了,哇哇啼哭起來。
“你看你,把兒子都嚇哭了!北迨相凉炙痪,拍著兒子哄道,“丕兒丕兒快睡覺,娘我給你唱兒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邙……”曹操見丁氏哄孩子哄多了,卞氏這個當(dāng)媽的只生下這一個孩,哄孩子的樣子都不太熟練,笑道:“交給他奶娘不就成了嗎?”
卞氏一撅嘴:“人家不干啦!收拾東西也逃了!
曹操哭笑不得,抱過兒子來:“我哄他吧!”
“君子抱孫不抱兒。”
“我不是君子,是專搶歌姬的小人!
“去你的!”卞氏啐了他一口,“我還是給兒子唱歌謠吧……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邙……”
“你這是什么歌謠?”
“咳!他奶娘教的,說是現(xiàn)在洛陽大街小巷的孩子都唱這歌……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邙……”
曹操晃悠著孩子,越聽這歌謠,越覺得不祥。
萬事齊備
就在曹嵩離開的當(dāng)天,并州軍征討宦官的檄文就打到洛陽來了。但是這樣假惺惺的舉兵豈能欺瞞太后和何苗,誅殺宦官之事不允,也并不派兵理會。
丁原手里只有一份何進(jìn)的手札,可謂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敢輕易進(jìn)兵。他每天帶著兵十里八里往前蹭,眼瞅著都蹭到都亭驛了,實在是不敢再向前,便把三千人交與心腹主簿呂布統(tǒng)領(lǐng),自己灰頭土臉進(jìn)了城。何進(jìn)、袁紹抱著一肚子歉意,只得滿面含羞勸慰丁原一番,并將其晉升為執(zhí)金吾,暫且在朝廷聽用。
丁原私自帶兵入京,不受斥責(zé)反授官職。滿朝文武明明知道這事做得沒道理,但大將軍的主意哪個敢反對?只能是裝糊涂,跟著大將軍高喊著殺宦官。不久東郡太守橋瑁兵屯成皋,王匡在泰山發(fā)其強弩,董卓也改道東南趕奔京師。洛陽城越發(fā)人心惶惶,百姓不知所措,官員一片懵懂。在這種情況下何進(jìn)再次入宮請?zhí)鬀Q斷。
如今可是使出全身解數(shù)了,何太后要還是牙關(guān)緊咬,大家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一切又得從頭開始,而且還得想辦法打發(fā)那些無緣無故招來的兵。王謙、曹操皆心急如焚,幕府廳堂里急切地踱著步子,等何進(jìn)回來。可是袁紹卻在邊上一坐,穩(wěn)如泰山地吃著橘子,還沒話找話跟他們閑聊。
“本初,你一點兒都不著急嗎?”曹操越看他越有氣。
“急管什么用?大丈夫講究泰山崩于前而不驚!痹B說著吐出一枚橘核。
“泰山要真是崩了,活活砸死你……”
話說到一半突然有人跑進(jìn)廳堂,跪倒在王謙面前道:“啟稟長史官,現(xiàn)有董卓上疏表章!闭f罷呈上一卷皂囊封著的竹簡。
“這老兵痞名堂還真不少!蓖踔t取過竹簡并不拆看,將之放在幾案上,揮揮手打發(fā)那兵去了。
曹操見狀忙招呼道:“快打開看看!
“不行!蓖踔t連連搖頭,“這是官員給朝廷的表章,若不是大將軍臨時輔政,都應(yīng)該交付省中的,F(xiàn)在交給幕府倒也罷了,大將軍不在,絕不能輕易拆看,這有干朝廷的制度。”
曹操急道:“哎呀,我的大長史,都到什么時候了,還不緊不慢的。董卓幾天前就過扶風(fēng)郡,眼瞅著就快要到了。再不派人喝止,他也要學(xué)丁原一樣嗎?”
袁紹卻笑道:“這倒不打緊,大不了洛陽城外再屯三千兵!
曹操賴得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竹簡道:“這罪過我擔(dān)待了!”扯開封套就看。王謙見阻止不及,便也湊過來看,但見董卓言辭道:
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止者,各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操擅王命,父子兄弟并據(jù)州郡,一書出門,便獲千金,京畿諸郡數(shù)百萬膏腴美田皆屬讓等,至使怨氣上蒸,妖賊蜂起。臣前奉詔討於扶羅,將士饑乏,不肯渡河,皆言欲詣京師先誅閹豎以除民害,從臺閣求乞資直。臣隨慰撫,以至新安。臣聞?chuàng)P湯止沸,不如滅火去薪,枚乘諫吳王曰:欲湯之滄,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滄音則亮翻寒也。潰癰雖痛,勝于養(yǎng)肉,及溺呼船,悔之無及。
“董卓已經(jīng)過了澠池,到新安了!辈懿侔堰@份奏章交與王謙,估算著路程,“若是他急速行軍不過兩日的時間必至洛陽,咱得想辦法叫他停下來!
王謙表情愕然:“你們有人識得董卓嗎?”
曹操搖頭,袁紹笑道:“你又怎么了?想認(rèn)識他?”
“我有些擔(dān)心。”這會兒反正已經(jīng)拆開,王謙就索性把竹簡遞于袁紹看,“觀其文如見其學(xué)識。朝廷之人皆言董卓粗疏無學(xué),可此表所言皆有出處,前引趙鞅除奸之事,后取枚乘華美之辭,這樣的人豈是無才無謀之輩?”
袁紹接過來一看,“撲哧”笑道:“此表必是賴掾吏捉筆代勞。我的大長史,咱們的大將軍的表章不少還是你的手筆呢!
王謙卻還是憂慮不已:“我心里還是不踏實,這表章雖然言辭有度,但細(xì)細(xì)想來說的都是他軍隊的那點事兒。與其說是他為朝廷討宦官,還不如說是替兵士來討閹人。”
“有沒有辦法制止他前進(jìn)呢?”曹操提醒道。
“這倒是簡單,只要大將軍下一道手札,或者是朝廷明下詔書就行。但只怕……”王謙眉頭擰了個大疙瘩。
“只怕那些西涼人不聽號令,得找一個能震懾得住西涼兵的人!辈懿俳g盡腦汁,冥思苦想有什么人選可以勝任。
袁紹又把橘子拿了起來,邊吃邊笑道:“你們也真多事,剛才還不讓拆看呢,這會兒又操心下詔之事了。你們放心吧,董卓不過三千人馬,成不了大禍。而且他是我叔父的掾?qū)俟世,即便來到洛陽,我?br />
父自有應(yīng)對!
曹操正在想人選,突然聽他道掾?qū)俟世,眼睛一亮:“我有一個人選可堪此任!孝順帝朝有西涼刺史種暠種景伯,甚得涼州人心。遷任之際百姓都跑到洛陽要求他留任!
“種暠前朝就去世了!”王謙一愣,頃刻間如夢方醒,“他的后人是……”
“他孫子種劭種申甫剛轉(zhuǎn)任諫議大夫,現(xiàn)就在洛陽,叫他去不是正適合嗎?”
“孟德!你可真是博聞強記呀!”王謙贊嘆不已,“這么瑣碎的官場犄角你都注意到了。”
“我可沒這么大本事,那老種暠乃是當(dāng)年我祖父舉薦給孝順皇帝的!辈懿傩χ沉艘谎墼B,“用我祖父舉薦之人的孫子,會會本初叔父的故吏吧!”
袁紹聽這話來氣,似乎曹操故意占他家的便宜,可是又無可辯駁,只道:“你們都是瞎操心,這里面的情由你們根本就不曉得!
“你知道,可是你又不肯說。你倒是說說明白呀,到底為什么給何進(jìn)出這樣的主意?”曹操早就想問個清楚了。
袁紹還是欲言又止。
王謙見狀道:“既然如此耽擱不得,我這就去省中以大將軍之命起草詔書,若能即刻差種劭出京,必可以在河南境外止住董卓!
王謙剛出去不一會兒,就有人報說大將軍回府。曹操、袁紹忙整理衣冠出門迎接。只見何進(jìn)面帶喜色,走路都顯得格外輕快。曹操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下來,恭恭敬敬將他迎入府中落座。
“太后總算是點頭應(yīng)允了,哈哈哈……”何進(jìn)仰面大笑。
“咱們何時上疏參奏,要動用七署拿人嗎?”曹操生怕再有變故,馬上問道。
“不是,我沒說清楚,不是答應(yīng)殺他們!焙芜M(jìn)解釋道,“太后是答應(yīng)將宦官遣出皇宮,只留下一兩個像郭勝那樣親近的內(nèi)侍,改由羽林三署的人代替大部分宦官!
曹操與袁紹對視了一眼,倆人有點兒泄氣。
何進(jìn)卻兀自笑著:“這次你們都滿意了吧,宦官出了宮他們也就害不了人了。”
曹操強耐著性子拱手道:“大將軍,宦官雖然出宮,但只需一道詔命,日后還可召還。太后如此行事不過是拖延一番而已,待四方兵馬一撤,她必會將宦官召回,此事斷不可草率行事。若大將軍未曾言及誅殺之事也倒罷了,如今已經(jīng)言及,恐不單是太后、車騎將軍,已經(jīng)是天下皆知,此后宦官回宮必然伺機報復(fù)。若那時大將軍已不在宰輔之列,豈不徒受小人所害?”
“啊?”何進(jìn)瞪大了眼睛,“我上當(dāng)了……這可……”
“哈哈哈……這些閹賊滅門矣。”袁紹仰天大笑,聲音都有些扭曲了。曹操被他犀利的笑聲嚇了一跳,甚是不解:“本初這是何意?”
“屬下請大將軍封我一個官。”袁紹鄭重其事地作揖。
“你要什么官?”
“屬下愿出任司隸校尉,司隸校尉有監(jiān)察官員之權(quán),宦官出宮一切行為皆可檢舉。這些人在任貪賄,沒有一個可逃國法,到時候我只需將罪行上奏,將他們按國法治罪即可!
“對呀!”曹操腦子一轉(zhuǎn),“本初此法可行!
何進(jìn)點點頭道:“這倒可以,不過上奏其罪,我妹子要是還不愿意治他們的罪呢?”
袁紹又是一揖:“屬下再請假節(jié)!
曹操感覺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有何進(jìn)撐腰先斬后奏也就罷了,可若是假節(jié)等于把朝廷的最高權(quán)柄給了袁紹,他想調(diào)動兵就調(diào)動兵,想殺哪個人就能殺,到時候恐怕連何進(jìn)都奈何不了他了。
這位屠戶國舅似乎不太明白假節(jié)的分量,只是懵懂地問:“那樣你就可以不經(jīng)過太后殺宦官了嗎?”
“是!痹B謹(jǐn)慎答復(fù),并不像以往一樣解釋其含義。
“好!那我就吩咐王謙他們?nèi)マk!焙芜M(jìn)點點頭,使勁捏了捏眉頭,“哎呀……這件事總算是完了,快要熬死我了。”
曹操暗笑:快熬死你了?都快急死我們了!他掃了一眼袁紹,只見他顏色嚴(yán)峻,方才的談笑風(fēng)生已經(jīng)倏然不見,嘴角處卻露出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微笑,袁紹再次躬身施禮:“大將軍,誅殺宦官一事需廣尋宦官贓罪,恐我一人不能勝任。此事還要有河南尹相助,屬下再請一人出任河南尹。”
“還沒完嗎?真麻煩,你想舉薦誰?”何進(jìn)有些不耐煩。
“王允王子師。”
“可以,他被十常侍陷害下過大牢,用他辦事,一定不會心慈手軟。一切事務(wù)你看著安排就行了,還有什么事去跟王謙商量吧。”何進(jìn)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還打了一個哈欠。
“既然如此,那屬下告退了,我回去等著詔書。”袁紹恭恭敬敬退了出去,臨出門時矜持地沖曹操笑了笑。
曹操有些困惑了:袁紹的笑意為什么那么矜持?好像是故意保持威儀不敢笑出來……等等!袁紹原本就是這樣矜持作態(tài)的人。難道這半年多的日子里,他的散漫灑脫,他的嬉笑調(diào)侃都是裝出來的嗎?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紹到底想干什么?司隸校尉與假節(jié)的身份都被他要去了……或者說是被他輕而易舉誆去了?下一步他要干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嗎?曹操還沒來得及再多想下去,突然有下人進(jìn)來通稟:“車騎將軍過府議事!
聽說何苗來了,曹操知道自己身份多有不便,趕緊躬身告辭。何進(jìn)恐是怕家丑外揚,也沒執(zhí)意相留。出了廳堂的門曹操并沒有離開,見吳匡正挺胸抬頭把著門口,便沖他一揖,不聲不響站到了他后邊。吳匡這幾個月與曹操混得頗熟,料之是想偷聽,僅僅一笑置之,并不理會。曹操穿的是便服,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往門邊一站,誰看見也只能認(rèn)為是普通的一個侍衛(wèi)或令史,不會深究。
何進(jìn)并不出去迎接,少時間只見門口的諸侍衛(wèi)列開,將車騎將軍讓了進(jìn)來。只見何苗個子不高,相貌倒很英俊,舉止動作皆成體統(tǒng),比何進(jìn)要莊重得多。
其實這個人與何進(jìn)一點兒血緣關(guān)系都沒有,他本姓朱,是何后的母親改嫁朱家以后生的。而何進(jìn)與何后也非一母所生,何進(jìn)乃何氏嫡妻所生,如今已經(jīng)亡故。何后與何苗的母親尚在,即那位舞陽君老太太。
曹操注意到,何苗身后還不聲不響跟著另一個人。此人身穿一襲舊衣服,頭上沒有戴冠,以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子別頂,始終低著頭彎著腰,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落魄的氣息——正是十常侍之首的張讓。何苗對待張讓如同對待一個家奴,就讓他低著頭跪在當(dāng)院,自己則整理衣袖邁步上堂。
曹操恍然大悟:何苗一定是來給十常侍求情的,張讓穿得這么寒酸是要博取何進(jìn)的憐憫。
只聽里面?zhèn)鱽砗蚊缇徛穆曇簦骸靶〉芙o兄長見禮了!
何進(jìn)似乎沒有回答,足見他對這個毫無關(guān)系的兄弟十分不滿。
“大哥,您最近可好,我怎么瞧您瘦了呢?”
“沒有啊,我吃得飽睡得著,不勞你費心。”
“大哥,咱倆是什么出身不用我說。想當(dāng)初您就是老何家屠戶掌柜的,我不過是南陽一個賭徒無賴,我無有著落的時候就到您家蹭吃蹭喝。如今您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小弟當(dāng)年惹不起您,現(xiàn)在更加不敢與兄長爭鋒!焙蚊绲穆曇纛H為謙恭。
“姓朱的!”何進(jìn)從未把他看成是家人,“你嘴里沒有一句實話,你當(dāng)年是個無賴,現(xiàn)在還是個無賴!
“張手不打笑臉人,您又何必與我動怒呢?”何苗不氣不惱,“沒有外人,咱哥倆說說良心話!
“你小子有良心嗎?”
“您別這么說呀,嘿嘿……”何苗笑了,“好好好!你不信我的良心,您得信您自己的良心吧?您憑良心想一想,咱們當(dāng)初都是貧賤之人,多虧了張讓、趙忠兩位內(nèi)省之官,咱們才有今天的富貴,這您不能否認(rèn)吧?”
何進(jìn)默然不語。
“咱們受了人家的恩惠就應(yīng)該報答人家,您不但不報答人家,如今還要殺了人家。這是怎么了?您是不是怕過去的丑事傳出去叫人家笑話呀?”何苗笑道,“您再想開些,這年頭誰有勢力誰吃香的喝辣的,誰能笑話誰呀?”
“你少說這等話,我可不怕人笑話!焙芜M(jìn)氣昂昂道,“我是為了朝廷社稷才這么做的!
何苗嘖嘖連聲:“你還為了朝廷社稷?你會寫這四個字嗎?你是不是天天跟那幫讀書人混在一起,讓他們給捧糊涂了?國家大事是那么容易管的嗎?別忘了覆水難收,殺了那些宦官你可別后悔!
“這有什么好后悔的。”何進(jìn)反譏道,“你小子說我沒良心,你更沒良心,董太后是不是你殺的?”
“是又怎么樣?毒死那糟老婆子,不也是為咱家好嗎?她跟那個蹇碩差點兒把咱都害死!
曹操聽了一哆嗦:這還有意外收獲,董太后真是何苗派人害死的。
“行!算你小子有理?墒俏乙獨⒒鹿伲愀蓡崃?你雖然不殺他們,可是你把他們的錢都詐走了,你現(xiàn)在家里的錢快趕上府庫了吧?”
“大哥,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你要是想要,一句話的事兒,我全轉(zhuǎn)給你都行!”
“我不稀罕!焙芜M(jìn)怏怏不悅,“廣廈千間臥眠七尺,我他媽有個地方睡就夠了。當(dāng)年沒錢我也沒覺得苦,回去當(dāng)個殺豬的我都不怕!
“你!你……你這是吃了什么迷魂藥了?”
何進(jìn)嘆了一口氣:“老三!我今天叫你一聲老三,就當(dāng)你是我的親弟弟。我一不圖錢二不圖權(quán),我就是想力所能及為朝廷辦點兒事。我今天掏心窩子跟你說,你不在乎你自己姓什么,可我在乎!咱們老何家多少輩沒出過一個當(dāng)官的,可如今咱倆又領(lǐng)兵又當(dāng)官。而且這一當(dāng)就是比三公九卿還大的官呀!咱他娘的都欺祖啦!”
曹操憋著想笑,吳匡沖他擺擺手,示意他矜持。
何進(jìn)繼續(xù)往下說:“人活一輩子容易嗎?就不能給子孫積點兒德嗎?是啊,學(xué)竇武我做不到,咱肚子里沒墨水,那他娘的也不能當(dāng)梁冀呀!咱大外甥都十七了,咱倆還能在朝堂上蹦幾天?等他親政了,誰還能記得咱老何家?所以咱得趁現(xiàn)在積點兒德,好歹咱也在這個位子上。我前些日子想給我閨女求門親事,跟我那個長史王謙結(jié)親。人家不答應(yīng)!為什么?我是大將軍,人家一個長史都不答應(yīng)。就是因為咱是大老粗,咱沒讀過書,沒學(xué)問,沒出身。咱倆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是咱兒孫可不能再這樣了!咱們?yōu)槌⒊鳇c兒力,將來咱們子孫出了門橫打鼻梁子,說起‘我是何遂高的兒子’那都高高興興,叫人高看一眼。兄弟啊,哥哥多想叫人看得起呀,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上進(jìn)呢?”
這一席話只聽得門外的曹操心里酸酸的。
何苗卻毫不買賬:“行啦吧你,哪兒這么多咸了淡了的?我告訴你,真殺了宦官,咱家也沒有好日子過了,你也不好好想想!”
“你瞎扯!”
“你說我沒長進(jìn),我看你才沒長進(jìn)呢!”何苗冷笑道,“宦官一旦沒有了,何人在宮中伺候你妹子?到時候咱們想找個傳話的人都沒有了。她們孤兒寡母等于叫人家看起來了。莫看現(xiàn)在這幫當(dāng)官的叫你一聲大將軍,等宦官沒有了,他們就該反手對付咱了,咱的兵有人家管著,咱的筆叫人家攥著,到時候人家跟咱一翻臉,說什么外戚干政有礙國法,咱還能怎么辦?派兵派不動,下令人不聽,太后都讓人家控制著。他們再合起伙來找個有頭領(lǐng)的官出來一招呼,人家君是君臣是臣治理天下了,咱就讓人家趕出洛陽啦!”
何苗幾句粗話不亞于至理名言,曹操聽罷才想明白,袁紹之所以誆去假節(jié)之權(quán),就是為了除去宦官之后,轉(zhuǎn)手對付何家。
“我認(rèn)了!”何進(jìn)賭氣道,“大不了回南陽,我不當(dāng)大將軍又怎么樣?”
“你不想過好日子,我還想過好日子呢!”
“你已經(jīng)撈了那么多錢,還不夠你過好日子嗎?”
“我他媽是想避禍!
這哥倆爭執(zhí)起來,剛開始還聽得懂,后來就都是南陽土話了。張讓跪了半天了,這時候見他們兄弟吵架,慢吞吞爬進(jìn)了廳堂:“兩位國舅爺別吵了,都是老奴們的錯,求你們開恩饒了老奴們吧!我們都這把年紀(jì)了,錢也都沒了,大將軍就放我們一條生路吧……”說罷,這老閹人哭起來,似乎不像是假裝的。
“天下洶洶,就是因為你們。”何進(jìn)嘆了口氣,“唉……老百姓也好,當(dāng)官的也罷,有不恨你們的嗎?你們都把天下人得罪盡了!如今丁原兵至都亭,董卓也殺到河南了,你們趁早出宮,有侯位的就國,沒有的回家老實待著去吧!
“你就不念他對你的恩德了嗎?”何苗又提這話。
何進(jìn)不耐煩道:“我念恩德的人多了,豈止他一人?當(dāng)初蹇碩要害我的時候,多少人幫了我的忙?那邊我還欠著人情呢!”
“你……大哥!大哥!你回來呀!”何進(jìn)似乎是回轉(zhuǎn)后堂了,曹操不再聽下去,朝吳匡拱手道謝,信步向幕府大門走去。臨出去的時候他張望了一眼:何苗正抻著脖子罵何進(jìn),張讓則跪坐在地上,哭得跟個淚人一樣。禍國殃民的老閹賊,現(xiàn)在才知道哭,太晚了!
何進(jìn)這個猶豫不決的人總算是徹底下了決心了,宦官一出宮,有袁紹、王允磨刀霍霍等著他們呢。到時候甚至不再需要什么贓罪,憑袁紹假節(jié)的身份,見面一殺就全都了結(jié)了。曹操心里泛起一陣輕松,不管袁紹誅殺宦官以后怎么打算,至少這一兩天可以稍微輕松一下了。
就在曹操放寬心的時候,弘農(nóng)與河南交界上,奉命喝止董卓進(jìn)軍的種劭卻不甚輕松。西涼兵不聽詔命想要繼續(xù)前進(jìn)。最后種劭也撒開野了,把佩劍拔出來,擋在大路上扯著嗓子一頓喝罵,總算是控制住了那幫羌胡之兵。董卓懾于種氏在西涼的威望,不得不駐兵弘農(nóng)夕陽亭。
即便如此,這個距離在曹操看來還是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