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頗多豪族，以梁氏、鄧氏為雄，皆聚于蒲洪旗下。
眾人大眼小眼都望著蒲洪。
石閔十萬大軍回返鄴城，下一個目標是誰，不言而明。
而且正對枋頭的軍事部署已經(jīng)展開，石閔麾下大將周成領(lǐng)兩萬步騎入黎陽，董閏領(lǐng)一萬乞活軍入元甫城，控制淇縣水上游，相距不過五十里。
這兩地一在枋頭之北，一在枋頭之東，基本將枋頭死死壓在胯下。
兗州能與石閔抗衡，是因為有廣闊的縱深，而枋頭不過一縣之地，面對石閔的泰山壓頂，能守幾日？
但進軍關(guān)中也沒那么容易。
石苞被押回鄴城，但王朗、麻秋、王擢、劉寧等將各守一地，羯趙六七萬精銳尚在。
擊敗他們并不容易。
蒲洪沉聲道：“吾意趁石氏之亂，據(jù)關(guān)中而爭河北，未想石閔豎子阻我，今若不起兵，必為他所圖！傳令，各軍暗中準備西進，返回故土！”
石閔平棘一戰(zhàn)，震碎了太多人的野心。
雷弱兒道：“名不正則言不順，不如投靠晉室，取其大義名分，然后向西，必可得關(guān)中晉人支持，事半功倍�！�
從枋頭到建康，萬里遙遙，路途遙遠，一去一回，快馬加鞭，至少一個月，若是在江東再耽擱幾日，兩個月就過去了。
蒲洪一時有些猶豫。
雷弱兒道：“前者石苞起兵，司馬勛北上，關(guān)中云集響應(yīng)，可知人心在晉，晉室雖衰，仍是天下正朔，主公欲成其事，必得晉室名分，屬下愿動身南下。”
“可！”蒲洪點頭。
第一百九十九章 驅(qū)虎
免去蒲洪雍秦都督和雍州刺史，正是出于石閔之謀。
如果大河南北還有誰讓他忌憚，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李躍，而是蒲洪。
魯郡之戰(zhàn)，若非李農(nóng)一再鼓動南北夾攻李躍，石閔會更快的對蒲洪動手。
不過與黑云軍硬碰了一場后，麾下的精銳傷亡頗重，尤其是高力禁衛(wèi)，折損近半，廣宗乞活軍精銳也因來回奔波勞累不堪。
兩支人馬都在休整當中。
而蒲洪已經(jīng)不是之前的蒲洪，河北大戰(zhàn)，一部分流民南下，亦有很多流民投奔枋頭。
蒲家名聲一向不錯，樂善好施，在羌氐晉諸族中人緣極廣，西歸流民皆推蒲洪為督主。
蒲洪擇精壯為軍，新募兩萬余眾，手下七八萬之眾，與鄴城暗中對峙起來。
大都督府中，石閔也正在與幕僚們商議此事。
跪坐左首的王簡道：“蒲洪之勢已成，若西歸，恐關(guān)中非國家所有，現(xiàn)如今，我軍正處于虛疲之時，只怕難以阻擋�！�
“若大都督不攻兗州，而是聯(lián)合黑云軍擠壓蒲氏，蒲洪已傳首鄴都�！背槖吡艘谎塾沂啄粺o語的李農(nóng)。
從堂中的座次便能窺見諸人的地位。
魯郡之戰(zhàn)后，李農(nóng)從與石閔并排坐，變成了右席首位。
變化的不僅是他的位次，廣宗乞活軍幾乎與他離心，董閏、高開、張溫等將已經(jīng)徹底投靠石閔。
李農(nóng)麾下所剩無幾。
在滎陽城時，鴻門宴敗露，毫不猶豫拉張良出來頂罪。
流民南下，非但不救援，反而率軍攻殺之。
所作所為，大失人心，也就難免落到今日處境。
不過看他的樣子，倒是安之若素，石虎死后，李農(nóng)依托南北乞活軍、河北士人力量，權(quán)勢、實力在河北首屈一指，卻心甘情愿的將這些拱手讓給別人……
聽到常煒之言，神色動了動，“黑云軍與枋頭有盟在先，豈會對蒲洪施壓？李躍野心極大，已將南乞活軍改為南軍，若不早除之，必為心腹之患！依某看，不妨行驅(qū)虎吞狼之計，以關(guān)中都督為餌。誘蒲洪攻黑云山！”
坐在正位的石閔眼皮翻了翻。
王簡立刻知道石閔的心思，“司空之計甚妙，然則蒲洪豈會不知我等心思？”
周成入黎陽，董閏入元甫城，形同兩把尖刀抵在枋頭的腰腹，這個時候，還來驅(qū)虎吞狼，蒲洪若是信了，就不會走到今日。
李農(nóng)陰沉著臉，“大都督不妨修書一份與陳留，令其攻蒲洪，誰勝，誰為雍涼都督！李躍浪子野心，必然意動，屆時，他不攻蒲洪，蒲洪便要攻他，就算此計不成，亦可令二人不和，大都督出兵時，黑云山不會馳援�！�
李農(nóng)在羯趙身居高位一二十年，屹立不倒，城府還是有的。
不然也不會在滎陽鼓搗出鴻門宴來。
其實當時他有七成把握成功，當時李躍剛剛凱旋而歸，完全沒有防備。
但不知道為何會被他察覺。
想到此處，李農(nóng)先掃了一眼石閔，再看了一眼常煒。
常煒覺察到他幽幽的目光，咳嗽一聲，沖石閔拱手道：“枋頭、黑云山皆已成勢，非朝夕可除，如今大都督之患不在南，而在鄴城之內(nèi)，以及北面襄國……”
羯趙皇位原本是石世的，石遵強搶之，前幾日處死了年僅十一的石世，以及劉氏、石沖等一千多口。
既然他能搶，別人為何不能搶？
石沖、石苞只是第一輪，襄國的石祇亦蠢蠢欲動。
不過他比石沖、石苞聰明多了，暗中與拉攏姚弋仲、蒲洪、劉顯、段勤、鄧恒等人，又接收石沖余部，勢力不斷壯大。
此外，石閔大權(quán)獨攬，賞罰隨心，一句話，就將豫兗二州讓了出去。
這自然引起朝中諸多人的不滿，以左衛(wèi)將軍王鸞、中書令孟準為最，一開始石遵自是不信，兩人親如父子，但進言的越來越多，石遵也就上心了，與王鸞、孟準暗中來往密切，頻繁調(diào)動宮中禁衛(wèi)。
王簡道：“蒲家世居關(guān)中，得雍秦豪強之心，一旦其入關(guān)，遍地羌氐定應(yīng)聲而起，聲勢浩大，不出數(shù)年，定成關(guān)西大患，司空之計不妨一試，大都督可遣細作于枋頭、陳留掀起流言�！�
石閔點點頭，“蒲洪、李躍皆我心腹大患，兩賊若能自相攻伐最好不過�！�
常煒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李農(nóng)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常中郎數(shù)次出訪黑云山，此次定能讓黑云賊中計！”
常煒神色一變，不過因為低著頭，并沒有被其他人注意。
這話明顯是在挖坑，如果黑云山中計，是他李農(nóng)的功勞，如果不中計，就說明常煒有問題。
提前把鍋甩給常煒。
以前李農(nóng)總是稱呼常煒表字，現(xiàn)在則稱呼官名，明顯是疏遠了。
在場之人都感覺到李農(nóng)有意針對常煒，卻并沒人為他說情。
他在乞活軍中算是個異類，跟誰都若緊若離，所獻之策，愿意采納就采納，不愿采納也不強求，所以才讓王簡后來居上。
石閔雙手一拍，“那就有勞常從事去一趟陳留！”
“屬下領(lǐng)命。”常煒毫不遲疑，也不能遲疑。
王簡瞥了一眼常煒，眼神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大都督神威赫赫，遠近之人心皆歸，近日有數(shù)十名士來投，為首一人法饒，乃世外高人，破善星象讖緯之術(shù)，言大將軍有氣運在身�！�
自魏晉以來，讖緯之術(shù)大行其道。
石虎在位時，也頗迷信之，時常祭祀山川，祈求神明保護……
佛圖澄因讖言屢次應(yīng)驗，而受石勒、石虎推崇，在羯趙境內(nèi)地位崇高，石虎曾令李農(nóng)侍奉之，沙門由此在中土大興。
石閔耳濡目染，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氣運”二字用得非常巧妙，直接說進了石閔心坎中。
當日追隨石遵起兵，曾親口承諾過事成之后以他為太子，后來卻未曾兌現(xiàn)，石閔心中一直有根刺在。
羯趙的傳統(tǒng)，太子一般都不得好死，即便即位了，也會被人拉下馬。
所以羯趙以后如何，還猶未可知。
石閔在朝中權(quán)勢越來越大，地位不在太子石衍之下。
“有請！”石閔眉宇間升陣陣喜色。
常煒臉色則有些黯然……
第二百章 吞狼
“咻”的一聲，一支羽箭劃過茂密的樹葉，發(fā)出瑟瑟聲響，前方野鹿仿佛腦后長了眼睛一般，異常矯捷的躲過了這一箭。
與此同時，身邊傳來一聲刺耳歡呼，“都督神射！”
歡呼是和箭一同發(fā)出的，不過現(xiàn)在箭沒射中，周圍氣氛略有些尷尬。
李躍瞥了一眼身邊一臉干笑的楊略。
這廝以前還是個悶葫蘆，自從調(diào)到身邊擔任親衛(wèi)什長后，立馬換了一個人，油腔滑調(diào)，剛剛這聲歡呼就是出自他嘴中。
“行了，某箭術(shù)一向不佳，還不如菜刀好使。”人皆有所長，李躍的短板恰恰在射箭上。
為了鼓勵治下百姓漁獵，也為了體察境內(nèi)民情，所以外出游獵。
而剛剛逃走的鹿，被一名親衛(wèi)抬手就射中了。
“都督心思不在射箭之上而已，若是稍加習練，必是神射手�！睏盥圆环胚^任何拍馬屁的機會。
“你這張嘴比弓箭還厲害�！�
拍歸拍，他卻從未進過什么讒言，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在活躍氣氛而已。
李躍也發(fā)現(xiàn)他的另一個優(yōu)點，頭腦靈活，嘴皮子利索，準備再觀察些時日，讓他主理細作事宜。
七月天氣甚是炎熱，地里莊稼已經(jīng)開始抽穗，再過二十多天便是秋收。
今年雨水充足，長勢都不錯，一場豐收近在眼前。
游獵不成，李躍帶著人馬東去打野澤，巡視百姓捕魚。
李躍都督豫兗，劉啟官職不變，兗州境內(nèi)迅速恢復安定，各地都鼓勵百姓墾荒，沿途所見，一片祥和之象。
中原雖是百戰(zhàn)之地，卻也是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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