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道：“朕確實從來都不怕挨罵，但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挨罵，畢竟你來的這個地方……是你姐挑的�！�

  凈選：“……”

  過了一會兒后，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這吐氣之中都帶著些幽怨。

  他說：“她總是那么自以為是，總是不問我喜歡什么，只顧著她自己喜歡什么�！�

  天子啃著烤紅薯，不答話，只是時不時的笑笑。

  凈選繼續(xù)說道：“她喜歡這種親近自然又偏僻無人的地方，可我不喜歡啊�！�

  “我喜歡繁華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美食，逛不完的大街，逢年過節(jié)都是人山人海的樣子�！�

  天子道：“那朕把你安排去云州？等到機(jī)會合適了，朕再把你接回歌陵，云州雖比不得歌陵，可也是天下一等的繁華大城�！�

  他看向凈選說道：“那邊的風(fēng)土人情朕很喜歡，北方過年過節(jié)的氣氛也不錯，你姐喜歡自然清凈，你喜歡人多熱鬧，那就分開住，朕按你們各自的心意安排�！�

  凈選問：“那可以把她綁到云州去嗎？”

  天子問：“你覺得，你姐是那種綁過去就不會走的人嗎？”

  凈選撇了撇嘴，然后又是一聲長嘆：“那還是算了吧，我在這等她�！�

  天子又笑起來。

  凈選道：“沒辦法，又沒有個我之外的男人會心疼她，會在乎她，在她把自己嫁出去之前，我就先歉疚她順著她吧�！�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然后又嘟嘟囔囔的補(bǔ)充了幾句。

  “她那種男人婆的性子，長的又不好看，嫁不出去可怎么辦，難道還要我一直遷就她順著她？”

  天子笑：“也挺好�！�

  凈選立刻說道：“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

  兩個人吃完了烤紅薯，凈選知道天子馬上就要走了。

  他問：“陛下，距離你心目中的大事已定還有多遠(yuǎn)？”

  天子道：“朕也不知道，但應(yīng)該不會太遠(yuǎn)了，你該知道，朕活不了多久，但朕不允許朕不能親眼看到那天�！�

  凈選嗯了一聲。

  天子在凈選的肩膀上拍了拍：“朕知道，你不可能不恨朕，朕還知道，不管如何彌補(bǔ)，朕也不能讓你不恨�！�

  凈選聳了聳肩膀：“如果我沒有在上陽宮五年，我一定會恨陛下恨到骨子里。”

  天子問：“那現(xiàn)在呢？”

  凈選回答：“依然恨，但……”

  他看向天子，看著天子的眼睛說道：“畢竟陛下自己剛才也說過，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他說：“人死仇消�！�

  天子點頭：“好，人死仇消�！�

  凈選抬起頭看著天空說道：“我知道如果我自己當(dāng)初不選擇進(jìn)上陽宮，一定會忍不住想報仇。”

  “我知道如果我進(jìn)了上陽宮，那就一定會變成一個有仇不報的逆子，將來到了九泉之下，父親母親都會狠狠的罵我�！�

  他說：“我也恨我自己，小小年紀(jì)，怎么就去想什么大義，做個自私的人多好。”

  天子沒有說話，他只是那么看著凈選。

  凈選還是看著天空說道：“若是普通人家，你是我的叔叔，我是你的侄兒，你家里有一塊糖，也會把糖分給我和你的孩子一人一半�！�

  “我之前在河對岸的漁村里見到過，二叔帶著侄兒打漁，哪里是打漁，根本就是在貪玩胡鬧�！�

  “那個二叔把侄兒扛在自己肩膀上放風(fēng)箏，那侄兒心安理得的把二叔當(dāng)馬騎……”

  “最讓我羨慕的是，那二叔看起來有三十歲左右年紀(jì)，那侄兒大概十二三歲，才到他二叔肩膀那么高。”

  “可是啊，兩個人玩的累了，玩的夠了，就勾肩搭背的站在河邊，站在那一起往河里撒尿……真好�！�

  天子沉默了好久。

  直到手下人過來催他，如果再不啟程的話，天黑之前就到不了下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天子應(yīng)了一聲，示意手下人先去準(zhǔn)備車馬。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看向凈選很認(rèn)真的說道：“你知道，朕的身子一直不好，沒辦法把你扛起來放風(fēng)箏。”

  凈選點頭：“我知道。”

  天子伸手摟住了凈選的肩膀：“一起撒個尿吧�！�

  凈選忍不住笑了，眼睛里是亮晶晶的濕潤。

  兩個人走到河邊，一大一小，凈選已經(jīng)十六七歲年紀(jì)，可他身材矮小了些，也就只比天子的肩膀高一些。

  天子右手摟著他的肩膀，他抬高左手也摟住了天子的肩膀。

  是為勾肩搭背。

  他尿完了，天子還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天子哼了一聲后說道：“別看，你到了朕這個年紀(jì)，你也一樣�！�

  凈選想了一會兒，回答：“那可真是不好……大大的不好�！�

  天子尿完了之后對凈選說道：“你若敢把此事說出去，朕一定會治你的罪�！�

  凈選點頭：“不說，誰還沒有個老的時候，不過……確實好慢�！�

  天子一撇嘴，松開手，轉(zhuǎn)身大步走了。

  他沒有再回頭，一邊往前走一邊舉起手臂揮了揮。

  凈選也舉起手臂揮了揮，天子的背影距離他越來越遠(yuǎn)，馬上就要登上那輛馬車，馬上就要離開他的這個小世界。

  “大伯！”

  凈選忽然喊了一聲：“你保重！”

  天子一只腳都已經(jīng)登上馬車了，在這一刻身子僵硬住，可是肩膀卻顫抖了幾下，在凈選看不到的他那張臉上，表情也凝固在那。

  馬車?yán)锏娜f貴妃看著天子，柔聲勸了一句：“再回去抱一下吧。”

  天子猶豫片刻，搖頭：“那樣顯得刻意了，他也會不適應(yīng)……”

  天子上車坐好，打開車窗看向還站在河邊的那個少年。

  在馬車往前走的那一刻，天子喊了一聲：“你姐說，你穿淺色衣服不好看，她說的對�！�

  凈選一撇嘴。

  然后笑了。

  馬車走遠(yuǎn)，那個少年還在河邊揮手，揮手，再揮手。

  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個逆子，天子就在他身邊了，天子還體弱多病，以他的實力，隨隨便便就能把天子殺了。

  如果在那一刻他真的動手，連萬貴妃那樣的賦神境大高手都來不及救援。

  這個念頭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在天子準(zhǔn)備離開的那一刻，這個念頭在一息之內(nèi)就冒出來好幾次，那應(yīng)該是最為難以按捺的沖動。

  他這念頭消失的時候，是天子摟著的他肩膀說……一起撒個尿吧。

  當(dāng)馬車走遠(yuǎn)，天子的隊伍浩浩蕩蕩的遠(yuǎn)去，凈選忽然跪下來，朝著歌陵城的方向不住的磕頭。

  他不是在給天子磕頭，他是在給他的父親母親磕頭。

  “對不起，爹，娘……孩兒知道錯了，也知道不該，可孩兒，終究還是沒有下得去手�！�

  “孩兒更不孝的是，在他……在他站在我身邊的時候，孩兒甚至覺得，孩兒在世上不只是有姐姐一個親人了�！�

  他叩首，再叩首。

  “孩兒有罪�！�

  馬車?yán)铩?br />
  萬貴妃忍不住問：“他是誰的孩子？”

  天子道：“算是朕的堂弟，按照族譜上的關(guān)系來說，算不得多遠(yuǎn)，也算不得多近�！�

  “按理說，他那個身份，不該卷進(jìn)這是非之中，朕也不會去動他……可是啊，他被人慫恿的多了之后，自己也開始做夢了�！�

  “按照關(guān)系來說，他和意外身故的那位皇帝更親近，所以被人慫恿之后，他覺得他比朕的父親，比朕，都更應(yīng)該繼承皇位�！�

  天子停頓了一下。

  他把車窗打開。

  “其實算起來，確實是那么回事，那一脈被權(quán)臣算計的支離破碎，朕這一脈被抬起來放在了龍椅寶座上，其實都一樣。”

  他說：“之前還好，他一直都能隱忍著，可是當(dāng)朕的那些親兄弟們都開始露出反相之后，他也按捺不住了。”

  “大概是覺得，連朕的親兄弟都要跟朕反目成仇，都要爭奪那把椅子，那他有什么不能做的�！�

  “人啊，總是會因為不切實際的美夢，而丟失掉一些實際擁有的東西，比如……命。”

  天子說到這，似乎是不想再聊關(guān)于凈選父親的事。

  他不再說，萬貴妃也就不再問。

  這么多年來，謝家的那些男人們，被人忽悠瘸了的還少嗎？不少，被人忽悠死了的更多。

  大玉這才二百多年的江山，謝家的男人們已經(jīng)越來越愚蠢。

  “這江山，用小刀來救，是救不了的�！�

  天子忽然自言自語了一聲。

  這話，萬貴妃聽天子說過，還不止一次。

  天子說，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所剜掉的也不過是大玉身上最外層的一些瘡罷了。

  而這些毒瘡，有一大部分就是謝家人。

  “好在�！�

  天子又自言自語了一聲：“謝家出了朕這樣一個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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