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慶道：“因為他們認為官府之前只是虛晃一槍，讓他們低息借貸給農(nóng)夫，穩(wěn)定住鄉(xiāng)村，官府則是將更多的錢寄給利息更高的商人、富戶，再加上目前借貸的商人、富戶與日增多，故此他們不愿意低息借貸�！�
元絳皺眉道：“可是那些鄉(xiāng)紳會容許他們胡來嗎？”
蔡延慶道：“他們只是約定利息不超過一分五，但他們可以選擇不借，這并不違反約定，如今很多大地主也是將更多的錢投入到自己的商鋪�！�
“我就知道�！�
元絳一拍桌子，激動地站起身來，“他們不會真的低息借貸，好啊，好�。 �
蔡延慶問道：“你打算怎么做？”
元絳神色一變，道：“蔡知府有何看法？”
蔡延慶道：“目前大家都在歌頌公檢法，我覺得這是咱們官府贏得民心的一個好機會�！�
“蔡知府與我想得一樣�！�
元絳又坐下來，低聲道：“不瞞蔡知府，不僅僅是河中府的人這么認為，朝中許多人也都是這么認為的，風光全讓公檢法給搶走了，我就是在等這一刻，一旦他們內(nèi)部不和，我們就趁虛而入。”
蔡延慶道：“但是真正需要借貸的，多半都是貧農(nóng)，他們也不一定還得起，元學士對此可有準備？”
元絳道：“我是這么打算的，不直接借錢，而是給他們找生計，我們不是要興修水利，就專門選在這青黃不接時，去修水利，官府能省些錢，百姓也能得到一些生計，不至于去借高利貸�！�
蔡延慶道：“但是這幾月都是農(nóng)活最為忙碌之時，如果讓他們?nèi)バ匏@農(nóng)活又怎么辦？”
元絳一怔，不禁眉頭緊鎖，“這我倒是沒有想到”
說著，他又向蔡延慶問道：“蔡知府有何妙策？”
蔡延慶道：“我以為既可以幫他們找生計，也可以借錢給他們，這農(nóng)活的多少，是在于自家農(nóng)田的多少，農(nóng)田多一點，那咱們就借錢給他們，雖然提舉常平司將錢都投到馬家解庫鋪去了，但我們可以借鹽鈔給他們，讓他們拿著鹽鈔去買自己所需，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更多人習慣于用鹽鈔。而那農(nóng)田少的農(nóng)戶，就可以幫他們找生計�！�
他雖然一直非常低調(diào)，但他也只是避免卷入雙方的斗爭中，而對于河中府變化，他可是一直關(guān)注，也在研究。
“此策甚妙�！�
元絳呵呵道：“就這么干。咱們官府被公檢法打壓了一整年，也該露個臉了�！�
蔡延慶笑道：“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元絳心虛地瞟了眼門外，低聲道：“我心甘情愿，是因為要借公檢法為新政打下基礎(chǔ)，但最終百姓看到的，還是那富麗堂皇的屋檐，這一筆買賣其實咱不虧，只不過是先抑后揚�！�
蔡延慶苦笑道：“可惜王學士等不及了�！�
“人在高處不勝寒，他也有他的難處�。 �
元絳嘆了口氣，似也不愿就此多談，又道：“對了，這與韓寺事有何關(guān)系？”
蔡延慶道：“如今那些大地主現(xiàn)在反而盼著韓寺事早點來，繼續(xù)執(zhí)行青苗法，這樣他們就可以脫身，免得被那些鄉(xiāng)紳盯著，到底很多鄉(xiāng)紳還是非常支持這個約定的�！�
元絳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具體又說不上來，忽然，他瞟了眼蔡延慶，“蔡知府有話但說無妨�！�
蔡延慶笑道：“韓寺事來此，肯定是要為我們官府做主，強行推動青苗法，可振聲威，那咱們何不將這份大禮留給韓寺事，算是給他接風洗塵�！�
元絳笑道：“甚妙！甚妙！”
蔡延慶道：“但首先我們得聯(lián)系到韓寺事，這青黃不接馬上就要到了，韓寺事必須在此之前趕到河中府。”
元絳立刻道：“這你放心，我馬上安排人送信給韓寺事。”
而那邊王安石也派出兩員大將，呂惠卿與章惇趕往京東東路。
這章惇可是王安石非常器重的，在制置二府條例司，地位僅次于呂惠卿，原本來說，他們二人都可以獨當一面，但這回情況非常特殊，不容有失，王安石一下子派出兩員大將。
由于他們還得趕在青黃不接前，抵達京東東路，二人也是馬不停蹄，此時剛剛抵達濟南府，說來也真是憋屈，京東東路的治所是在青州，結(jié)果歐陽修一道奏章，導致青苗法都無法在青州執(zhí)行，只能將總部設(shè)在離汴梁比較近的濟南府。
“其實新法與公檢法并不沖突，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鬧成這樣�！�
馬車內(nèi)，章惇嘆道。
呂惠卿感慨道：“關(guān)于這一點，其實我們都知道，但是恩師眼中是天下蒼生，是富國強兵，而他們則是視恩師為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他們不但不愿意配合我們新政，同時故意刁難我們。如果繼續(xù)等下去，新政遲早被廢棄，然而，財政危機，已經(jīng)是迫在眉睫�！�
章惇點點頭道：“是呀！就常理而言，也應(yīng)該是他們配合我們的，畢竟財政才是最重要的�！�
呂惠卿道：“這回咱們一定要完成任務(wù)，否則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
正當這時，只聽得車外有人道：“來了！來了！”
“是不是？”
“不會弄錯了吧？”
呂惠卿掀開車簾來，但見遠處的府衙門前站著一大群官員，翹首以盼，當見到掀開車簾的呂惠卿，頓時激動不已。
這是章惇不曾想到的。
因為在一年前，各地都有不少官員反對新政。
但此一時彼一時。
二人下得車來，被一群官員擁護到大堂，非常熱情，唯恐招呼不周。
呂惠卿非常清楚他們?yōu)楹螘@么熱情的迎接他們，原因很簡單，就是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寒暄過后，便拱手道：“諸位，我與章檢正此番來到京東東路，其主要目的就是推行青苗法，嚴格來說，這是青苗法的第一次試行，因為在河中府，青苗法是受到公檢法阻礙，甚至于官府的政令，難以得到執(zhí)行�！�
濟南知府李恭建道：“我怎聽聞，新政在河中府非常成功�！�
呂惠卿苦笑道：“不瞞李知府，今年青苗法才會在河中府執(zhí)行，這成功從何談起，不過公檢法倒是取得不錯的成果，并且還駁回官府為推行青苗法所下達的政令�！�
李恭建道：“公檢法駁回官府的政令，這都是真的？”
呂惠卿點點頭道：“此事千真萬確，最終官府被迫改變青苗法的一些條例，不過朝廷也已經(jīng)派韓寺事前往河中府調(diào)查此事�！�
“這成何體統(tǒng)，官府的政令能被一個掌管司法的官署駁回。”
“是呀！這么做的話，不全都亂套了嗎。”
一眾官員紛紛表示不滿。
其實他已經(jīng)聽說河中府的情況，而且就是呂惠卿派人來傳得消息，故而才會轉(zhuǎn)變支持新政，這公檢法一來，他們就要靠邊站，這誰受得了��！
呂惠卿道：“諸位之所以新政在河中府取得成功，乃是有人在京城散播謠言，說新政在河中府取得成功，原因是在于公檢法，朝廷應(yīng)該以公檢法為先。導致王學士肩負著巨大的壓力，如果此行不成功的話�！�
不等他話說完，那些官員便紛紛表示，將全力支持青苗法，用事實戳破那些人的謠言。
章惇心里有數(shù)，雖然呂惠卿有些危言聳聽，但能換得大多數(shù)的官員支持，這對于推行新政，有著相當大的幫助。
宋朝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執(zhí)行效率。
如果大家是眾志成城，那必然是事半功倍啊！
第六百二十一章 沒有永遠的敵人
這新法在京東東路的進程，完全與王安石預計的一樣。
整個京東東路，除了如范純?nèi)誓巧贁?shù)保守派骨干成員，其余官員官吏幾乎都倒向革新派。
雖說治國先治吏，但如果大家都支持你，并且是真心實意的以你馬首是瞻，這其實也是一種治吏，雖然是不可長久的，但至少可以有一個非常美妙的開局，這對于王安石而言，可是至關(guān)重要。
其實這呂惠卿來此，就是專門負責，向官員們講述其中利害關(guān)系，游說他們?nèi)χС中路�，如果青苗法失敗，司法改革馬上就會降臨京東東路。
到時你們就自求多福。
這賬不難算，你們肯定血虧。
章惇則是負責，全面推廣青苗法，他才是真正的執(zhí)行者。
至于他們采取推廣新法的方式，就還是通過行政令去驅(qū)動。
他們到來之后，沒過幾日，就直接在各地頒布他們制置二府條例司制定出來的行政命令，規(guī)定凡州縣各等民戶，在每年夏秋兩收前，可到當?shù)毓俑栀J現(xiàn)錢或糧谷，以補助耕作。借戶貧富搭配，10人為保，互相檢查。貸款數(shù)額依各戶資產(chǎn)分五等，一等戶每次可借15貫，末等戶1貫。當年借款隨夏秋兩稅歸還，每期取息2分。
同時將各地常平倉里面的錢糧作為本錢，全部都用于青苗法。
這與河中府是有一點點不同，河中府是每年取息兩分，而這里是每期，一年有兩期，其實就是半年兩分息。
當然，這也是因為河中府那塊地沒有這邊的好，農(nóng)業(yè)也遠沒有京東東路發(fā)達，但是收債，可能會遇到很多問題。
另外，河中府的關(guān)鍵是鹽利，王安石雖然拗，但在理財方面，他其實是很懂得變通的，經(jīng)過張斐的勸說，他也認同，要改善河中府的財政，關(guān)鍵是在于鹽債、鹽鈔，而不是借貸。
這也導致河中府的提舉常平倉還保留著賑濟的錢糧，反正有人借就借，沒有人借，那就算鳥。
其實河中府現(xiàn)在都還沒有頒布這條法令，就這方面業(yè)務(wù)直接下放給商人，讓商人替自己放貸，但同時又與馬家解庫鋪簽訂相互查賬條例，使得馬家解庫鋪愿意接受鹽債抵押。
但這其實還是遵循王安石的策略，如果王安石不點頭，元絳也不敢這么干。
然而，隨著愈發(fā)接近青黃不接的時段，河中府也出現(xiàn)一些問題。
皇庭。
“什么情況？”
張斐與許芷倩來到辦公室，向留守在河中府的葉祖恰問道。
葉祖恰趕忙起身，“我們方才收到一份訴訟，有一農(nóng)戶狀告當?shù)剜l(xiāng)紳不講信用，不愿借錢給他�！�
“是嗎？”張斐問道：“具體原因是為什么，你們可有問明？會不會是因為對方?jīng)]有抵押物，亦或者此人信用不好？”
葉祖恰道：“根據(jù)那農(nóng)戶所言，去年他也借了錢，也都按時還了，可今年卻借不到了，應(yīng)該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但目前我們還沒有派人去調(diào)查�！�
張斐道：“那就派人去調(diào)查，我們皇庭是講證據(jù)，不是講猜測的。”
許芷倩好奇地問道：“他們當初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證，從今年開始將以一分五的低息借貸給鄉(xiāng)里的農(nóng)戶嗎？”
葉祖恰道：“據(jù)我所知的消息，是因為那些大地主眼看官府將青苗錢投入給馬家解庫鋪，再加上他們中不少人，也都在擴大自己的皮革、羊毛、藥材等作坊，于是他們就不想以這么低的利息借貸給鄉(xiāng)里的普通農(nóng)戶。但這只是傳言，未有得到證實�！�
“真是豈有此理！”
許芷倩氣憤道：“我們皇庭當初真不應(yīng)該相信他們這些人。”
她是最看不慣這種行為，因為她見過太多太多被這些大地主逼入絕境的百姓，對此真是恨之入骨，所以她是堅定支持王安石，現(xiàn)在也是如此。
“你在說什么？”張斐苦笑道：“我們當初不是相信他們，而是他們贏了官司�！�
“真是好人沒好報，壞人活千年�！痹S芷倩小聲嘀咕了一句，氣歸氣，罵歸罵，但她也很能忍，不然的話，許遵早就被她坑死了。
葉祖恰訕訕道：“說到那場禁令官司，老師也只是否決了官府的禁令，但是對于鄉(xiāng)紳地主并沒有多少限制。
根據(jù)他們的規(guī)定，但凡在鄉(xiāng)里借貸，利息不能超過一分五，可沒有強制大地主必須得借貸給鄉(xiāng)戶，就如此案，現(xiàn)在那大地主是不借，而非是要求高息，其實也不違法他們的約定�！�
許芷倩眼眸一轉(zhuǎn)，向張斐問道：“如果違反，我們皇庭又能否介入？”
張斐沉吟道：“如果違反的話，就是屬于民事糾紛，就看得他們是怎么約定的，是否有責任明細，如果沒有的話，我們也管不了。但如果不違反，那我們就肯定管不了�！�
許芷倩略顯失望，突然靈機一動，“要不，找范學士來問問，那場官司就是他打的，而且他就是其中的支持者，他也應(yīng)該為此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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