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至然思索之時，從壓力中恢復(fù)的安德魯重新站了起來。
“卡拉，我知道你很生氣，”盡管聲音在顫抖，安德魯仍堅(jiān)持著在勸說，“但他也是為了保護(hù)你……”
林至然盡可能地將威廉和山姆擋在自己的身后，并打斷安德魯?shù)陌l(fā)言：“你信嗎？”
安德魯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今年四十七歲，常年混跡在政治圈子里，不管是對凱恩維德的了解，還是對人性的洞察……都比林至然一個小姑娘強(qiáng)上太多。
他很清楚凱恩的不服與叛逆，也很清楚被身體控制、不得不聽命于林至然的事實(shí)，讓這個生來便是人上人的天之驕子有多冒火。
他自己是草根，是賤民。是憑自己的巧舌如簧，周游在達(dá)官貴人之間的小丑。習(xí)慣了適者生存，順勢而為。
但凱恩不是。
他生來便是驕陽、是明日，不管表面上多么的謙和有禮，最真實(shí)的他根本容忍不了旁人半點(diǎn)輕視與冒犯。
……而林至然的所作所為，著實(shí)算不上有多么尊重。
如果是上個月，但凡想到林至然的半點(diǎn)“不足”，他都會心跳加速，全身冒汗。而現(xiàn)在，他卻已經(jīng)能夠平靜地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并且思索該如何恰當(dāng)?shù)幕貞?yīng)，能夠在安撫林至然情緒的同時，讓她放棄抵抗，選擇留下。
“他或許對你不是那么坦白，但他真的沒有想傷害你。”安德魯苦笑道，“現(xiàn)在整個……異變?nèi)巳ψ拥氖虑楹軓?fù)雜，你呆在這里，是最安全的……”
“他是為了我的安全嗎？”林至然反問，“還是為了讓他自己安心？”
眼見林至然仍在不死心地靠近管道口，安德魯嘆了口氣，做了個手勢。只聽見“唰”的一聲，安德魯身邊的警衛(wèi)整齊劃一地抬起了槍口，瞄準(zhǔn)了林至然背后的威廉和山姆。
與此同時，掛在墻上的企業(yè)宣傳片閃了一下，換成了連接第十層攝像頭的實(shí)時直播，屏幕上，克里斯正狼狽地趴在地上，被一雙穿著精致皮鞋的腳狠揍。從畫面上看得出，他已經(jīng)被揍了一會兒，一只眼睛的眼瞼被劃傷，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流血，血珠附在輕靈柔軟的金色發(fā)絲上，與塵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整個人狼狽無比。
林至然神情冷峻，望向高處的安德魯：“你在威脅我？”
“如果手段讓您不悅了，我很抱歉�！卑驳卖敓o比誠懇地看著她的眼睛，“但是，您不能走�！�
林至然怒了。
出于對理性的追求，她鮮少發(fā)怒。
但安德魯?shù)拇搜源伺e……著實(shí)擊中了林至然的痛點(diǎn)。
由于兒時一些令人不悅的經(jīng)歷，她對被人控制一事著實(shí)出離厭惡。
而在這基礎(chǔ)之上，更令她深惡痛絕的，就是被人用威脅的方式所控制。
然而……
躁郁的怒火灼燒著林至然的內(nèi)心，焚燒著她的理智。
不是因?yàn)樵诤跄切┥硖幬C(jī)的男人，而是因?yàn)椤F(xiàn)在的她太弱了，沒有任何與安德魯叫板的能力。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盡可能禮貌又平靜地發(fā)問：“我……能跟凱恩通個話么？”
此時的林至然并未發(fā)現(xiàn)，她背上的背包里，那一顆顆靜默多時、無論什么樣的實(shí)驗(yàn)刺激都沒有反應(yīng)的蟲蛹們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信號，輕輕地……扭動了一下。
她的請求得到了許可。
不多時，墻上懸掛的一面屏幕便切換成了通訊中的凱恩維德，他穿著一件白色高領(lǐng)毛衣，外套是純黑色的毛呢，材質(zhì)高檔，工藝講究，很好地襯托出他英俊的面容和灰色的雙眸，整個人看上去閑適又精致。
“晚上好�！眲P恩與林至然打招呼，絲毫不提林至然當(dāng)下的處境，好似對此全然不知：“我正想給你打電話，沒想到你先打過來了�！�
但林至然不會被他的表現(xiàn)蠱惑，她分明看見房間里大大小小十?dāng)?shù)個攝像頭全方位無死角地對準(zhǔn)了她，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因此她微微笑了一下，順著凱恩的話往下聊：“哦？你原本想跟我說什么？”
“還能說什么？”凱恩也笑了，纖長的手指張開，輕輕地支著側(cè)臉，別有一分慵懶韻味，“當(dāng)然是我有多想你�！�
“是想我，還是在想該怎么鎖住我？”
“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些誤解�！眲P恩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神情真摯，身體略微前傾，顯得整個人誠懇又可靠，“外頭并不安全�！�
林至然被他這真誠的表演給逗樂了，話語里控制不住地帶上了兩分譏諷：“哦？那你怎么不一起呆在這里，好好陪著我？”
“親愛的，”畫面里的男人面露無奈，“我當(dāng)然想好好陪著你，但是，男人得出去掙錢養(yǎng)家……你能理解的，對嗎？”
林至然的神色完全冷了下來。
她與凱恩相處的時間算不上長，但也絕對不短。
凱恩很清楚她不喜歡這種強(qiáng)化性別差異的表達(dá)，但他仍然這么做了。
……但她能做什么呢？
令人窒息的憋悶感籠罩著林至然，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手，想要反駁，卻深刻地意識到，無論她反駁什么，都顯得那么地?zé)o力。
在這一刻，她深深地意識到了自己曾經(jīng)的無知。意識到了這種構(gòu)建在異能之上的張狂有多么脆弱。在異變初期，她曾頭腦發(fā)熱地幻想過自己一呼百應(yīng)，掌控世界的圖景，可現(xiàn)實(shí)卻狠狠地給她上了一課。
“啵”。
這個瞬間，她好似聽見了一聲輕響。
像是陽光下絢爛多彩的肥皂泡被戳破，又像是某種不可見的束縛被撐開。
她回首望向另一側(cè)的安德魯與持槍警衛(wèi)，突然間從一直包裹她的自傲與狂放中清醒了過來。
“……我知道了�！彼@樣說道，“你說得沒錯，呆在這里，才是最適合我的�！�
在她的身后，威廉露出無比驚愕的表情，剛想說些什么，被林至然的手用力地摁住了。
凱恩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的。那么，乖乖跟安德魯回去吧。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說完便離開了畫面，露出被燈光渲染的夜空，片刻后，有助理過來切斷了通話。
電話掛斷后，林至然靜靜地站在那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安德魯?shù)攘艘粫䞍�，試探著打破了沉默：“……咱們回去吧？�?br />
林至然盯著安德魯看了一會兒，用手勢示意安德魯將那些警衛(wèi)撤走。
安德魯正要下令，此時，一個聲音在安德魯身后響起：“人都找到了，怎么還磨蹭這么久？”
眾人齊齊朝發(fā)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就見西裝革履的尼爾森大搖大擺地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人高馬大的警衛(wèi)，拖著奄奄一息的克里斯。
“初次見面�！彼琅f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一邊身子靠在欄桿上，居高臨下地朝林至然比了個致意的手勢，“傳說中的‘蜂后大人’。”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兩名警衛(wèi)隨手將克里斯往臺階上一扔，被打得七葷八素的男人只來得及用手臂護(hù)住自己的頭顱，然后便經(jīng)歷了一連串令人作嘔的天旋地轉(zhuǎn)。
躲在廢水處理設(shè)備背后的韓淳看見這一幕，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只是在收拾房間時發(fā)現(xiàn)了威廉換衣服時遺落的手機(jī)，沒多想便跟了過來，卻沒料到手機(jī)沒還上，卻目睹了這驚險刺激的一幕幕。從安德魯出現(xiàn)的那一刻開始，他便躲在一旁暗中拍攝記錄，盡管有太多的內(nèi)容他看不懂也聽不懂，但不妨礙他意識到眼前的氣氛是多么的劍拔弩張。
而這種緊張?jiān)谀釥柹鰣龅耐瑫r達(dá)到了巔峰。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力圖更加全面而清晰地記錄事件的全貌。
“——你這是在做什么？”房間的另一邊，安德魯因尼爾森的粗暴闖入感到震驚，厲聲質(zhì)問道：“問題已經(jīng)解決了……”
“解決了嗎？”尼爾森歪頭反問安德魯，“如果解決了，他們?yōu)槭裁催�站在那里，不肯過來？”
安德魯一時語塞。
尼爾森倒也不在乎安德魯?shù)幕貞?yīng)，只是看回下方的林至然，彬彬有禮地提問：“您覺得呢，蜂后大人？問題……解決了嗎？”
林至然沒有回答尼爾森的問題，而是看著蜷成一團(tuán)、倒在樓梯中間的克里斯，問道：“還活著嗎？”
聽見林至然的聲音，克里斯的頭輕輕動了一下，被踩折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比了個ok的手勢。
林至然隨之看向安德魯：“他又是誰？”
見她這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樣，尼爾森頓時笑了起來。他制止了準(zhǔn)備開口的安德魯，自顧自地跟林至然搭話，并開始順著樓梯往下走：“不要對我這么有敵意嘛，我們應(yīng)該好好相處的。畢竟，我馬上就要成為您的‘監(jiān)護(hù)人’了，這才特意過來跟您認(rèn)識一下�！�
“是嗎？”林至然微微挑眉，終于與尼爾森對上了視線：“真是太讓人驚訝了……感謝您讓我知道……原來有人說起話來這么像放屁。”
尼爾森聞言，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真好，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看來我不會無聊了�！�
他篤定的態(tài)度和言語中透露的信息令林至然緊張起來。直覺在提示著她，告訴她尼爾森的發(fā)言并非隨口胡謅，然而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她能問什么，能做什么？
“——好了，人也認(rèn)識了，招呼也打完了，就不說廢話了�！痹诹种寥簧形吹贸鼋Y(jié)論之時，尼爾森已經(jīng)走到了躺在樓梯中間層的克里斯旁邊，狀似隨意地將腳踩在了克里斯的頭上：“還請你帶著你的人，雙手舉過頭頂朝我們靠近。不然的話，您這位忠心耿耿的下屬，可就得接著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