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劉二找到，又是怎么帶回家里去的。

  他真的發(fā)燒了，腦袋暈暈沉沉，就連虎哥和他說話，他都打不起精神來。

  他真的很努力了，可不但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他的手腳也不聽使喚，抬都抬不起來。

  當(dāng)他看見虎哥朝他走來的時候，他真的差點以為自己要變成第二個小高，第二個李大狗。

  可他甚至連掙扎哭鬧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墨今感覺自己雙眼紅通通的，就像有人在眼眶里點了一把火，燒得特別旺盛，蒸發(fā)掉了全部水分，眼睛又干又痛。

  喉嚨也是又干又痛，墨今嘗試張了張嘴，卻只發(fā)出來半個音節(jié)。

  這下好了，都不用虎哥動手，他自己就變成啞巴了。

  在他倒在草席上，看著虎哥的人影朝他走來的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平靜，就像是靈活出竅，成為一個旁觀者，靜靜地俯瞰倒在地上的自己和緩緩走向他的虎哥。

  這種身在局外的感覺墨今第一次體驗，他不由得想到趙小靈曾經(jīng)說過的話。

  趙小靈說，帶有執(zhí)念的人死了會變成魂靈，會一直停在死去的地方，游蕩漂浮。

  她說，這種鬼通常都很可怕，渾身上下都會冒黑煙，面目猙獰，口歪目斜——就像李老三一樣。

  她不要死，不要變成那個樣子的厲鬼。

  墨今那時候被她的話逗得咯咯笑，原來在趙小靈眼里，李老三是長得很丑很可怕的厲鬼。

  但他笑完之后又有些毛骨悚然。

  那和李老三在一起的虎哥、劉二他們，是不是也是惡鬼？

  那他們生活的這個地方，算是地獄嗎？

  關(guān)于地獄和天堂，墨今是略有耳聞的。

  天堂就是充滿白色光芒，又溫暖又安詳?shù)牡胤健?br />
  那里沒有爭吵，沒有饑餓，沒有哭泣，沒有病魔，沒有動不動打他們的黑臉劉二，也沒有不懷好意看著趙小靈的胖柱和瘦柱。

  地獄呢，就是有很多油鍋，很多刀山火海，在人間作惡多端的人，死了之后會被黑白無常帶走，扔到油鍋里煎熬一千天，扔到刀山上磨礪一千天，扔到火海里焚燒一千天。

  他們要受盡各種折磨，才能償還活著時候造成的罪孽。

  所以——墨今有時候會這樣想——所以自己生活的這個地方，應(yīng)該就是地獄吧？

  自己應(yīng)該就是上輩子做了太多壞事，所以現(xiàn)在才會經(jīng)受這些。

  可是……可是趙小靈不是壞人呀。

  如果她是壞人，那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壞人了。

  她為什么要和他們一起被關(guān)在這里受罰呢？

  “墨今，起來�！�

  虎哥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是冰冷無情。

  和那天他答應(yīng)李老三，把趙小靈送走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墨今張著嘴，感覺自己就是火娃，嘴里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熱氣往外冒。

  他努力睜開朦朧的眼睛，眼睛又干又澀，已經(jīng)沒有眼淚了。

  “墨今！”虎哥又說。

  旁觀站著的黑臉劉二見墨今不動彈，走上前來拽墨今的胳膊，又像被火燒了似的迅速縮回手。

  “媽的，好燙！”

  “虎哥，這小子真發(fā)燒了！”

  虎哥皺了皺眉，墨今知道，這是虎哥動怒的標(biāo)志。

  上一個讓虎哥不高興的人，現(xiàn)在每天都只能吃兩個饅頭，時不時還要被拉出去給他們表演節(jié)目。

  墨今不知道阿陽會什么節(jié)目，只是每次回來，阿陽總要在草席上趴好一會兒，才能慢慢起來走動。

  好幾次墨今看見阿陽捂著屁股，一副非常痛苦又不敢說的樣子。

  “……虎……虎哥，”墨今還不想死，他腦海里回響著趙小靈對他說的話。

  “活下去，墨今，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虎哥，我，我這就去……”墨今掙扎著翻下身，他光著腳丫踩到地上，整個人晃晃悠悠。

  撲通！

  似乎是勁沒使上來，墨今一下子倒了下去，他的鼻子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很快便有殷紅的血汩汩流出來。

  “還在這里裝可憐，媽的，虎哥，這小子就是欠收拾！他上午的時候半毛錢沒要到，還在大街上鬼哭狼嚎的，差點把警察都給引來了！”

  “要不是那一片早打點好了關(guān)系，只怕咱們的事兒都要被他攪黃了！”

  劉二看見墨今這幅樣子，氣的牙癢癢，朝墨今臉上呸了一口，彎下身子把墨今抓了起來。

  “裝，讓你裝，哼，先吃老子兩個耳刮子，看你還有沒有力氣！”

  劉二正要左右開弓，在墨今的小臉上印出兩座五指山時，在外面等著一起上面包車的其他孩子都忍不住了。

  七八個半大的小男孩沖了進(jìn)來，有兩個腿腳明顯不太利索，還有一個半邊袖子空蕩蕩的，他們臉上都寫滿了焦急。

  他們沖進(jìn)屋內(nèi)，撲通一聲跪倒在虎哥面前，連連磕頭，全然不顧水泥地上面還有砂石砂礫，堅硬無比。

  很快他們額頭便磕紅了，但沒有停，紅腫之后便破開皮，鮮血滲流出來，流過他們的眼睛，流過他們的鼻子，流過他們的嘴唇。

  “虎哥……”他們哀求道。

  “啊啊啊……”兩個啞巴張開嘴，半條舌頭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只能靠臉上的祈求神色，希冀虎哥高抬貴手放墨今一馬。

  劉二卻是被這群小孩逼宮式的行為激怒了，粗著嗓子說：“好啊你們，壯了膽子了是吧？敢來虎哥面前磕頭求饒？這么講義氣是吧，好，那你們今天就陪墨今一起接受教育！”

  虎哥不把打他們叫做懲罰，而是稱作為教育，教育他們變成更好的人。

  他們所受的苦，所挨的打，是接受教育過程中必經(jīng)的磨練。

  聽到要被“教育”，大家的身子明顯顫抖起來，但沒有一個人起來認(rèn)錯，他們都死死咬著牙，任由臉上的血和眼淚混在一起，流進(jìn)他們的鼻腔，流進(jìn)他們的嘴里。

  不就是一起挨揍嗎，墨今這段日子對他們有多照顧，他們心里都有數(shù)。

  天地之間有桿秤，人心之間也是。

  雖然他們還小，但他們分得清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不好。誰對他們是真心實意，誰對他們是充滿惡意。

  在決定偷聽偷看的時候，他們就全部拉過了勾，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保下墨今哥！

  見他們?nèi)绱粟ゎB不靈，劉二真的冒出了火氣，他心底是有殺氣的，見此情形，他倒是哈哈笑了起來，松開了墨今的領(lǐng)子，墨今又“噗通”倒在了地上，而劉二則從旁邊拿出了一根繩子。

  看見這根繩子，小高幾人顫抖地更厲害了。

  這根麻繩上，沾過了他們所有人的血。正是被這根繩子捆著，他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苦苦逃脫不得。

  虎哥就這樣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眼前這出鬧劇。

  或許在虎哥眼里，死上個把人，一點事情都沒有。

  頂多是讓他生意受到一點小小的影響，但比起殺雞儆猴的作用來說，這個代價又是可以承受的。

  劉二猙獰笑著，將墨今的腦袋套進(jìn)了麻繩。

  小高和李大狗這些小孩就這樣看著，眼神里充斥著恐懼，他們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沒用，我們真沒用……”

  “墨今為我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們連保護(hù)他都做不到……”

  小高幾人的心里升起了濃濃的悲哀，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芝焚蕙嘆的同病相憐，也為他們自身永遠(yuǎn)掙脫不了的命運而悲哀！

  沒有人敢動手反抗，上一個動手反抗的人，尸體在他們面前吊了整整三天！

  前一個小時還在嬉皮笑臉說說笑笑的小伙伴，下一秒說死就死了！

  小高至今還記得那個小伙伴腐爛的氣味，以及那幾天額外多的蒼蠅蟲子。

  那一次，他連半碗飯都吃不下，隔夜飯都吐出來了，還是墨今給他拿了水，又偷偷藏了一個饅頭，等他緩過來再遞給他吃。

  劉二熟練地收緊繩子，他感受著手底下的肉體在他的捆縛下變得扭曲，感受墨今的臉漲得通紅，呼吸漸漸衰弱，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助……

  “——夠了！”虎哥震聲道。

  虎哥突然想起來，今天早些時候老板安排了他去做一件事情。

  虎哥有個習(xí)慣，在完成真正的大事之前，必須要齋戒三天，沐浴焚香，而且這期間絕不殺生，以免引來老天爺?shù)膽土P，讓事情失敗。

  他冷冷看了一眼翻著白眼，臉上的血接近干涸，卻更顯可怕的墨今，銳利的眼神再從小高等人臉上掃過，最后停在了劉二身上。

  “劉二，住手。墨今平時的表現(xiàn)我看在眼里，他不會裝可憐�！�

  “今天算了�！�

  說完，虎哥掏出一包煙，扔給劉二一根，自己再拿出一根，便點火邊往外走。

  劉二松開拉緊繩索的手，忙不迭接過虎哥的煙，又狠狠朝墨今吐了一口唾沫，陪著笑趕緊跟了出去。

  “算你好運！你們幾個，還不快謝謝虎哥！”

  “……謝謝虎哥！”

  幾人齊齊喊道，其中有多少真心實意，劉二也不在乎，虎哥也不在乎。

  他不需要他們愛他敬他，也不在乎他們怕他畏他，只要能給自己掙錢，其他怎樣都行。

  等劉二走后，小高急忙去打熱水，李二狗等人連忙把墨今扶到床上，他們隨便擦了擦臉上的血水，互相對視一眼，破涕為笑。

  “墨今沒事了。”

  “墨今沒事了！”

  “沒事了！”

  ……

  ……

  回想到五年前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墨今嘆了口氣，臉上卻掛滿了笑意。

  他匆匆走在昏暗的路燈下，半步都不敢在這里停留。

  白天的時候，突然來了一伙警察，把蹲在屋里打牌的劉二和胖柱瘦柱抓走了。

  這種事情，墨今有前車之鑒。

  為了磨滅他們的反抗意識，虎哥沒少找人冒充真的警察，突然沖進(jìn)屋內(nèi)抓捕劉二他們，看他們這群人里哪些人賊心不死想要逃跑。

  第一次的時候，有六七個人看見警察，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淚撲上去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警察一邊笑著記錄他們的話，一邊把劉二他們扣走，也讓那六七個小孩一起去錄口供。

  說實話墨今那個時候很羨慕，也很想和他們一樣，從暗處沖出來，但趙小靈死死拉住了他。

  第二天，在墨今詫異的眼神里，那幾個小孩又回來了。

  只不過這次回來，他們變得再也不完整了。

  不管墨今怎么問，他們都不開口，似乎回想起那一天晚上的遭遇，就會陷入最深最深的夢魘，難以想象的可怕噩夢。

  后來又重復(fù)了幾次，又有好多好多人被騙了出去，再次缺胳膊少腿的回來，墨今就懂了。

  所以這一次，墨今也是死死拉住了新來的兩個小孩，一個外號叫孫大圣，一個外號叫二郎神，膽子特別大，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種。

  他們兩個是前天剛被騙來的，只挨過一頓餓，還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的煉獄生活，對自由的生活還抱有深深的向往。

  看見穿著制服的警察叔叔，他們自然而然生出親切感，一個勁的就要往外沖。

  要不是這幾年墨今長大了不少，差一點就拉不住他們。

  “別出去！是假的！”

  墨今用口型對他們說。

  “什么真的假的，你個幫兇！快放開我！”

  “快放開我，我要出去！警察叔叔，我在這里！”

  孫大圣和二郎神大聲叫道。

  情急之下，墨今只能逃離那個位置，換了另一個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

  “警察叔叔，還有一個壞人，他就躲在這個屋子里！”

  被“拯救”出去的孫大圣得意洋洋向“警察叔叔”匯報情況。

  還好他們才來沒多久，這一棟樓房的構(gòu)造錯綜復(fù)雜，虎哥他們還設(shè)置了好幾個暗點，他們都不知道，這才讓墨今險之又險避了過去。

  這一躲，就躲到了晚上。

  墨今餓得受不了了，從垃圾桶里鉆了出來，往家里走去。

  他推開門，本以為能看見胖柱，能看見劉二，結(jié)果一個人都沒有。

  他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yīng)，再仔細(xì)找了幾圈，發(fā)現(xiàn)他們的東西都不見了。

  墨今再傻，這個時候也都想到了。

  虎哥他們轉(zhuǎn)移了！

  把他落下了！

  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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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寫完，先傳上來，大概還有幾百字吧。

  墨今的番外暫時結(jié)束，明天繼續(xù)主線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