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哭作一團。

  葉父在客廳聽見聲音，卻動也不動，半點聲響都沒有。

  周凡的心又冷了幾分。

  看到自己的課本、筆記本、文具盒、衣服、海報、玩具、手辦等等東西全部完好無損放在原位，周凡心中涌起了萬般情緒。

  有不舍，有依戀，有懊悔，有感慨，有悲哀，有惋惜……

  想說對不起，卻沒有任何理由說對不起。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無非是和骨肉血親站在一起，你心知肚明，卻不敢相認。

  去他媽的命運。

  周凡不敢再呆下去了。

  再呆下去，他怕他真的會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向葉母袒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太聳人聽聞了，說出去根本不可能讓人相信的。

  就算說了，那又怎么樣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不可能再變回葉言，成為流淌著葉父葉母血液的兒子，也不可能繼續(xù)追逐當初純粹的電競理想，單純無畏，什么都不懂，全靠一腔孤勇。

  他現在是周凡，只能是周凡。

  當時他說過，要替周凡完成自己的夢想。

  考上b大，擁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這些都已經實現了。

  接下來，他要用周凡的身份，去完成葉言沒有完成的事情。

  在那之前，他不能暴露身份。

  “……阿姨，我要走了。”周凡戀戀不舍道。

  葉母已經擦過眼淚了，強裝出笑容：“謝謝你小周，你能來，阿姨很高興。以后有空常來，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和你聊天很開心，很親切……”

  周凡差點按捺不住心里的吶喊聲了。

  他同樣向葉弢告別，葉弢雖然不承認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但在外人面前不會表現得太過明顯。

  臨走之前，周凡留下了一張銀行卡。

  也不管他此時說的話前后是否有矛盾漏洞，他特別誠懇的對著葉父葉母說道：“阿姨，叔叔，我這次來的匆忙，也沒帶點見面禮什么的，這張卡里有我打比賽掙來的一些錢，你們收下。”

  葉母連連推辭：“這怎么使得，你是小葉的朋友，是客人，哪有客人上門送錢的道理，你快點收回去吧�！�

  “再說了，你還小，咱們也沒必要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啊，這錢你留著好好買點好吃的養(yǎng)養(yǎng)身體，你看你瘦的，打比賽很辛苦，也別虧待了自己�。　�

  周凡堅定道：“阿姨，這筆錢您一定要收下，因為這不僅僅是我的心意，也是葉哥的心意�！�

  “當初我什么都不是，是葉哥手把手帶我教我，毫無保留地向我傳授他的技術和心得，我才能走到今天�！�

  “可以說，我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拜葉哥所賜。”

  “和他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愛你們，也很想你們�！�

  “雖然不知道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一家人也沒有過不去的坎�！�

  “既然如此，葉哥對我的恩情我現在無以為報了，那他的父母理應由我來贍養(yǎng)�！�

  “我知道我這是越俎代庖了，但我相信，如果葉哥還活著，他肯定也樂意見到這一幕的�！�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很厲害的，前幾天簽了個合同，光簽字費我就能拿到200萬，所以不用跟我客氣了，你們就當我是你們的兒子好了�！�

  雖然聽著很奇怪，一個年輕人莫名其妙上門認親，但想想他剛才說的話、進門之后的舉止，確實是很尊重葉言，很感激葉言。

  如此一來，也說得通。

  白撿了一個兒子，葉母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嘩嘩往下流，不住呢喃道：“好孩子，好孩子……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了，這錢你收回去，過年的時候來家里吃飯，不差你一雙筷子！”

  葉父見周凡感情真摯，也不知觸動了他哪根弦，抓起茶幾上的卡直往周凡兜里塞。

  周凡根本不敢動手阻攔，生怕沒控制好力度當場報仇雪恨——雖然大快人心但是不切實際。

  他再推讓了幾次，見父母態(tài)度堅決，知道自己想補貼他們的想法破滅，也不多逗留，在葉母的護送下走出了小區(qū)門口。

  門衛(wèi)這時候也沒注意周凡，他正哭得稀里嘩啦呢，蘇大強失憶了居然還記得要給15歲的明玉買練習冊，還是他偷偷攢的私房錢買的，太讓人感動了。

  葉母慈祥的目光看著周凡，溫和道：“小周，有空就多回來看看，多陪阿姨說說話，和你們年輕人說話，我這心啊，都感覺年輕了不少呢！”

  周凡點頭答應，葉母又補充道：“你別看你葉叔叔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他呀，就是死鴨子嘴硬，見了棺材也不掉眼淚。小葉出殯的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窩里偷偷哭，還以為我沒發(fā)現，呵，就他那肩膀一抖一抖的，誰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呀。”

  “你也別覺得他不近人情，他呀，其實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感。哎……那天晚上小葉沒回來，他在客廳等了一晚上沒睡，我勸他回房間他也不回。他平時都不怎么抽煙的，等到第二天我起來，煙灰缸里全是煙頭�！�

  “自從小葉走了以后，他老了很多，我都看在心里了，嘴上卻又不好說他什么，我感覺他也陷入了自己的心結。今天你的到來，來得恰到好處，我要謝謝你��！”

  “小葉也是，和他的性子簡直一模一樣，父子之間哪有什么隔夜仇呢？兩個人還偏偏慪上了氣，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沒讀過幾天書，除了在旁邊抹眼淚也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來，就一直僵到小葉去世。”

  “我偷偷跟你說個事，你千萬別在你葉叔叔面前提啊，我怕他不好意思�！�

  “他呀，在小葉開始打電競比賽的時候，就偷偷地跟著看了，一場不落，還想瞞著我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后來說什么大電視對視力好，硬是換了一個智能電視，天天就在上面看那個王者榮耀的比賽，我是看不懂了，對我來說太復雜了�！�

  “他剛開始也看不懂，還拿出了批改學生作業(yè)的勁，邊看邊記，記了滿滿一本子呢！可惜小葉去世之后，他就再也不看了�！�

  “關于小葉的死因，我們其實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人來警告過我們不能亂說，只要我們安分守己就能過一輩子的太平日子�！�

  “哎……人沒了，日子還是要過的啊……謝謝你，小周，真的謝謝你，今天來看我們……”

  葉母絮絮叨叨說了好多，拉著周凡的手不愿意放。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一股腦說這么多話了，而且什么都說，半點沒有“家丑不可外揚”的隔閡。

  說來也怪，明明是第一次見周凡，她心里卻覺得無比的親切，忍不住就想對周凡掏心掏肺。

  可能是愛屋及烏吧，太久沒有見到兒子了，見到兒子的朋友，一時激動，情難自已，也是可以理解的。

  葉母又說了一陣，直到周凡發(fā)覺天色太晚，外面冷風陣陣，怕葉母感冒生病，這才結束話題。

  “那咱們說好了啊，明天中午你來家里吃飯，我給你做一頓大餐！小葉小時候特別喜歡吃我做的紙包雞，明天我做給你嘗嘗�！�

  周凡連連點頭，除了答應他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那就多呆幾天吧！

  他卻不知道，在他消失的這兩天，上面引起了多大的轟動。

  ……